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林昭觉走进公司大楼的时候，前台苏晴正在吃包子。猪肉大葱馅的，咬一口，汁水差点滴到键盘上。她慌忙抽了张纸巾擦手，看见他进来，包子差点掉了。
“林哥！你不是出差吗？”
“回来了。”
“这么早？几点的火车？”
“昨晚就到了。”
苏晴眨了眨眼睛，嘴里还含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仓鼠。心声飘过来：“昨晚就回来了？那今天怎么这么早？不对，他以前也很早。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陈总今天也来了。比他还早。而且陈总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浅蓝色的！他从来不穿浅蓝色的衬衫！今天是什么日子？”
林昭觉没有回答她的心声，只是点了点头，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苏晴又咬了一口包子，表情专注得像在拆炸弹。
十六楼。走廊里的灯全亮了，日光灯的白光照在灰色的地毯上，有些刺眼。陈景行的办公室门开着，灯也亮着。他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热的，冒着白气。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子扣对了，领带也打好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镜擦得很干净。看起来不像来上班的，倒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约会。
“陈总，早。”
“早。”陈景行抬起头，“远洋的项目，赵副总昨天跟我通过电话了。数据迁移很顺利，这周可以上线试运行。”
“好。”
陈景行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喝了。林昭觉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赵副总已经到了。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看见林昭觉，他点了点头，表情跟平时一样严肃。
“回来了？”
“回来了。”
“出差顺利吗？”
“顺利。”
“嗯。”他喝了口枸杞水，“中午别去食堂。我请你吃饭。上次说好的。”
“好。”
赵副总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叫上陈总。”
“好。”
心声飘过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这小子，出差两天好像瘦了。中午多点几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再来个汤。他喜欢喝什么汤？忘了问了。算了，到时候让他自己点。”
林昭觉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桌面上还是远洋项目的文件夹，最后修改时间是上周五。他关掉文件夹，打开浏览器。新闻网站的头条是一条他等了整个周末的消息——“新人类进化研究所涉嫌非法人体实验，被立案调查”。标题下面是一篇长文，详细列出了组织的犯罪事实——人口贩卖、洗钱、非法实验、谋杀。文章末尾附了一份名单，上面是二十年来在实验中死亡的人员名单。他爸爸的名字在里面。
他看完了整篇文章，然后关掉浏览器。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金色的光。他靠在椅背上，让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一下。加密的那台。方旭的消息：“新闻看到了？”
“看到了。”
“检察院的人今早到了。总部被封了。七个基地，有三个被查了。其他的在撤。周明远被带走了。先知、铁幕、幽灵，三个S级都不在。可能已经跑了。”
“你呢？”
“还在。检察院的人问了我一些问题。我如实回答了。他们让我暂时不要离开本市。”
“安全吗？”
“安全。方旭，林昭觉打字，发送。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中午，赵副总带着他和陈景行去了公司楼下的湘菜馆。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赵副总拿着菜单翻来翻去，像在研究一份战略报告。
“小林，你吃什么？”
“随便。赵总你定。”
“随便最难搞。陈总，你呢？”
“随便。”
赵副总合上菜单，表情严肃。“你们两个，能不能给点建设性意见？”
林昭觉想了想。“红烧排骨。”
陈景行想了想。“清蒸鲈鱼。”
赵副总点了点头，打开菜单，对服务员说：“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酸豆角炒肉末，一个西红柿蛋汤。米饭先来三碗。”
服务员走了。赵副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杯茶上，照在三个人的脸上。
“小林，”赵副总放下茶杯，“远洋的项目上线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就是——以后。想做什么？继续做咨询？还是想做点别的？”
林昭觉想了想。“没想过。先把远洋的项目做完。”
赵副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心声飘过来：“这小子，永远只想着眼前的事。但也好。踏实。比那些整天想着跳槽的好多了。不过——他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好像轻了一些。以前像背着一块石头走路，现在石头放下了。”
菜上来了。排骨红亮，鲈鱼鲜嫩，西兰花脆绿，酸豆角酸辣。三个人吃着饭，没有喝酒，也没有聊工作。赵副总讲了一个他年轻时候的笑话，讲到最后自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陈景行嘴角翘了一下，很轻，但确实翘了。林昭觉笑了，是真的笑。
下午，林昭觉在工位上整理远洋项目的文档。手机震了一下。普通的那台。沈雨薇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番茄牛腩。”
“又是番茄牛腩？第十五代了！你不腻吗？”
“不腻。”
“那行。我今天研发了全新配方。加了点神秘调料。”
“什么神秘调料？”
“不告诉你。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好。晚上见。”
“晚上见。”
他放下手机，继续工作。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上移到地板上，从地板上移到墙上。他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文档写了一页又一页，邮件回了一封又一封。一切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上班，工作，下班。但不一样了。那块背了很久的石头，放下了。
下午五点半，林昭觉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陈景行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人还在。桌上的咖啡已经喝完了，杯子空了。
“陈总，我先走了。”
“嗯。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向电梯，路过赵副总办公室。门关着，灯也关了。他今天走得早。难得。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自己在金属门板上的倒影——头发翘着，嘴角也翘着。他没有压，让它翘着。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不刺眼，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烤红薯的味道——楼下的小贩又出摊了。他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烫得左手换右手。红薯很甜，烤出了蜜，撕开皮，金黄色的瓤冒着白气。他站在路边，把那个红薯吃完了。然后走向地铁站。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打开门，番茄牛腩的味道扑面而来。沈雨薇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勺子。
“回来了？快来尝咸淡！”
他走过去，低头喝了勺子里的汤。番茄的酸甜和牛腩的咸鲜在舌尖上化开。跟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多了一种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某种香料，又像某种果香。
“这是什么？”
“罗勒。网上说番茄牛腩加罗勒会更好吃。我试了一下。好喝吗？”
“好喝。”
“真的？会不会太奇怪？”
“不会。刚好。”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就好。去收拾桌子。马上开饭。”
他走进卧室，把背包放下。然后走出来，开始收拾餐桌。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她买的绿萝上。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几条藤蔓，在灯光下像一串串小铃铛。
“好了！吃饭了！”沈雨薇端着两碗盖饭走出来。
白色的圆盘子，上面有蓝色的小花。盘子里一半是米饭，一半是番茄牛腩。米饭压得很实，表面光滑。番茄牛腩浇在旁边，汤汁红亮，上面撒着葱花、白芝麻，还有几片切碎的罗勒叶，绿油油的，点缀在红亮的汤汁上，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他坐下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番茄和牛腩的味道融在一起，罗勒的清香在最后浮现，解了腻，添了鲜。一切都刚刚好。
“好吃吗？”
“好吃。第十五代，成功。”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就好。明天做第十六代。”
“第十六代是什么？”
“还没想好。但肯定比第十五代好吃。每一代都要有进步。这是番茄牛腩的精神。”
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第十五代番茄牛腩盖饭。番茄红亮，罗勒翠绿，米饭雪白。他想起赵副总说的话——“好像轻了一些。”是的。石头放下了。
“昭觉，”沈雨薇说，“你今天好像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好像轻了一些。”
他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下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耳朵上那颗小小的痣。他笑了。
“可能是饭好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以后每天都做好吃的。”
“好。”
“不许只说好。”
“行。”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红红的，像番茄。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的银杏树在风中摇晃，远处偶尔传来车声，很轻，很远。他坐在餐桌前，吃着番茄牛腩盖饭，听着她偶尔哼起的歌，跑调跑得很有创意。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但那些眼睛不是在看他。它们只是在亮着，照着这个城市里每一个正在吃饭的人。
他不需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只需要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家吃饭。有人会从第一代做到第十五代，从第十五代做到第五十代，从第五十代做到第一百代。番茄牛腩不会停。它会一直进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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