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林昭觉走进公司的时候，那撮头发终于没有翘起来。他用沈雨薇教的方法——沾水、吹风机、冷风定型——折腾了十分钟，终于把那根不屈不挠的天线压下去了。代价是迟到了五分钟。
但迟到这件事，在今天的公司里，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因为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件事——团建。
“听说了吗？这周五去温泉！”
“真的假的？公司不是穷得连年终奖都快发不出来了吗？”
“远洋那个项目预付款到了，CEO高兴，说要犒劳大家。”
“温泉！我要带泳衣！我要拍照！”
“你那是去团建还是去选美？”
“都去！”
林昭觉刚坐下来，赵副总就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份通知，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圣旨。
“小林，周五团建，全员参加，不许请假。”
“赵总，我那天——”
“不许请假。”赵副总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远洋的项目你辛苦了，出去放松放松。别整天闷在办公室里，人都闷傻了。”
心声飘过来：“这小子最近气色好不容易好了一点，不能再让他加班了。温泉好，泡一泡对身体好。而且听说那个温泉酒店的自助餐不错，让他多吃点，太瘦了。不过这小子会不会游泳？算了，不会游泳也能泡脚。反正必须去，绑也要绑去。”
“好的，赵总。我去。”林昭觉说。
赵副总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对了，通知上说可以带家属。你有家属吗？”
林昭觉愣了一下。“家属？”
“就是女朋友、老婆之类的。”赵副总的表情很正经，但心声出卖了他：“问问他有没有女朋友。那个‘蚊子包’到底是不是蚊子咬的？我好奇好几天了。但是直接问太八卦了，不符合我的身份。用‘家属’这个说法比较官方，嗯，我很机智。”
“有。”林昭觉说。
赵副总的眼睛亮了一下。“哦？那可以带来。公司出钱，不用白不用。”
“我问一下她。”
“嗯。”赵副总点了点头，走了。走出三步，心声飘过来：“有女朋友了。果然是被蚊子咬的。年轻人啊。不错不错。不知道长什么样？周五就能看到了。我是不是太八卦了？算了，关心下属生活也是领导的责任。”
林昭觉掏出手机，给沈雨薇发消息：“周五公司团建，去温泉。可以带家属。你去吗？”
“家属？？？谁是家属？？？”
“你。”
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长串问号，多到林昭觉觉得她可能是在用问号画画。
“我是你家属？？？”
“赵副总问的。他说可以带女朋友。”
“所以我是你女朋友？”
“不然呢？”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
林昭觉想了想。他确实没有正式地问过。他们就是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从咖啡厅的偶遇，到火锅店的聊天，到番茄牛腩饭，到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没有表白，没有仪式，没有任何正式的确认。
“那我现在问。”他打字，“沈雨薇，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你这是在手机里问的？？？”
“不行吗？”
“当然不行！这种事要当面问！”
“那我当面问。”
“也不许！太正式了好尴尬！”
“那怎么问？”
“不要问！就这样！”
“就这样是哪种？”
“就是现在这样！不需要问！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就行了！”
林昭觉盯着屏幕，试图解码这段话的语法结构。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这不是一句话，这是一个莫比乌斯环。但意思他懂了。
“所以你去不去团建？”
“去！我要泡温泉！我要吃自助餐！我要看你穿泳衣！”
“……为什么要看我穿泳衣？”
“因为好笑。你那么瘦，穿泳衣肯定像一根竹竿套了个塑料袋。”
“你是在夸我吗？”
“哈哈哈哈哈哈！去去去！周五几点？”
“早上八点公司集合。”
“好！我要准备泳衣！还要准备面膜！温泉酒店有没有SPA？”
“不知道。”
“你去查一下。”
“……我是你男朋友，不是你秘书。”
“男朋友兼秘书。快去查。”
林昭觉叹了口气，打开浏览器搜索那个温泉酒店的官网。首页上是一张巨大的温泉照片，热气腾腾的水面上飘着花瓣，看起来确实很诱人。酒店介绍里写着“设有SPA中心、健身房、棋牌室、KTV”等等。
“有SPA。”他回复。
“太好了！我要做SPA！你请客。”
“为什么是我请？”
“因为你是家属。”
“你刚才不是不承认是家属吗？”
“那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快去工作，赚钱给我做SPA。”
林昭觉笑着关掉手机，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封未读邮件，远洋集团的终审通知——下周三下午两点，远洋大厦三十楼会议室。这是远洋项目的最后一次汇报，也是最关键的一次。通过了，项目正式启动。通不过，三个月的努力全部白费。
他把邮件标记为重要，然后开始整理终审用的材料。数据、图表、流程图、应急预案——所有的东西都要再过一遍，确保万无一失。但今天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循环播放——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这七个字像一个魔咒，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他压了三次，翘了三次。最后他放弃了，让嘴角保持在一个微妙的弧度上——看起来像是在笑，但又不至于被人发现。
午饭时间，林昭觉去食堂打饭。公司食堂的饭菜一般，但胜在便宜。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一口，苏晴就端着盘子坐到了对面。
“林哥，周五团建你去吗？”
“去。”
“太好了！我听说可以带家属，你带吗？”
“带。”
苏晴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下去。心声：“他带家属。他有家属。他真的有女朋友。呜呜呜我的奶茶白送了。不对，我什么时候送过他奶茶？哦对，那次他说不喝。所以我的奶茶还没送出去就输了？这也太惨了吧。”
“苏晴，”林昭觉说，“奶茶可以送给你自己喝。”
苏晴愣了一下。“啊？”
“没什么。随便说说。”
苏晴看着他，表情困惑，但没再问。心声：“他刚才说什么？奶茶？他怎么知道我在想奶茶？不对，他肯定不是那个意思。算了，不想了。他有女朋友了，我有奶茶。挺好的。奶茶不会抛弃我。”
林昭觉低下头继续吃饭，忍着笑。
下午，团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司。各个部门都在讨论同一件事——周五穿什么、带什么、做什么。技术部的老张在群里发了一个链接：“温泉酒店注意事项：1.高血压、心脏病患者不宜长时间浸泡。2.饮酒后不宜泡温泉。3.建议自带泳衣，酒店有售但较贵。”市场部的小王回复：“老张你是去团建还是去养生？”老张回复：“年纪大了，不注意不行。”小王回复：“你才三十八。”老张回复：“三十八不小了。”
林昭觉看着群里的聊天记录，嘴角又翘了一下。他发现自从上周日之后，他嘴角翘起来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这可能是副作用——番茄牛腩的副作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副作用。
手机震了一下。沈雨薇的消息：“我买泳衣了！你猜什么颜色的？”
“黑色？”
“不对。”
“红色？”
“不对。”
“蓝色？”
“不对。是粉色的！”
“……你上次不是说粉色显黑吗？”
“那是上次。这次我觉得显白。”
“你变了。”
“人总要进步嘛！你买了吗？”
“我没有泳衣。”
“？？？你去温泉不穿泳衣？”
“我泡脚。”
“不行！你必须下水！我给你买！”
“不用——”
消息还没发完，沈雨薇已经发来了一张截图——某宝订单详情，男士泳裤，深蓝色，XL。备注：加急，周五之前必须到。
“……你真买了？”
“买了。不用谢。”
“我没说要谢你。”
“那你晚上请我吃饭。”
“为什么？”
“因为我给你买了泳裤。”
“那是你自己要买的。”
“但你穿了呀。穿了就要请客。”
这是什么逻辑？林昭觉想了三秒，放弃了。跟沈雨薇讲逻辑，就像跟番茄牛腩讲道理——你永远赢不了。
“行。晚上吃什么？”
“番茄牛腩面！”
“你不是说面会坨吗？”
“第五代番茄牛腩面！我研发了新配方，面不会坨了！”
“你上周说的第四代半呢？”
“第四代半是炖土豆。第五代是面。不一样的系列。”
“你还有几个系列？”
“不知道。看心情。快下班，我饿了。”
林昭觉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他开始加快手上的工作，远洋的材料整理了一半，剩下的明天再做也行。他保存了文件，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小林，这么早走？”赵副总路过，看了一眼他的包。
“今天有点事。”
“嗯。去吧。别太累。”赵副总点了点头，走了。心声：“这小子今天走得这么早，是不是去约会？年轻人啊。不过那个‘蚊子包’确实消了，看来处理得不错。嗯，周五就能看到他女朋友了。我是不是太期待了？算了，期待一下也没什么。”
林昭觉背着包走向电梯。路过陈景行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灯也关着。他今天没来？林昭觉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陈景行很少请假，除非有特殊情况。他犹豫了一下，没有问。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阳光涌进来。他走出大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桂花的味道了——桂花已经谢了。但有别的味道，像是烤红薯，又像是糖炒栗子。秋天的味道，暖烘烘的，甜丝丝的。
他走向地铁站，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机震了一下，沈雨薇的消息：“我到家了！开始做饭！你多久到？”
“四十分钟。”
“快点！面会坨！”
“你不是说第五代不会坨吗？”
“那是理论！实践还没验证！”
“……你到底有没有谱？”
“没有！快回来！”
林昭觉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进地铁站。安检、刷卡、下楼梯，一气呵成。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他站在最前面，盯着隧道深处。列车进站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乱了他的头发。那撮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头发又翘起来了。
他伸手压了压，弹回来了。又压了压，又弹回来了。
算了。天线就天线吧。
车门打开，他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站好。列车启动，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广告牌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闭上眼睛，听着车厢里的声音——有人打电话，有人刷视频，有人聊天。心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真实。
“今天晚上吃什么？不想做饭。”“孩子考试成绩出来了，不知道怎么样。”“明天要交报告，还没写完。”“那个人好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些声音很普通，很琐碎，甚至有些无聊。但它们是真实的。是这个城市最真实的呼吸。
列车到站了。林昭觉走出车厢，走上台阶，走出地铁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下午下过一场小雨，路面还没干透，反射着灯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快步走过小区门口，走进单元门，上楼，开门。
番茄牛腩的味道扑面而来。
沈雨薇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勺子。看见他进来，她举起勺子，像一个指挥家举起指挥棒。
“你迟到了五分钟！”
“地铁晚点了。”
“借口。快来尝咸淡。”
林昭觉走过去，低头喝了勺子里的汤。番茄的酸甜和牛腩的咸鲜在舌尖上化开，温度刚好。面条的筋道、汤汁的浓稠、调味的分寸——一切都刚刚好。
“怎么样？”
“第五代，成功。”
沈雨薇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林昭觉站在门口，看着她被蒸汽包围的背影。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蒸汽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哼着歌，跑调跑得很有创意。
“雨薇，”他说。
“嗯？”
“周五团建，赵副总也会去。”
“然后呢？”
“他好像很期待见到你。”
沈雨薇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我被蚊子咬了。”
“什么蚊子？”
“……就是你上次用勺子烫到我嘴角那个。”
沈雨薇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大笑。笑得弯了腰，笑得勺子差点掉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所以——所以你们赵副总——以为那是蚊子咬的？”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蚊子咬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林昭觉！你公司的同事也太可爱了吧！”
“他们不是可爱，是给我面子，不拆穿。”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们那是被勺子烫的？”
“没有。我说是蚊子。”
“你为什么要说是蚊子！”
“因为你没告诉我冰块可以敷！”
沈雨薇笑得蹲在了地上，勺子终于掉了，哐当一声，在地上弹了两下。林昭觉走过去，捡起勺子，洗了洗，递给她。
“别笑了。面要坨了。”
“第五代不会坨。”
“你说理论还没验证。”
“我收回。第五代会坨。快吃！”
两个人端着碗坐到餐桌前。面确实没有坨，筋道得刚刚好。汤浓郁，肉软烂，一切都刚刚好。沈雨薇吃了两口，突然放下筷子。
“周五我要穿什么？”
“随便。”
“不行。第一次见你们同事，要正式一点。”
“不是第一次。你去过我们公司楼下。”
“那是楼下。这次是正式见面。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楼下是送饭。这次是作为家属。”沈雨薇说完，耳朵又红了，“我是说，作为你的——那个——你知道的。”
“女朋友。”
“不要说出来！”
“你刚才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家属！家属和女朋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家属更正式！”
“那你是家属还是女朋友？”
沈雨薇瞪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面，不理他了。但她的心声飘过来，清晰得像窗外的月光：“家属。女朋友。都一样。反正都是他。这个笨蛋，非要我说出来。我才不说。让他猜。猜一辈子。”
林昭觉没有说破。他低下头，继续吃面。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洒在餐桌上，洒在两碗面上，洒在两个人身上。
“昭觉，”沈雨薇突然说，“你周五真的要穿我买的泳裤吗？”
“穿。”
“XL会不会太大？”
“不知道。到了试一下。”
“如果太大怎么办？”
“那就穿着泡脚。”
“不行！你要下水！太大了我可以退换。”
“你不是说加急周五之前到吗？来不及换了。”
沈雨薇沉默了一下。“那就——用别针别一下？”
“泳裤用别针？你不怕我出事故吗？”
“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那怎么办？”
“XL应该差不多。我虽然瘦，但也没那么瘦。”
“你有多重？”
“一百三。”
“一百三穿XL？你是不是买大了？”
“……是你买的。你问我？”
“我按照你身高买的。一米七八，一百三，应该L就够了。完了，我买大了。”
“没事。大了宽松，舒服。”
“泳裤要贴身！大了会掉！”
“那就——用别针。”
“你刚才不是说别针会出事故吗？”
“那是你说的。”
“我现在收回。用别针！多别几个！”
林昭觉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然后同时笑了。笑得面都差点喷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窗外的月亮都好像亮了一些。
“第五代番茄牛腩面，”沈雨薇举起碗，“庆祝泳裤买大了。”
“庆祝。”林昭觉举起碗，跟她碰了一下。碗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心跳的节拍。
窗外的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银白色的，温柔得像一床被子。林昭觉觉得，也许XL真的太大了。但那又怎样呢？大了可以用别针。别针会掉？掉了再买一个。反正周五就要到了。温泉、自助餐、SPA、粉色泳衣、XL泳裤。还有一群等着看他“家属”的同事。
他忽然有点期待周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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