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七点半，林昭觉站在公司楼下，感觉自己像是来参加某种大型社交实验。公司门口停着两辆大巴，车身上印着旅行社的广告，花花绿绿的，像两条巨大的毛毛虫。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车旁边，有人背着双肩包，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零食和饮料。
技术部的老张最夸张——背着一个登山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要去爬珠穆朗玛峰。市场部的小王凑过去问：“张哥，你带了什么？帐篷吗？”老张一本正经地回答：“温泉酒店的水可能不干净，我自带了一次性浴缸套。”全场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小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张哥你是去泡温泉还是去做手术？”
林昭觉站在人群边缘，背着一个小双肩包，里面只有换洗的衣服和那件传说中的XL泳裤。他今天早上试过了——确实大了。不是大一点，是大很多。穿上之后像穿了条裙子，走两步就要提一下。最后沈雨薇用别针别了四个角，勉强固定住了。他现在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动作太大导致什么不可描述的后果。
“林哥！”苏晴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给你！奶茶！”
林昭觉愣了一下。“什么？”
“奶茶！上次你说让我自己喝，我喝了。但我觉得还是应该给你买一杯。”苏晴把纸袋塞进他手里，脸有点红，“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同事之间的那种！你懂的！”
心声：“这是最后一次了。他有女朋友了。我祝福他。但这杯奶茶必须送出去，不然我心里过不去。送完了，我就放下了。嗯，放下了。彻底放下了。呜呜呜。”
“谢谢。”林昭觉接过奶茶，认真地说，“苏晴，你是个很好的同事。”
苏晴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但很真诚。“我知道。你快喝吧，珍珠会硬。”
林昭觉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珍珠很Q弹，奶茶甜而不腻，温度刚好。他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标签——焦糖奶茶，去冰，三分糖。他没有告诉过苏晴他喜欢什么口味。她观察了很久，记住了。
“好喝吗？”
“好喝。谢谢。”
苏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快步消失在人群里。心声飘过来，很轻，很淡：“再见了，林哥。祝你幸福。”
林昭觉站在原地，手里端着奶茶，心里有点酸。不是那种遗憾的酸，而是那种——被人喜欢过的酸。不管结果如何，被一个人认真地、安静地喜欢过，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珍惜。
“林昭觉！”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到沈雨薇从地铁站出口跑过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披着，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因为跑步而微微发红。她手里拎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箱子上还贴着一个番茄的贴纸。
“你怎么不在地铁口等我？”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你不是说八点吗？现在才七点四十。”
“我提前到了！你应该提前到！”
“我七点半就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在地铁口等我？”
“你没说。”
“这种事需要说吗？男朋友应该自动在地铁口等女朋友！这是基本常识！”
“我没学过这个常识。”
“现在学！下次记住了！”
“好。记住了。”
沈雨薇瞪了他一眼，然后注意到他手里的奶茶。“你喝什么呢？”
“同事送的奶茶。”
“女同事？”
“……你怎么知道？”
“男同事不会送奶茶。男同事送咖啡。奶茶是女生送的。”沈雨薇盯着那杯奶茶看了三秒，然后移开目光，“好喝吗？”
“还行。”
“给我尝一口。”
林昭觉把奶茶递给她。她喝了一口，表情变得微妙。“焦糖的。三分糖。去冰。她观察你很仔细嘛。”
“……你怎么喝出来的？”
“我是女生。女生对这种事有天生的直觉。”沈雨薇把奶茶还给他，“走吧，车要开了。”
她拉着粉色行李箱走向大巴，步伐很快，像一个小型的粉色龙卷风。林昭觉跟在后面，手里端着被喝了一口的奶茶，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
“林昭觉！”赵副总站在大巴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表情严肃得像在机场安检，“这是你女朋友？”
“是的。沈雨薇。”
赵副总上下打量了沈雨薇一眼，点了点头。“不错。上车吧。”
心声：“挺好看的。比我想象的还好看。小林这小子眼光不错。不过那个奶茶是怎么回事？算了，年轻人的事，管不了那么多。上车吧上车吧。”
沈雨薇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林昭觉坐在她旁边，把双肩包放在脚下。奶茶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杯架里。
“那个女同事叫什么？”沈雨薇突然问。
“苏晴。前台。”
“她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直觉。”沈雨薇看着窗外，语气很平静，“她送你奶茶，说明她想在你去团建之前做个了断。三分糖去冰，说明她观察过你的口味。这种人，不是普通同事。”
林昭觉沉默了一下。“她说祝你幸福。”
沈雨薇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她是个好人。”沈雨薇说。
“嗯。”
“你告诉她你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她自己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
“可能是——直觉？”
沈雨薇看着他，看着看着，笑了。“你们公司的同事，都挺有意思的。”
“你也是我们公司的家属。”
“家属”这个词让她的耳朵又红了。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不理他了。但她的手悄悄地伸过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林昭觉把手覆上去，她的手很小，很暖，指尖有些凉。
大巴启动了。城市在窗外缓缓后退——写字楼、居民区、立交桥、广告牌。阳光照在这些东西上面，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沈雨薇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温泉酒店在城市北部的山区，车程大概两个小时。大巴驶出城区之后，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山，从山变成了树，从树变成了偶尔闪过的小村庄。秋天的山是彩色的——红色的枫叶、黄色的银杏、绿色的松柏，层层叠叠，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好漂亮。”沈雨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山。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
“那我带你探索！”她兴致勃勃地说，“我查过攻略了。这个酒店有七个温泉池，每个池子的温度都不一样。还有一个鱼疗池，就是那种小鱼咬脚皮的。你敢不敢试？”
“鱼咬脚皮？为什么？”
“因为好玩啊！痒痒的，很舒服。”
“鱼不会疼吗？”
沈雨薇愣了一下。“你在担心鱼？”
“鱼也是生命。”
“它们是专门用来做鱼疗的！就是吃死皮的！”
“那它们吃什么活皮？”
沈雨薇看着他，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林昭觉，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S级能力者，策划推翻地下组织，然后担心鱼疗池里的鱼会不会疼？”
“这冲突吗？”
沈雨薇想了想。“不冲突。就是——很你。”
“什么叫‘很我’？”
“就是——你就是这样的人。对所有人都很温柔。对赵副总，对苏晴，对鱼疗池里的鱼。包括对我。”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大巴的引擎声淹没。但林昭觉听到了。
“你不需要我对你温柔吗？”他问。
“需要。”沈雨薇看着窗外的山，“但我不希望你因为对我温柔而变得不温柔。”
这句话有点绕，但林昭觉听懂了。她在说——不要因为保护她而变成另一个人。不要因为对抗组织而变得冷漠。不要因为听到太多人的心声而忘记自己的声音。
“不会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监督我好好吃饭。”
沈雨薇笑了。她靠回他的肩膀上，继续看窗外的山。
大巴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在十点到达了温泉酒店。酒店建在半山腰上，白墙灰瓦，掩映在竹林之中，像一座隐世的庄园。门口有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不浓，淡淡的，像远处有人在煮鸡蛋。
“各位同事，”导游站在车门口喊，“请大家带好随身物品，下车后在酒店大堂集合。我先去办理入住，大家稍等一下。”
同事们鱼贯下车。沈雨薇拉着粉色行李箱，走在林昭觉旁边。她的粉色行李箱在一堆黑色的商务行李箱中间格外显眼，像一只混进企鹅群的火烈鸟。
“你那个箱子，”林昭觉说，“会不会太显眼了？”
“就是要显眼。万一丢了容易找。”
“谁会偷一个贴了番茄贴纸的粉色箱子？”
“谁知道呢。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有。”沈雨薇理直气壮地说。
酒店大堂很大，装修得很中式——红木家具、山水画、青花瓷瓶。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笑容专业而亲切。同事们聚在大堂里，三五成群地聊天。老张已经开始研究温泉池的分布图了，小王在拍照发朋友圈，苏晴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低头刷手机。
赵副总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房卡，一个一个地发。“老张，你和小王一间。老刘，你和李工一间。小林——”
他看了一眼林昭觉，又看了一眼沈雨薇，犹豫了一下。
“你们一间？”
大堂里安静了零点五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昭觉和沈雨薇身上。
“可以。”林昭觉说。
沈雨薇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已经红到了脖子。心声像弹幕一样刷屏：“一间房！一间房！一间房！他说的可以！我没有说可以！但是我没有说不行！那就是可以！不对，我在想什么！我们是男女朋友！一间房很正常！但是！一间房！”
赵副总把房卡递给他，表情很正经，但心声出卖了他：“一间房。果然。年轻人啊。不过那个女孩子看起来不错，家教应该很好。嗯，不关我的事。发房卡发房卡。”
林昭觉接过房卡，拉着沈雨薇走向电梯。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还有几声压抑的笑。他假装没听到。沈雨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脸已经红得跟行李箱上的番茄贴纸一个颜色了。
房间在六楼，是一间标准的大床房。白色的床单，木色的家具，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阳台，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卫生间里有一个浴缸，旁边放着两套浴袍和两双拖鞋。沈雨薇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大床，沉默了大概五秒。
“床挺大的。”她说。
“嗯。”
“够两个人睡。”
“嗯。”
“你睡左边我睡右边。”
“好。”
“不许过线。”
“好。”
“线在哪里？”
“……你自己画？”
沈雨薇瞪了他一眼，把行李箱打开，开始往外掏东西。泳衣、浴袍、拖鞋、面膜、洗面奶、护发素、身体乳——她的粉色行李箱像哆啦A梦的口袋，源源不断地往外冒东西。
“你带这么多东西？”
“两天一夜！当然要带够！”她拿起那件粉色泳衣，在身上比了比，“好看吗？”
林昭觉看了一眼。粉色的，两件式，上面有小碎花的图案。“好看。”
“真的？”
“真的。”
沈雨薇满意地点点头，把泳衣放在床上。“你带泳裤了吗？”
“带了。”
“试一下。”
“……现在？”
“当然现在！万一不合适还可以去买。酒店应该有卖的。”
林昭觉从双肩包里掏出那条XL泳裤。深蓝色，平角款式，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品牌logo。他拿着泳裤走向卫生间。
“去哪？”
“卫生间换。”
“就在这里换！我又不是没见过——”
她突然停住了，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脸从红变成了深红，像一只煮熟的虾。
“我是说——泳裤又不是内衣！不用那么害羞！”
林昭觉看着她，忍住笑。“你确定？”
“确定！快换！”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把牛仔裤脱了。沈雨薇在后面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啊”，然后迅速捂住了嘴。心声：“他在换！他真的在这里换！他的腿好白！不对，我在看什么！转过去转过去！但是转过去不就显得我很心虚吗？不转！看就看！我是他女朋友！我有权看！”
林昭觉穿上泳裤，转过身。深蓝色的泳裤在他身上确实大了——腰围松了一圈，大腿的地方也空荡荡的，全靠四个别针勉强固定住。他站在房间中央，像一个小孩子穿了爸爸的衣服。
沈雨薇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大笑。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肚子疼得直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林昭觉！你真的好像一根竹竿套了个塑料袋！”
“你买的XL。”
“我错了！我应该买L！不对，应该买M！”
“你刚才还说M太小。”
“M不会太小！你太瘦了！你要多吃点！”
“我每天都在吃你做的番茄牛腩。”
“那不够！要吃更多！”沈雨薇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先去吃饭！吃饱了泡温泉！吃饱了泳裤就紧了！”
“吃饱了是肚子大，不是腰大。”
“那就多吃点把腰也撑大！”
“……你这是什么逻辑？”
“番茄牛腩逻辑！走！”
她拉着林昭觉出了房间，走向电梯。她的步伐很快，像一个小型的粉色龙卷风。林昭觉跟在后面，穿着XL泳裤和酒店浴袍，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人。但他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那——发自内心的、不用计算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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