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黑色的U盘在抽屉里压了三天。
不是林昭觉不想看,是没时间。周一的对接会之后,远洋的项目正式进入执行阶段,各种技术问题、人员协调、进度跟踪铺天盖地地涌过来。赵副总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发动机,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晚上十一点才走。项目组的人被他带着连轴转,连老张都开始泡浓茶提神了。但最忙的人是陈景行——他消失了。
周一的对接会他没去,周二请了病假,周三直接没来,也没有消息。赵副总打了几次电话,没人接。发消息,不回。周四早上,赵副总站在走廊上,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十倍。“小林,陈总联系你了吗?”
“没有。”
“他从周一就不对劲。”赵副总压低声音,“周日下午公司来了个人找他,聊完之后他就变了。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林昭觉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赵副总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心声却藏不住:“他知道。他不说。这小子有事瞒着我。但陈景行到底怎么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林昭觉回到工位,掏出加密手机,给方旭发了一条消息:“陈景行在哪?”
回复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复了。然后手机震了一下。“安全屋。陈默那里。周日下午,组织的执行者来找他了。备用方案提前了。”
林昭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备用方案提前了。不是下个月,是现在。“什么意思?”
“组织决定对你启动清除程序。时间定在下周五。陈景行被告知配合。他拒绝了。执行者当场解除了他的职务,并警告他不要干涉。他现在是组织的叛逃者。”
林昭觉盯着屏幕,心跳加速。“他安全吗?”
“暂时安全。陈默的安全屋很隐蔽。但他们迟早会找到。我们时间不多了。”
“你那边呢?”
“还在原位。他们还不知道我的身份。但陈景行的叛逃会引起内部排查。我可能也会被怀疑。”
“需要我做什么?”
“看U盘里的东西。全部看完。然后决定下一步。”
“好。今晚就看。”
林昭觉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工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但脑子里全是方旭的消息。下周五。还有八天。清除程序。陈景行叛逃。方旭可能暴露。时间不多了。
下午,赵副总又打了一次陈景行的电话,还是没人接。他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看着窗外,一言不发。心声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在运转:“陈景行到底怎么了?病了?出事了?还是——走了?他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了?不像他。他不是这种人。那是怎么了?”
“赵总。”林昭觉走过去。
“嗯?”
“陈总可能家里有事。过几天就回来了。”
赵副总看着他,看了几秒。“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但他会回来的。”
赵副总沉默了。然后点了点头。“希望吧。”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跟他说,远洋的项目还等他回来主持呢。”
“好。我转告他。”
赵副总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弯,消失了。林昭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湿抹布盖在城市上空。远处的写字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墓。八天。还有八天。
晚上回到家,林昭觉没有吃饭。他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的U盘,插进电脑。文件夹只有一个,名字是一串数字——20080317。他爸爸出事的日期。
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几百个文件,按日期排列。最早的是1996年1月3日——他爸爸被带进组织的第一天。最晚的是2008年3月16日——他爸爸出事的前一天。十二年。四千三百多天的记录。每一天都有人记录他爸爸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想了什么、吃了什么、睡了几个小时、心跳多少、血压多少、能力值多少。像一份饲养日志。
林昭觉点开第一个文件。1996年1月3日。实验体S-037,男,12岁,能力等级D。今日训练:基础体能。配合度:高。情绪:稳定。备注:实验体年龄较小,建议降低训练强度。
他看完了。然后点开第二个。1996年1月4日。实验体S-037,男,12岁,能力等级D。今日训练:基础体能+读心测试。配合度:高。情绪:稳定。备注:实验体表现出超出年龄的耐心。
他一个一个地看。1996年、1997年、1998年——三年,他爸爸从D级升到了C级。记录里开始出现“情绪波动”这个词。1999年,他爸爸从C级升到了B级。记录里多了“反抗倾向”这个词。2000年,他爸爸从B级升到了A级。记录里的“反抗倾向”变成了“强烈反抗倾向”。备注栏写着:“实验体能力增长迅速,但情绪不稳定,建议加强心理干预。”
2001年,他爸爸认识了妈妈。记录里出现了“外部接触”这个词。“实验体与外部女性建立亲密关系。建议评估该女性对实验体的影响。”2002年,他出生了。记录里出现了“子嗣”这个词。“实验体S-037育有一子,男,暂未检测出潜能基因。建议持续观察。”
2003年到2007年,记录越来越长。他爸爸的能力稳定在A+级,反抗倾向越来越强。记录里开始出现“逃离计划”这个词。“实验体疑似策划逃离。建议加强监控。”2008年3月15日,最后一条记录。实验体S-037,男,24岁,能力等级A+。今日状态:情绪异常,有强烈的焦虑和紧张表现。推测:已知晓组织的清除计划。建议:提前执行。
3月16日,没有记录。3月17日,车祸。林昭觉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建议:提前执行”。提前。他们本来计划在某个时间动手,但他爸爸发现了,所以他们提前了。提前了两天。两天,就是他爸爸从知道真相到死亡的时间。两天,他爸爸做了一个决定。不是逃跑,是保护。用自己的命,换他十年的自由。
林昭觉闭上眼睛,让黑暗包围自己。窗外的城市在黑暗中呼吸,远处的车声像海浪,一阵一阵的。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他睁开眼睛,继续看。后面还有几百个文件——其他能力者的档案,实验记录,资金流向,安保方案。他一个一个地看,看到眼睛发酸,看到脖子僵硬,看到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凌晨五点了。他看到了最后一个文件。不是实验记录,是一封信。他爸爸写的。日期是2008年3月16日。
“昭觉,如果你在看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知道了我的事。对不起,爸爸不能陪你长大了。不是不想,是不能。组织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觉得我已经没有威胁了。所以我要走了。不是逃跑,是让他们觉得我死了。这样他们就不会再找你了。”
“你的能力可能会在某个时候觉醒。不要怕。那是爸爸给你的礼物。用它来保护自己,保护你爱的人。不要用它来复仇。复仇不会让任何人幸福。”
“你妈妈是个好人。替我照顾好她。替我跟她说对不起。我答应过她的事,很多都没做到。但有一件做到了——我说过,我会保护我们的孩子。我没有食言。”
“最后,昭觉,做一个好人。不管这个世界对你怎样,你都要做一个好人。这是爸爸唯一能给你的东西。”
“爱你的爸爸。2008年3月16日。”
林昭觉看着屏幕,眼眶热了。他擦了擦眼睛,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文件,拔出U盘,放进抽屉最深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亮了,云层散了一些,阳光从缝隙里照下来,在远处的写字楼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他站在那束光里,让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像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肩膀。
手机震了一下。沈雨薇的消息:“早安。昨晚是不是没睡?”
“睡了。刚醒。”
“骗人。你每次没睡,发消息都特别快。因为你在看手机。”
林昭觉看着屏幕,笑了。“被你发现了。”
“当然发现了。快去睡一会儿。今天还要上班呢。”
“好。”
“不许只说好。”
“行。”
“这还差不多。中午我给你送饭。不许吃食堂。”
“好。”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他盯着那条光带,看着它慢慢移动,从一边移到另一边。他想起爸爸信里的那句话——“用它来保护自己,保护你爱的人。不要用它来复仇。”他没有复仇。他只是想保护一些人。方旭、陈景行、沈雨薇、赵副总、苏晴、老张、小王。所有在这个城市里认真活着的人。他只是想让他们安全。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沉入了睡眠。梦里,他站在一片金色的银杏叶雨中,爸爸站在对面,笑着,说——“你长大了。”他想走过去,但腿动不了。爸爸笑着,转身走了。走进金色的雨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金色的雨,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另一个方向。
醒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手机上有几条消息。沈雨薇的:“中午想吃什么?番茄牛腩面?还是番茄牛腩盖饭?还是番茄牛腩三明治?你选一个。”赵副总的:“陈总联系上了吗?”方旭的:“今晚八点,老地方。陆鸣要来。”
林昭觉先回了赵副总:“还没有。我再试试。”然后回了沈雨薇:“盖饭。”最后回了方旭:“好。八点见。”
他起床,洗脸,刷牙。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但精神还好。那撮头发翘着,他没有压,让它翘着。天线就天线吧。
十二点,沈雨薇来了。拎着粉色的保温袋,上面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第十代半。加了烤面包丁。脆的。”
两个人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坐着吃。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不刺眼,暖洋洋的。沈雨薇坐在他旁边,吃着自己那碗盖饭,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
“昭觉,”她说,“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睡了。睡到十一点。”
“我是说昨晚。昨晚你几点睡的?”
林昭觉想了想。“五点。”
“五点?”她放下筷子,“你在干嘛?”
“看了一些东西。我爸爸留下的。”
沈雨薇沉默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好看吗?”
“不好看。”
“那为什么要看?”
“因为需要知道。”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吃饭。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沈雨薇靠在他肩膀上,不再说话。她知道他在做什么。她不问,不是不关心,是太关心了,关心到不想给他增加任何负担。
“雨薇,”他说,“今天晚上我要出去一趟。见一个人。”
“几点回来?”
“不知道。可能很晚。”
“那我等你。”
“不用等。你先睡。”
“不。我等你。”她抬起头,看着他,“不管多晚,我都等你。”
林昭觉看着她,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耳朵上那颗小小的痣。他忽然觉得,也许他不需要看那些文件,不需要知道那些秘密,不需要策划任何计划。他只需要一个人,一个等他回家的人。但那个人在等他。所以他要去做那些事。做完,然后回来。
“好。”他说,“等我。”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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