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助餐厅在一楼,很大,能同时容纳两百人用餐。菜品很丰富——中式的、西式的、日式的、韩式的,应有尽有。海鲜区有虾、蟹、生蚝、三文鱼;热菜区有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主食区有炒饭、炒面、饺子、包子;甜点区有蛋糕、布丁、冰淇淋、水果。
同事们已经开吃了。老张端着一盘生蚝,正在研究怎么开壳。小王端着一盘蛋糕,正在拍照发朋友圈。苏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盘沙拉,吃得很少。
沈雨薇端着一个大盘子,在自助餐台前走来走去,像一只在花丛中采蜜的蜜蜂。“这个虾看起来不错!这个排骨也好!你要不要吃三文鱼?我帮你拿!”
“我自己来。”
“你坐着!我来!”她把他按在椅子上,然后继续在餐台前忙碌。林昭觉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米白色的毛衣,粉色的行李箱,番茄贴纸。他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没有组织,没有S级,没有百分之三十七。只有温泉、自助餐,和一个愿意帮他拿三文鱼的女孩。
沈雨薇端了两个盘子回来,一个给他,一个给自己。他的盘子里堆得像小山——三文鱼、虾、排骨、西兰花、炒饭、饺子。她的盘子里只有沙拉和一小块蛋糕。
“你怎么吃这么少?”
“我在减肥。”
“你昨天说不减了。”
“那是昨天。今天觉得还是减一下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要穿泳衣。”她小声说,耳朵又红了。
林昭觉没有再说。他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盘子里。“吃一块。排骨不胖人。”
“排骨脂肪很高。”
“那就吃三文鱼。三文鱼是优质蛋白。”
“三文鱼热量也不低。”
“那你想吃什么?”
沈雨薇看着他盘子里的虾,咽了一下口水。“虾。”
林昭觉把虾夹给她。她吃了,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再吃一个。”
“不要了——”
他已经夹过去了。她又吃了。然后他夹了饺子,她吃了。夹了西兰花,她吃了。夹了炒饭,她也吃了。最后她的盘子从“沙拉和蛋糕”变成了“各种东西都有一点”,她的表情从“我在减肥”变成了“算了明天再减”。
“你故意的。”她说。
“什么?”
“你故意给我夹菜,让我破功。”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太瘦了。”
“我哪里瘦了?”
“手瘦。胳膊瘦。脸也瘦。”
沈雨薇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吗?”
“真的。多吃点。”
她又吃了一块排骨。然后一块三文鱼。然后一个饺子。然后她放弃了,开始认真吃饭。
吃完饭,大家回房间换泳衣。林昭觉在卫生间里把XL泳裤重新别了一遍,确认四个别针都牢固了才出来。沈雨薇已经换好了粉色泳衣,外面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她站在镜子前面,正在整理头发。
“好看吗?”她问。
“好看。”
“真的?”
“真的。”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他,笑了。“你的泳裤还大吗?”
“别了四个别针。应该不会掉。”
“如果掉了呢?”
“那我就蹲在水里不上来。”
“哈哈哈哈!走吧!泡温泉!”
温泉区在酒店的后院,露天的,依山而建。大大小小的池子沿着山坡分布,用石板路连接起来,每个池子旁边都有一个木牌,写着温度和功效——三十八度,舒筋活血。四十度,缓解疲劳。四十二度,促进新陈代谢。还有一个鱼疗池,温度最低,只有三十五度,里面游着很多黑色的小鱼。
同事们已经泡在各个池子里了。老张在四十度的池子里,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像一个正在修行的老僧。小王在三十八度的池子里,跟几个女同事聊天,笑声很大。苏晴一个人坐在鱼疗池边,把脚泡在水里,低头看手机。
林昭觉选了一个人少的池子,在角落里,温度三十八度。他慢慢走下去,让热水漫过腰、漫过胸、漫过肩膀。温泉水很滑,带着淡淡的硫磺味,热流从皮肤渗透进去,渗进肌肉、渗进骨头、渗进每一个疲惫的细胞。他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舒服吗?”沈雨薇坐在他旁边,浴巾已经脱了,粉色泳衣在阳光下很好看。
“舒服。”
“你多久没泡过温泉了?”
“从来没泡过。”
“真的?”
“真的。小时候没机会。长大了没时间。”
沈雨薇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是心疼。
“那你以后要常来。”她说,“我陪你来。”
“好。”
两个人靠在池壁上,看着远处的山。秋天的山是彩色的,红的、黄的、绿的,层层叠叠,像一幅巨大的油画。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和竹叶的清香,还有一点点——番茄牛腩的味道?可能是幻觉。也可能是沈雨薇身上的味道,她用的沐浴露是番茄味的?不对,没有这种沐浴露。
“林昭觉!”小王从隔壁池子探过头来,“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过来一起玩啊!”
“不用了,我在这里挺好。”
“别害羞嘛!带你女朋友一起过来!”
几个同事跟着起哄。“对啊!过来一起玩!”“林哥的女朋友,让我们认识一下!”“快过来快过来!”
林昭觉看了一眼沈雨薇。她笑了笑,说:“走吧。”
两个人从池子里站起来,走向隔壁的池子。同事们自觉地让出一块空间,让他们坐进来。沈雨薇坐在他旁边,落落大方,没有半点扭捏。
“大家好,我叫沈雨薇,是林昭觉的——”她顿了一下,耳朵红了一下,“家属。”
全场笑了。小王第一个开口:“嫂子好!林哥在公司可厉害了,远洋那个项目全靠他!”
“我知道。”沈雨薇说,“他回家也经常说公司的事。”
林昭觉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过公司的事?
心声在这时候飘过来:“她帮我说好话呢。她在帮我维护形象。她真好。”
“林哥在家也工作吗?”老张问。
“工作。天天加班。有时候半夜还在看电脑。”沈雨薇看了一眼林昭觉,“我说过他很多次了,不听。”
“嫂子说得对!林哥你要注意身体!”小王义正辞严地说。
“就是就是!不能光工作不生活!”老张附和。
林昭觉看着沈雨薇,她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狡黠的光。她在用他的同事“管教”他。这招太狠了。
“我会注意的。”他说。
“真的?”沈雨薇问。
“真的。”
“那你以后十点之前必须下班。”
“十点?太早了——”
“九点。”
“……十点就十点。”
全场又笑了。沈雨薇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回池壁上,继续看远处的山。
泡了大概一个小时,林昭觉感觉整个人都软了,像一块被泡发的海绵。皮肤被温泉水泡得滑溜溜的,毛孔都张开了,每一个细胞都在深呼吸。他从池子里站起来,感觉身体轻了好几斤。
“走吧,去鱼疗池。”沈雨薇拉着他。
“鱼疗池?”
“就是小鱼咬脚皮的那个!你答应过我的!”
“我没答应过。”
“你心里答应过。我能感觉到。”
“……你也有读心术?”
“不是读心术。是直觉。”她拉着他走向鱼疗池。
鱼疗池在最上面,比其他池子都小,水温也低一些。池子里游着很多黑色的小鱼,每条约两三厘米长,密密麻麻的,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水里游动。苏晴已经不在那里了,池子旁边空无一人。
沈雨薇先下去,坐在池边,把脚伸进水里。小鱼立刻围过来,开始啄她的脚皮。她“啊”了一声,又笑又缩。“好痒!哈哈哈哈哈!好痒!”
“你怕痒?”
“不怕!就是——哈哈哈哈!好痒!你快下来!”
林昭觉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小鱼也围过来,开始啄他的脚。不疼,痒痒的,像是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扫过脚底。他忍住了没有缩脚,但脚趾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哈哈哈哈!你也在痒!”沈雨薇指着他的脚笑。
“有一点。”
“不止一点!你的脚趾在跳舞!”
“……没有。”
“有!我看到了!哈哈哈哈!”
两个人坐在池边,脚泡在水里,被一群小鱼围着啄。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在水面上投下金色的光斑。远处的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昭觉,”沈雨薇突然说,“你开心吗?”
林昭觉想了想。“开心。”
“真的?”
“真的。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沈雨薇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池子里的水。“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听得见小鱼啄脚皮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雨薇,”林昭觉说,“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
沈雨薇愣了一下。“为什么怕你?”
“因为我不是普通人。我能听到别人心里的声音。你在我面前,没有任何秘密。”
沈雨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放在池边,转过身面对着他。
“林昭觉,”她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我没用读心术。”
“那你猜。”
“猜不到。”
沈雨薇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暖,指尖有些湿,带着温泉水的温度和硫磺的味道。
“我在想,”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笨。能听到别人的心声,却听不到自己的。你以为你有读心术,所以你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透明的。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在我面前,也是透明的。不需要读心术。你开心的时候嘴角会翘,难过的时候眉头会皱,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敲桌面,想我的时候——”
“我没有想你想的时候。”
“你有。你每次想我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摸一下自己的嘴角。就像现在。”
林昭觉的手停在半空。他刚才确实摸了一下嘴角。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沈雨薇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看,我说了,不需要读心术。”
林昭觉看着她,看着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头发,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看着她翘起的嘴角。他忽然觉得,也许他不需要读心术。也许他需要的,只是一个人——一个人能读懂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的沉默。一个人能在他说“我没事”的时候,知道他有事。一个人能在他说“被蚊子咬了”的时候,知道那是被勺子烫的。
“雨薇,”他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我爸爸的事。关于组织的事。关于我为什么总是加班、为什么总是心事重重、为什么有时候半夜还在看电脑。”
沈雨薇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很平静,像鱼疗池的水,清澈见底。
“你不需要告诉我。”她说。
“但我想告诉你。”
沈雨薇沉默了一下。“那你说。我听着。”
林昭觉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从爸爸的车祸说起,到读心术的觉醒,到陈景行的试探,到方旭的联盟,到陆鸣的推演。他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下,有时候会跳过一些细节。他不想吓到她,但他也不想隐瞒。她说过,她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他。
他讲了大概二十分钟。讲完之后,鱼疗池里的小鱼还在啄他们的脚,细细碎碎的,像背景音乐。
沈雨薇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昭觉开始担心她是不是被吓到了。
“所以,”她终于开口了,“你是S级能力者。你爸爸是被组织害死的。你现在在跟一群人计划摧毁这个组织。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七。”
“……对。”
“百分之三十七。”她重复了一遍,“不高。”
“不高。”
“但如果成功了,所有能力者都会自由。”
“对。”
沈雨薇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然后眼睛就湿了。
“你爸爸,”她说,“是个英雄。”
林昭觉的眼眶也红了。“嗯。”
“你也是。”
“我不是。”
“你是。”沈雨薇擦了一下眼泪,吸了吸鼻子,“你明明可以选择加入组织,得到一切。但你选择了最难的路。百分之三十七。你选了百分之三十七。”
“因为有百分之三十七。”
“什么?”
“陆鸣问我为什么选第三条路。我说因为有百分之三十七。不是零,就够了。”
沈雨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林昭觉,”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回来。百分之三十七,我要你活在那百分之三十七里。”
林昭觉看着她,看着她被眼泪打湿的睫毛,看着她红红的鼻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好。”他说,“我答应你。”
他伸出手,小指翘起来。沈雨薇看着他的小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出手,小指跟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
“一百年不许变。”他说。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阳光照在他们手上,在温泉的水面上投下一小片交叠的倒影。小鱼们围过来,啄他们的脚,痒痒的,像有人在轻轻挠痒痒。
远处的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近处的泉水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同事们的声音从下面的池子传上来,混在一起,嘈杂而温暖。老张在讲他的养生理论,小王在拍照发朋友圈,赵副总在跟CEO聊天,苏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
林昭觉靠在池壁上,脚泡在鱼疗池里,手跟沈雨薇勾在一起。他忽然觉得,百分之三十七已经够了。不需要更多。因为剩下的百分之六十三,有番茄牛腩、有温泉、有鱼疗、有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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