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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潜入

作者:兜包本包 当前章节:4815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05:45

管道里很黑。不是那种关灯之后的黑,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没有边界的、像被封进棺材里的黑。林昭觉趴在铁皮管道里,手肘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灰尘很厚,每一次移动都会扬起一片,呛得喉咙发紧。他屏住呼吸,等灰尘落下去一些,再慢慢地吸一小口。空气是冷的,带着铁锈的腥味,还有老鼠粪便的骚臭。

他在心里数着呼吸。四次呼吸前进一米。十五米,六十次呼吸。数到三十的时候,右耳里传来陈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岔路口快到了。注意左手边。”他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爬。手指在铁皮上摸索,冰冷的金属,接缝处的毛刺,偶尔有一根凸起的螺丝钉,刮过掌心,疼。数到五十八,左手边空了。他伸手探了探,是一条横向的管道,同样宽,同样黑。

他停下来,听了听。管道里有风声,很细,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还有别的声音——嗡嗡的,低沉的,像大型机器的运转声。基地的空调系统,或者服务器,或者别的什么。他分辨不出来,也不需要分辨。他只需要向左转。

身体在管道里转向很困难。六十厘米见方的空间,肩膀刚好能过,但转身需要蜷缩起来。他把右手收回来,侧过身体,膝盖顶住管道壁,慢慢地转。铁皮在身下嘎吱作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管道里像一声尖叫。他停下来,等了几秒。没有人来,没有声音。继续转。

转过去之后,管道变窄了。不是尺寸变了,是内壁上有东西。他伸手摸了摸——电缆。很多电缆,捆成一束,沿着管道壁固定着。他把身体挪到没有电缆的一侧,继续爬。这次更慢,每两次呼吸才前进一米。二十米,四十次呼吸。他爬得很小心,生怕碰到电缆。不是为了怕触电——电缆都有绝缘层——而是怕震动。电缆连着基地的系统,任何不正常的震动都可能被检测到。

数到三十的时候,右手边空了。他停下来,伸手探了探。第二条岔路口。向右。他转向右边,这次比第一次熟练了一些。管道继续延伸,往下倾斜了一点。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身体在往下滑。他控制着速度,用手肘撑着,慢慢地滑。

垂直管道到了。陈默说向下三米,三米深的垂直管道,下去之后就是地下二层的走廊。他趴在管道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黑得像一口井。他伸手往下探,够不到底。又伸了一些,整个手臂都伸进去了,还是够不到。他缩回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把脚先伸进去。脚在黑暗中摸索,找不到着力点。他慢慢地往下放,身体一点一点地滑进垂直管道里。铁皮壁很滑,灰尘让摩擦力更小。他用手撑着管道口,控制着下滑的速度。一米,两米,脚碰到了地面。他松开手,轻轻地落下去。

地下二层的走廊。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黑暗。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水泥的,很平,很冷。站起来,伸手摸了摸墙壁——也是水泥的,刷着白漆,光滑。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什么都看不到,但不需要看到。地图在他脑子里。走廊往前三十米,尽头是楼梯。第三排第七块地砖是松的,不能踩。第二段扶手接头松了,不能扶。

他往前走。脚步很轻,脚尖先着地,然后慢慢放下脚掌。每走一步都停一下,听听有没有声音。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他在心里数着步数。一步,两步,三步。第三排第七块地砖。他在第七步的位置停下来,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地面。地砖的边缘确实翘起来一点,手指能塞进去。他跨过去,继续走。

楼梯到了。他伸手摸到了扶手,冰冷的铁管。第二段的接头,他没有扶,只是用手在旁边护着,慢慢地往上走。楼梯很窄,每一级都很高,像是为工业建筑设计的,不是给人走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另一只脚。到了三楼,安全门。他伸手摸到了门把手,铁质的,很凉。他慢慢地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像一声叹息。他停下来,等声音消失,再推一点。再停,再推。门开了一条缝,刚好能侧身挤过去。

地下三层。比上面更冷,空气更沉,像走进了一个冷藏室。走廊里有一盏应急灯,绿色的光,很暗,但足够看清轮廓。他站在门后面,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走廊不长,大概二十米,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角后面,左转,第二间房,数据室。他看到了那个红外感应器——天花板上的一个小圆点,黑色的,嵌在白色的天花板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方旭调过灵敏度,慢慢走过去不会亮。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走。很慢,比刚才更慢。每一步都像在踩棉花,脚掌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一步,两步,三步。感应器没有亮。四步,五步,六步。没有亮。十步,十五步,二十步。拐角到了。他转过弯,左转,第二间房。数据室的门是银灰色的金属门,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面板——虹膜识别、指纹识别、声纹识别,三合一。

他从口袋里掏出工卡和薄膜。薄膜贴在右手食指上,很紧,像第二层皮肤。工卡贴在面板上,声纹识别启动了。面板上亮起一盏绿灯,一个机械的女声说:“请念出随机数字。”

一串数字出现在面板上——5,2,8,3,7。他深吸了一口气,念出来。声音很稳,很低,但不是他的声音。是方旭处理过的,他爸爸的声音。二十年前的录音,处理成声纹,嵌在这张旧工卡里。“五,二,八,三,七。”机械女声沉默了大概三秒,像是一个人在犹豫。然后绿灯亮了。“声纹识别通过。请录入指纹。”

他把右手食指按在面板上。薄膜贴得很紧,指纹清晰。面板上的绿灯闪了一下,然后变成蓝色。“指纹识别通过。请录入虹膜。”

他把眼睛凑近面板。一个红色的光点扫描过他的瞳孔。他想起陆鸣说的话——百分之八十七的相似度,加上指纹和声纹,系统会判定为通过。红灯闪了三下,然后变成了绿色。“虹膜识别通过。欢迎回来,S-037。”

门开了。不是整扇门打开,是中间裂开一条缝,向两边滑进去。他侧身挤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数据室里没有灯。他站在黑暗中,等了几秒。应急灯亮了,绿色的光,很暗。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三面墙都是铁架子,从地板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摆满了盒子。灰色的,蓝色的,红色的,大小不一,按编号排列。他找到靠墙第三排架子,最上面一层,左边第二个盒子。灰色的,跟其他盒子没有区别。他伸手够不到,架子太高了。他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把盒子取下来。

盒子很轻,像空的。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文件,用透明塑料袋封着,防水防潮。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着。跟他长得很像。照片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字:“实验体S-037,林远山,22岁,A+级能力者。”他爸爸。

他把文件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拉好拉链。然后转身,走到房间中央的服务器前。服务器不大,像一台普通的电脑主机,灰色的金属外壳,上面有一排指示灯,绿色的,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这就是组织的核心数据库。二十年的实验记录,能力者的档案,药物配方,资金来源。所有的秘密都在这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U盘,插进服务器的接口。指示灯从绿色变成黄色,闪了三下,变成红色。然后又开始闪绿色。数据在传输。U盘是方旭准备的,里面有一个程序,可以绕过服务器的防火墙,把所有数据复制出来。需要三分钟。他站在服务器前面,看着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绿色,黄色,红色。绿色,黄色,红色。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右耳里传来陈默的声音。“守卫在休息室。没有异常。你还有四十分钟。”

他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灯。一分钟。两分钟。指示灯从黄色变成了绿色,长亮。传输完成了。他把U盘拔出来,放进口袋。然后转身,走向门口。门从里面开不需要验证,只有一个按钮。他按了一下,门滑开了。走廊里的应急灯还是绿色的,很暗,很安静。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拐角,走廊,二十米,红外感应器。他慢慢走,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两步,三步。感应器没有亮。十步,十五步,二十步。安全门到了。他侧身挤过去,慢慢推,门轴吱呀一声,停了,再推,再停。门开了一条缝,他挤过去。

楼梯,第二段扶手,他没有扶。第三排第七块地砖,他跨过去。走廊,三十米,垂直管道。他站在管道下面,抬头看。三米高的垂直管道,铁皮内壁,灰尘很厚。他跳起来,抓住管道边缘,用手臂力量把自己拉上去。铁皮在身下嘎吱作响,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爬。

管道里还是黑的。岔路口,向左,十五米。向右,二十米。他爬得比进来的时候快,路线已经熟了,不需要数呼吸,不需要摸索。铁皮冰冷,接缝处的毛刺划破了手背,疼,但他没有停。右耳里传来陈默的声音。“守卫离开休息室了。提前了。他在往你的方向走。快。”

他加快了速度。手肘撑着身体,膝盖顶住管道壁,往前爬。十五米,岔路口,向右。二十米,岔路口,向左。通风口到了。铁栅栏在出口处,他伸手摸了摸——栅栏还在,螺丝还没有拧上。他推开栅栏,钻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冷的,带着工业区的铁锈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自由的。

围墙上的摄像头在头顶转,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他蹲在配电室旁边,等摄像头的方向转过去,然后站起来,沿着围墙走。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灯没有开,陆鸣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他。他走过去,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拿到了?”陆鸣问。

“拿到了。”

陆鸣发动了车,没有开灯,慢慢地驶出小路。拐上大路之后,才打开车灯。白色的光照在前方,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光。林昭觉靠在椅背上,右手手背上有几道血痕,是管道里的毛刺划的,不深,但疼。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城市。

城市的夜还是一样。写字楼的灯亮着,公路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街边的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任何一个周五的晚上。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口袋里有一个U盘,装着一个组织的全部秘密,没有人知道他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有一份他爸爸二十二岁时的照片和档案。

手机震了一下。普通的那台。沈雨薇的消息:“睡了吗?”

他打字:“还没有。刚忙完。”

“早点睡。明天还要开会呢。”

“好。晚安。”

“晚安。周一见。”

“周一见。”

他关掉手机,放进口袋。车子驶过城市的街道,红灯,绿灯,红灯。陆鸣开得很稳,不急不慢。收音机没有开,两个人都不说话。车窗外,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但那些眼睛不是在看他。它们只是在亮着,照着这个城市里每一个在深夜回家的人。

“陆鸣,”他说,“百分之四十一。现在是多少?”

陆鸣沉默了一下。“百分之五十一。”

“多了十?”

“因为你出来了。推演里,你出来的概率是百分之四十九。现在你出来了,所以概率变了。”

“那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九呢?”

“是后面的事。数据交给谁,组织怎么反应,谁会倒戈,谁会抵抗。那些还没有发生。所以概率还在变。”

林昭觉看着窗外。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江面是黑色的,只有路灯的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条长长的倒影,像一道道金色的伤口。他看着那些倒影,看着它们在水面上晃动,破碎,又重合。

“那百分之一呢?”他问。

“还在。”陆鸣说,“一直都是那百分之一。”

车子停在安全屋楼下。林昭觉打开车门,走下来。夜风吹过来,比之前更冷了,空气里有雨的味道。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但他不怕。他不需要星星,不需要月亮。他只需要一条路,一张地图,一个U盘,一张旧工卡。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不是今晚,是周一。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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