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昭觉是被阳光叫醒的。不是闹钟,不是手机,是一束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阳光,精准地照在他的眼皮上,像一只温暖的手在轻轻拍他。他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有银白色的光斑在晃动,那是阳光照在镜子上反射出来的,像一只在房间里飞舞的萤火虫。
他转头看向右边。沈雨薇不在。
床铺已经整理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回了原位。她的粉色行李箱不见了,浴袍挂回了卫生间,拖鞋摆正了。整个右边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干净。如果不是枕头上还留着她洗发水的味道——那种淡淡的、像是番茄叶子的味道——他可能会以为昨天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林昭觉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分。有一条沈雨薇的消息,发送时间是七点十二分:“我去吃早饭了。看你睡得很香,没叫你。餐厅有你爱吃的番茄炒蛋。醒了快来。”
他笑了。放下手机,去洗脸刷牙。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黑眼圈淡了,脸色也不那么苍白了。那撮头发又翘起来了,这次翘得比昨天还高,像是昨晚睡觉的时候被梦给电到了。他用沈雨薇教的方法——沾水、吹风机、冷风定型——折腾了五分钟,终于把它压下去了。然后他对着镜子做了一个鬼脸,走出了房间。
餐厅在一楼,很大,早上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大厅染成了金黄色。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各处,面前摆着各式各样的早餐——有人吃西式的,面包牛奶;有人吃中式的,粥和包子;有人吃得很简单,一杯咖啡就够了;有人吃得很丰富,盘子里堆得像小山。
老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粥、两个包子、一个鸡蛋、一碟咸菜、一杯豆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像在执行一项重要的任务。小王坐在他对面,面前只有一杯咖啡,黑眼圈比昨天还重。“张哥,你吃这么多不撑吗?”“吃饱了才有力气玩。今天上午还有活动呢。”“什么活动?”“爬山。酒店后面有座山,导游说上面有个庙。”“庙?”“对。说是求姻缘很灵。”小王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真的。你去求一个。”“我单身当然要去!你呢张哥?”“我都结婚了求什么姻缘。”“求平安啊。给嫂子求个平安。”“有道理。那我也去。”
林昭觉在餐厅里找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了沈雨薇。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盘菜——一盘番茄炒蛋,一盘清炒时蔬。旁边还有一碗粥和一杯豆浆。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跟谁聊天。
“早。”他坐下来。
“早。”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头发压下去了?”
“压下去了。”
“不错。有进步。”她把番茄炒蛋推到他面前,“给你拿的。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番茄炒蛋做得很好——番茄炒出了汁,鸡蛋嫩滑,甜咸适中。林昭觉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沈雨薇看着他吃,自己喝粥。
“你不吃吗?”
“我在吃粥。”
“光喝粥不够。”
“够了。昨天吃太多了,今天要控制一下。”
“你昨天也说控制。”
“那是昨天。今天是新的一天。”她舀了一勺粥,慢慢地喝。喝了两口,夹了一块番茄炒蛋,迅速塞进嘴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昭觉笑了,没有拆穿她。
吃完早饭,导游通知大家在大堂集合。今天的活动是爬山——酒店后面有一座山,不高,大概三百米,山顶有一座小庙,据说有几百年历史了。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出发了。老张和小王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像是在比赛。赵副总走在中间,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看风景。苏晴一个人走在最后面,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
林昭觉和沈雨薇走在最后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太快。山路不陡,石板铺的,两旁是竹林,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累不累?”沈雨薇问。
“不累。你呢?”
“我也不累。但是我想休息一下。”
“才走了五分钟。”
“五分钟就不能休息吗?”她已经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了,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林昭觉坐下来。两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绿色的,深深浅浅的绿,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山脚下是酒店的白墙灰瓦,再远处是公路,像一条灰色的丝带,蜿蜒着伸向远方。
“昭觉,”沈雨薇说,“你有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嗯?”
“昨天还在泡温泉,今天就要回去了。两天一夜,感觉像一眨眼。”
“开心的时间总是过得快。”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什么话?”
“好听的话。你以前不会说的。”
林昭觉想了想。“可能是被传染的。”
“被谁传染的?”
“被一个每天做番茄牛腩的人。”
沈雨薇的耳朵红了。“番茄牛腩不会说话。”
“它会。它说‘好好吃饭’。”
沈雨薇看着他,看着看着,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S级能力者,策划推翻地下组织,然后跟一锅番茄牛腩说话。”
“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林昭觉愣了一下。“可爱?我?”
“对。可爱。”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再不走他们该到山顶了。”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山路拐了一个弯,视野突然开阔了。可以看到整个山谷——酒店、停车场、公路、远处的村庄,都像玩具一样小。风很大,吹得竹林哗哗响,沈雨薇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伸手去理,越理越乱。
“别动了。”林昭觉说。
“为什么?”
“越动越乱。”
“那怎么办?”
“就这样。”
“就这样很丑。”
“不丑。”
沈雨薇看了他一眼,放弃了挣扎,让头发在风中飞舞。乱糟糟的,但很好看。像一幅被风吹乱的画。
到了山顶,庙比想象的小。只有一间大殿,一个院子,一棵老银杏树。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几个老人在院子里烧香,烟雾缭绕,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檀香味。
小王已经跪在大殿里了,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得像在参加期末考试。老张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棵银杏树,嘴里嘟囔着:“这树得有几百年了吧。”赵副总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看着里面的佛像,表情平静。
沈雨薇拉着林昭觉走进大殿。殿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佛像前跳动。佛像很高,金色,面容慈祥,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沈雨薇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林昭觉站在她旁边,没有跪,只是看着佛像。
他不需要求什么。他想要的东西,求不来的。只能自己去拿。
沈雨薇睁开眼睛,站起来。
“你求了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那你还问我?”
“问你又不影响我的愿望。”她走出大殿,站在银杏树下。风一吹,金黄色的叶子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她捧起一把叶子,往天上一扬,叶子在空中旋转、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她又捧了一把,往他头上扬。叶子落在他头上、肩上、鼻子上。他伸手拿掉鼻子上的叶子,叶子碎了,留下一小片金色的粉末。
“你几岁?”他问。
“永远十八。”她笑着说,然后跑开了,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昭觉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她在金色的雨中奔跑。她的笑声在山顶回荡,像风铃,像泉水,像这个秋天最动听的声音。
下山的时候,沈雨薇走在他前面。她走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等他,有时候又跑下去几步,然后再停下来等他。
“你走太慢了!”她喊。
“你走太快了!”
“是你太慢!快一点!”
林昭觉加快脚步,追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竹林在两边沙沙作响。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他们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昭觉,”沈雨薇说,“下周三是远洋的终审对吧?”
“对。”
“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真的。准备得很充分了。”
“那就好。”她沉默了一下,“终审之后呢?”
林昭觉知道她在问什么。终审之后,就是组织的行动。方旭的计划、陈景行的情报、陆鸣的推演、陈默的安全屋。所有的事情都会在那之后有一个结果。
“之后,”他说,“我请你吃饭。”
“就吃饭?”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我要去旅行。”
“好。去哪?”
“海边。我想看海。”
“好。去海边。”
“你答应得这么快,不怕我选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都去。”
沈雨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就说定了。终审之后,去海边。”
“说定了。”
她伸出手,小指翘起来。林昭觉也伸出手,小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两个人一起说。
竹林的沙沙声在风中响起,像在为他们鼓掌。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导游让大家收拾行李,准备返程。同事们在大堂里集合,有人在讨论山顶的庙,有人在分享照片,有人在吃冰淇淋。
老张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糕点。“山脚下有卖的,说是手工做的。带回去给老婆孩子尝尝。”小王凑过来:“张哥你还买了什么?”“没了。你呢?”“我求了一个平安符。给女朋友的。”“你有女朋友?”“快了。求了就有了。”“……那叫愿望。不叫有。”“差不多差不多。”
沈雨薇站在大堂门口,拉着她的粉色行李箱。箱子上又多了两个贴纸——一个温泉的,一个银杏叶的。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可能是山脚下的小店。
“你什么时候买的贴纸?”
“你上厕所的时候。”她把行李箱转过来给他看,“好看吗?”
“好看。”
“这个温泉的贴纸,代表我们泡过温泉。这个银杏叶的,代表我们爬过山。”她指着两个贴纸,一本正经地解释。
“那番茄的贴纸呢?”
“番茄代表——你。”她的耳朵又红了,“快上车!要迟到了!”
她拉着行李箱跑了。林昭觉跟在后面,不紧不慢。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风中飞舞,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没有组织,没有S级,没有百分之三十七。只有阳光,只有风,只有一个拉着粉色行李箱的女孩。
返程的大巴上,沈雨薇又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着,像两把小扇子。
林昭觉没有睡。他看着窗外。城市在缓缓靠近——先是山,然后是田野,然后是工厂和仓库,最后是高楼和立交桥。风景从绿色变成灰色,从安静变成嘈杂,从慢变成快。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加密的那台有一条消息,是方旭发的:“周三下午两点,远洋大厦三十楼。终审之后,组织会有人找你。做好准备。”
他打了几个字:“准备好了。”
他关掉手机,放进口袋。沈雨薇在他肩膀上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他想起她唱的《小幸运》,想起她在银杏树下奔跑的样子,想起她拉着粉色行李箱跑向大巴的背影。他想起她说“你一定要回来”,想起她说“去海边”,想起她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会的。他会回来的。不是因为百分之三十七,是因为有人在等他。
大巴驶入了城市。高楼在窗外缓缓移动,像一座座沉默的巨人。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没有人知道这个城市里有一个S级能力者,没有人知道下周会有一场风暴,没有人知道这个靠在他肩膀上睡觉的女孩,是她最后的防线。
林昭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听到车厢里的声音——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打呼噜。心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真实。
“下周要交报告了,还没写完。”“孩子周末有补习班,不能睡懒觉了。”“团建真开心,下次什么时候?”“小林那小子睡着了?让他睡吧。年轻人需要多休息。”
这些声音很普通,很琐碎,甚至有些无聊。但它们是真实的。是这个城市最真实的呼吸。而他,是这个呼吸的一部分。
大巴停在了公司楼下。同事们陆续下车,互相道别。老张拎着糕点回家了,小王拿着平安符去找女朋友了,赵副总夹着公文包回公司了——他说周末加个班,把下周的准备工作做一下。苏晴一个人走了,背影在人群中渐渐消失。
林昭觉和沈雨薇最后下车。她拉着粉色行李箱,站在公司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你回去吧,”她说,“好好准备下周的终审。”
“好。”
“记得吃饭。”
“好。”
“不许熬夜。”
“好。”
“不许不回消息。”
“好。”
她看着他,看着看着,笑了。“你怎么什么都好?”
“因为你说的都对。”
她的耳朵又红了。“神经病。”她拉着行李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林昭觉。”
“嗯?”
“周三终审,加油。”
“好。”
她笑了,转身走进了人群。她的粉色行李箱在人流中格外显眼,像一只混进企鹅群的火烈鸟。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火烈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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