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林昭觉走进公司的时候,发现前台又换人了。苏晴回来了,但她的状态不太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嘴角却翘着,像是在笑。哭和笑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看起来像是面部肌肉失控了。
“林哥早。”她的声音有点哑。
“早。你没事吧?”
“没事!”她用力摇了摇头,然后压低声音,“林哥,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什么?”
“我昨天相亲了。”
林昭觉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苏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吃了柠檬又喝了蜂蜜,“那个人,长得跟林哥你好像。”
“……跟我好像?”
“对!也是瘦瘦的,高高的,戴眼镜,说话很慢,看起来很温柔。但是——”她的表情突然变得痛苦,“他吃香菜。”
“吃香菜怎么了?”
“林哥你不吃香菜啊!他吃香菜!他不是你!”
林昭觉沉默了大概三秒,消化了一下这段话的逻辑。“所以你在找一个不吃香菜的我?”
“不是!我在找一个跟林哥一样但又不是林哥的人!”苏晴说,“但是那个人吃香菜!他毁了!彻底毁了!”
心声在旁边疯狂刷屏:“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吃香菜!香菜那么难吃!他明明长得那么像林哥,为什么要吃香菜!我的梦碎了!碎得跟香菜叶子一样碎!”
林昭觉忍住笑。“那你还跟他联系吗?”
“不联系了!”苏晴斩钉截铁地说,“一个吃香菜的人,不可能成为我的男朋友!这是原则问题!”
她说完,低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动作很大,像是把怒气都发泄在了那些纸上。林昭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真的很可爱。不是那种让人心动的可爱,而是那种——让人想摸摸头的可爱。
“苏晴,”他说,“会遇到的。不吃香菜的那种。”
苏晴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林哥你人真好。为什么你不吃香菜呢?”
“因为不好吃。”
“对!不好吃!”她用力点头,“香菜是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没有之一!”
心声却在说:“林哥说不吃香菜的时候好帅。但是他有女朋友了。算了。不吃香菜的男人还有很多。一定还有很多。大概吧。”
林昭觉转身走向电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十六楼,赵副总站在走廊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严肃得像在思考人生。看见林昭觉从电梯里出来,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盯着窗外的天空。
“赵总,早。”
“嗯。”赵副总没有回头,“小林,你觉得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林昭觉看了一眼窗外——多云,偶尔有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不算好也不算坏。“还行。”
“还行。”赵副总重复了一遍,语气深沉,“你说得对。还行。”
心声飘过来:“我在跟他聊天气。我在跟我的下属聊天气。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老了。只有老人才会聊天气。我以前聊的是业绩、是项目、是客户。现在我在聊天气。但是天气确实很重要。今天会不会下雨?下班的时候会不会堵车?周末能不能晒被子?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事。”
林昭觉忍着笑,没有接话。赵副总又盯着天空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转过身来,表情恢复了正常的严肃。
“远洋的项目下周正式启动。你准备一下,周一跟陈总对接。”
“好。”
“还有——”赵副总犹豫了一下,“你那个女朋友,叫沈雨薇是吧?”
“对。”
“她唱歌挺好的。”
“……谢谢赵总。”
“嗯。”赵副总点了点头,端着咖啡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下次团建,还带她来。”
“好。”
赵副总走了。心声飘过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那姑娘唱歌真的好听。小林有福气。嗯,下次团建一定要让她多唱几首。我得提前点好歌。点什么好呢?《小幸运》她会唱,《最浪漫的事》她也会唱。要不要点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老张肯定要抢麦。算了,到时候再说。”
林昭觉站在走廊上,看着赵副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头,已经在计划下次团建的歌单了。
上午十点,项目组开周会。远洋的项目通过了终审,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好,连平时最严肃的老张都哼起了歌。他哼的是昨天沈雨薇唱的那首《小幸运》,调子跑得很有创意,跑到他自己都追不上的那种。
“张哥,你哼的什么?”小王问。
“《小幸运》啊!没听出来吗?”
“听出来了一点。就一点。”
“哪一点?”
“第一个音。”
老张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不懂得欣赏音乐。”
“张哥,你那个不是音乐,是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不太好说。”
“说!”
“车祸现场。”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老张的脸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你们年轻人,不懂得经典。这首歌以后会变成经典的。到时候你们就后悔了。”
“张哥,这首歌已经是经典了。”小王说。
“那就变成更经典的经典!你们等着!”老张哼得更大声了,这次连第一个音都找不到了。但没有人笑话他。因为他在笑,所有人都在笑。
陈景行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支笔,表情专注地看着会议材料。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看不到。林昭觉看到了。他想起陈景行的心声——“他跟我弟弟一样大。”那是在说他。陈景行看到他,就会想起自己的弟弟。那个十六岁的、戴着黑框眼镜的、会画全家福的弟弟。他已经不在了。但陈景行还在。他还在开会,还在写报告,还在喝凉了的咖啡。他还在演一个冷漠的上司。但他的嘴角会翘,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
会议结束后,林昭觉回到工位,开始处理邮件。远洋的项目启动之后,工作量会翻倍,他需要提前做好准备。手机震了一下。沈雨薇的消息:“中午吃什么?”
“食堂。”
“食堂今天有什么?”
“不知道。到了才知道。”
“那你到了告诉我。我要云吃。”
“云吃是什么?”
“就是你在食堂吃饭,我在手机上看你吃饭的照片。然后想象自己在吃。这叫云吃。很流行的。”
“流行吗?”
“在我这里流行。快去吃。我饿了。”
林昭觉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食堂应该开门了。他站起来,走向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自己在金属门板上的倒影——嘴角翘着。他压了一下,又翘起来了。再压,再翘。算了。翘着就翘着吧。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还在工作。林昭觉端着餐盘,打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拍了张照片发给沈雨薇。
“排骨看起来不错。蔬菜有点黄。汤的紫菜放多了。米饭还行。综合评分:7分。”
“7分是满分吗?”
“10分是满分。”
“那为什么只给7分?”
“因为蔬菜黄了。蔬菜黄了扣1分。紫菜放多了扣1分。排骨没有我做的番茄牛腩好吃扣1分。”
“排骨为什么要跟番茄牛腩比?”
“因为我只爱吃你做的番茄牛腩。”
林昭觉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翘得更高了。他低下头,认真地吃饭。排骨确实没有番茄牛腩好吃。蔬菜确实有点黄。汤的紫菜确实放多了。但它是热的,是正经的饭。这就够了。
下午三点,林昭觉在工位上整理下周的工作计划。陈景行从旁边经过,停了一下。
“昭觉,下周一方旭总那边有个技术对接会,你跟我一起去。”
“好。”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远洋的项目启动之后,周明远可能会以投资方的身份参与进来。到时候你可能会经常见到他。”
林昭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知道了。”
陈景行点了点头,走了。心声飘过来,很轻,很淡:“他知道了。但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周明远的备用方案已经启动了。下个月。时间不多了。”
林昭觉没有抬头。他继续打字,把下周的工作计划一条一条地列出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紊乱。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下个月。备用方案。时间不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沈雨薇的消息:“下班了吗?”
“还没有。”
“几点下班?”
“不知道。可能六点,可能七点。”
“那我六点去找你。我们一起吃饭。”
“好。吃什么?”
“番茄牛腩盖饭!第七代!”
“第七代和第六代有什么区别?”
“第六代是面。第七代是饭。不一样的系列。”
“你上次说第六代是面不会坨+汤更浓+肉更烂+番茄更入味。”
“对。第七代在此基础上+米饭更香+摆盘更好看+营养更均衡。”
“摆盘?”
“对。我买了一个新的盘子。圆形的,白色的,上面有蓝色的小花。很好看。”
“番茄牛腩盖饭需要摆盘?”
“当然需要!美食不仅要好吃,还要好看!这是境界的问题!你不懂!”
林昭觉笑了。“好。我等你。六点。”
“六点见。不许加班!不许迟到!不许只说好!”
“行。”
他放下手机,继续工作。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的屏幕上,反光刺眼。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避开那束光,继续打字。但他的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下个月。备用方案。时间不多了。
六点整,林昭觉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向电梯。路过陈景行办公室的时候,灯还亮着,门关着。他没有敲门,只是轻轻地走过。路过赵副总办公室的时候,灯也亮着,门开着。赵副总坐在里面,正在打电话,表情严肃。看见他路过,点了点头,继续讲电话。心声飘过来:“这小子今天走得早。不错。年轻人就该多休息。明天周末了,好好放松一下。下周会更忙。”
林昭觉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自己在金属门板上的倒影——嘴角翘着,眼睛亮着,头发没有翘。很好。他走出大楼,阳光正好,不刺眼,暖洋洋的。沈雨薇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粉色的保温袋,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
“你迟到了两分钟!”她说。
“电梯等了一下。”
“借口。快走,饭要凉了。”
“你不是说摆盘很重要吗?凉了还怎么吃?”
“好吃比好看更重要!快走!”她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走。林昭觉跟在后面,被她拽着,像一只被牵着走的狗。但他不介意。她的袖子很软,她的手很暖,她的步伐很快。他跟着她走,走过公司大楼,走过便利店,走过那棵开始掉叶子的梧桐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雨薇,”他说,“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有人等我下班。”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以后每天都等你。”
“好。”
“不许只说好。”
“行。”
“这还差不多。”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她的马尾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一只快乐的小松鼠的尾巴。林昭觉看着那只尾巴,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S级能力者,不是推翻组织的英雄,只是一个每天有人等他下班、有人给他做饭、有人拉着他袖子走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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