周一早上,林昭觉走进公司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不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紧张”,而是另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憋笑?
前台苏晴看见他,“噗”地笑了一声,然后迅速捂住嘴,假装在咳嗽。心声像开了扩音器:“林哥来了!他今天穿的袜子是不是穿错了?不对,我看不到袜子。但是他那个发型好好笑,是不是睡过头了?不行不行,我不能笑,笑了就暴露了——”
林昭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西裤、皮鞋。没什么问题啊。他又摸了摸头发——出门前随便梳了两下,应该不至于好笑到这种程度。
“早。”他对苏晴点了点头,走向电梯。
苏晴在后面“嗯”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门关上的瞬间,他看了一眼电梯壁上的倒影——头发确实有一撮翘起来了,像一根天线。他伸手压了压,那撮头发倔强地弹了回来,继续竖着。他又压了压,又弹了回来。
算了。天线就天线吧。
十六楼到了。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了赵副总。赵副总站在电梯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早”,而是盯着他头顶看。
“小林,你今天发型挺别致啊。”
“……睡过头了。”
“年轻人,少熬夜。”赵副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心声飘过来:“这小子昨晚干嘛去了?头发都睡成鸡窝了。不过比前几天气色好多了,至少不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嗯,这就对了,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但是那个头发是真的好笑,哈哈哈哈——”
林昭觉面无表情地走向工位。他发誓,他听到赵副总在心里笑了至少十秒。
坐下来之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那撮头发还是竖着,不屈不挠,像一个在暴风中坚持站岗的士兵。他用口水抹了两下,终于压下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沈雨薇的消息:“今天早上你是不是没梳头?”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你走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但怕你来不及。”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好笑啊。我想让更多人看到。”
“……你是魔鬼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拍照片了吗?我想看!”
林昭觉关掉屏幕,不想再理她。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上午十点,项目组开会。远洋集团的方案已经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今天要过一遍所有的细节,确保下周的终审不会出问题。陈景行站在白板前面,一条一条地过,表情专注而严肃。
“预算部分,没问题。实施周期,没问题。技术方案,有几个小点需要调整。”他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昭觉,方旭总那边反馈说,希望增加一个应急预案,以防系统上线后出现意外。”
“应急预案我已经做了。”林昭觉翻开笔记本,“有三种方案——”
“等等。”陈景行打断了他,盯着他的脸看,“你嘴角怎么了?”
林昭觉摸了摸嘴角。有一小块红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被蚊子咬了。”他说。
“十一月份有蚊子?”陈景行挑眉。
“……家里暖气太热,蚊子没死完。”
陈景行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但心声飘过来了:“蚊子?十一月的北京有蚊子?他昨天干嘛去了?算了,不问了,年轻人的事,管不了那么多。但是那个红印的形状不太像蚊子包,倒像是——”
林昭觉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他想起昨天沈雨薇在他家做饭的时候,尝咸淡烫到了嘴,然后给他也尝了一口,勺子碰到嘴角的时候确实有点烫。但那是昨天的事,红印应该早就消了才对。
他掏出手机,偷偷看了一眼前置摄像头。嘴角确实有一小块红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陈景行的眼睛比摄像头还尖。
“继续开会。”陈景行说,“应急预案,哪三种方案?”
林昭觉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讲了五分钟,他发现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看他的嘴角。不是那种恶意的看,是那种——你在一个不该有东西的地方看到了一个东西,然后就忍不住一直看的那种看。
技术部的老张最夸张,一边看一边摸自己的嘴角,好像也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被“蚊子”咬。心声:“这小子昨晚干嘛去了?还蚊子,骗谁呢。年轻人啊,啧啧啧。不过话说回来,他最近气色确实好了很多,以前像个僵尸,现在总算像个人了。被‘蚊子’咬一下也好,至少证明他还活着。”
市场部的小王更直接,心声像弹幕一样刷屏:“哈哈哈哈哈哈蚊子!这个借口我给满分!林哥你也有今天!平时看你一本正经的,原来也会被‘蚊子’咬啊!我要不要告诉他那个红印其实挺明显的?算了,不说了,说了尴尬。但是哈哈哈哈哈哈——”
林昭觉面不改色地讲完了应急预案。陈景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个“蚊子包”的事。但林昭觉注意到,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看不清写了什么,但从笔画的走向来看,可能是一个“蚊”字,也可能是一个“吻”字。
会议结束后,林昭觉回到工位,给沈雨薇发了一条消息:“你昨天那个勺子,烫到我了。”
“啊?哪里?”
“嘴角。今天开会所有人都看到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多到林昭觉觉得她可能是脸滚键盘打出来的。
“你还笑。”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笑了。所以大家什么反应?”
“赵副总在心里笑了十秒。老张觉得我被‘蚊子’咬了。小王差点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蚊子!这个借口绝了!林昭觉你是天才!”
“你不是说不笑了吗?”
“我说的是不笑了,不是不哈哈了。哈哈哈哈哈!”
林昭觉关掉屏幕,决定专心工作。
下午两点,公司来了一个重要客户。据说是CEO的老朋友,某知名企业的董事长,专门来谈战略合作的。赵副总提前打了招呼,让项目组的人都打起精神,不要给公司丢人。
客户两点整到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深蓝色西装。他身边跟着一个助理,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葬礼。
CEO亲自下楼接人,一路陪着上到十六楼。赵副总带着项目组的人在电梯口等着,排成一排,像迎接领导的仪仗队。林昭觉站在第二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已经被他压下去无数次了,目前处于半屈服状态。
电梯门开了。CEO先走出来,然后是他的老朋友,然后是那个表情严肃的助理。
“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CEO笑着说,“这位是鼎盛集团的赵董,我的老同学。今天特意来我们公司参观指导。”
赵董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很礼貌,很得体,但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扫到林昭觉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这位是?”他问。
“这是我们公司的战略顾问,林昭觉。”CEO介绍道,“远洋集团那个项目就是他负责的。”
赵董的眼睛亮了一下。“哦?那个方案我听说过。年轻人,不错。”
“赵董过奖。”林昭觉说。
赵董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年轻人,你嘴角怎么了?”
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
林昭觉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嘴角上。他感觉到赵副总在憋笑,感觉到老张在摸自己的嘴角,感觉到小王在发抖。他甚至感觉到站在最后面的陈景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被蚊子咬了。”他说。
赵董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十一月份的蚊子?你家暖气挺足啊。”
“是挺足的。”林昭觉面不改色。
赵董笑得更厉害了,拍了拍CEO的肩膀。“老周,你们公司这个年轻人有意思。我喜欢。”
CEO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跟着笑了。“年轻人嘛,有活力。”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会议室。林昭觉走在最后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前置摄像头。那个红印还在,而且因为下午阳光的角度,看起来比上午更明显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的会开了两个小时。赵董对公司的业务很感兴趣,问了很多问题,尤其对远洋集团的项目问得很细。林昭觉一一回答,专业、清晰、有条理。赵董频频点头,显然很满意。
会议结束后,赵董专门走到林昭觉面前,跟他握了握手。“年轻人,你的方案我听明白了。下周我让秘书跟你约时间,鼎盛集团也有一个数字化转型的项目,想请你帮忙看看。”
“谢谢赵董。”
赵董松开手,又看了一眼他的嘴角。“下次注意点,别让蚊子咬了。年轻人,工作重要,生活也重要。”
“……谢谢赵董关心。”
赵董走了。CEO亲自送下楼。赵副总站在走廊上,看着林昭觉,表情复杂。
“小林。”
“赵总。”
“你今天那个‘蚊子’,能不能解释一下?”
林昭觉想了想。“不能。”
赵副总看着他,看着看着,笑了。不是那种领导对下属的笑,而是一种——过来人对晚辈的笑。
“行吧。年轻人嘛。”他拍了拍林昭觉的肩膀,走了。心声飘过来,比平时温柔了很多:“这小子,终于有点人味儿了。以前像个机器人,工作工作工作,连笑都不会。现在至少知道被‘蚊子’咬了。好事情。不过那个红印确实挺明显的,要不要提醒他买个遮瑕膏?算了,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说这个太奇怪了。让他自己发现吧。”
林昭觉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被理解了的酸。赵副总从来不夸他,从来不说“你做得很好”,从来不在人前给他好脸色。但赵副总是在乎他的。用一种笨拙的、别扭的、骂骂咧咧的方式,在乎他。
手机震了一下。沈雨薇的消息:“下班了吗?今晚吃什么?”
林昭觉打了几个字:“番茄牛腩。”
“又是番茄牛腩?你不腻吗?”
“不腻。”
“那行。我今天改良了配方,第四代半。加了点秘密调料。”
“什么秘密调料?”
“不告诉你。你吃了就知道了。”
“好。等我。”
“路上小心。对了,嘴角那个红印,可以用冰块敷一下。敷十分钟就消了。”
“你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
“……魔鬼。”
“哈哈哈哈哈哈!”
林昭觉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收拾东西。路过陈景行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门开着。陈景行坐在里面,正在看电脑,表情一如既往的专注。
“陈总,我先走了。”
陈景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早点回去。今天那个‘蚊子’,记得处理一下。”
“……好。”
林昭觉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听到陈景行的心声飘过来,很轻,很淡,但很清晰:“年轻人真好啊。被蚊子咬一下,全世界都知道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被蚊子咬的时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林昭觉没有回头。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自己在金属门板上的倒影——一个年轻人,头发还有点翘,嘴角还有一点红印。他看起来不像一个S级能力者,不像一个正在策划摧毁地下组织的人,不像一个背负着父亲血仇的人。
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会被蚊子咬的、会被女朋友捉弄的、会被领导在心里偷偷关心的年轻人。
挺好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阳光涌进来。他走出大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番茄牛腩的味道?可能是幻觉。也可能是沈雨薇已经在做饭了,香味飘过了半个城市,飘到了他的鼻子里。
他走向地铁站,步伐轻快。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嘴角,那块红印还在。他想了想,决定不敷冰块了。
留着一个“蚊子包”,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证明,他还活着。不是作为一个能力者,不是作为一个复仇者,不是作为一个棋子。而是作为一个会被蚊子咬的、会被女朋友捉弄的、会被领导偷偷关心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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