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林昭觉站在远洋大厦的楼下，抬头看着这栋四十层的玻璃建筑。阳光照在幕墙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今天不是来汇报方案的，是来参加项目上线仪式的。远洋集团的数字化转型项目正式上线运行，审核周期从七天压缩到了两天，客户投诉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周正清在仪式上讲了话，握着赵副总的手说“这是今年最正确的决定”。赵副总站在台上，表情严肃，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心声像开了广播一样响彻整个会议室：“成了。真的成了。三千万的项目，从无到有，从方案到上线。小林那小子，真有他的。不对，以后不能叫小子了。叫林工。也不对。叫——算了，还是叫小林吧。顺口。”
林昭觉站在台下，看着赵副总在台上讲话。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是新的，深红色，配白色衬衫。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副总，而不是那个在走廊上跟他聊天气的老头。但他知道，不管赵副总变成什么样子，那个在走廊上端着咖啡、心里骂他嘴上夸他的老头，一直都在。
仪式结束后，同事们陆续走了。林昭觉站在大厅里，等着电梯。手机震了一下。加密的那台。方旭的消息：“检察院的起诉书下来了。三十七个人被起诉，包括周明远。组织资产全部冻结。七个基地全部关闭。能力者名单没有公开。三百多个能力者，没有人被找到。”
林昭觉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先知、铁幕、幽灵呢？”
“还没找到。但他们的能力已经被研究了。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出现，有办法对付。”
“你呢？”
“我辞职了。在家陪她。她最近好了一些。医生说，如果坚持康复训练，有可能站起来。”
“那很好。”
“是的。周一见。”
“周一见。”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自己在金属门板上的倒影——嘴角翘着，眼睛亮着，头发没有翘。很好。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新一季的桂花开了，比去年的更香。他走向地铁站，步伐轻快。
下午，林昭觉去了半山咖啡馆。方旭约了他，说有事要谈。他到的时候，方旭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看起来很休闲，不像以前那样总是衬衫西裤。他的左腿还是有点跛，但整个人的气质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的警觉，而是一种松弛的、放下什么的平静。
“坐。”方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有件事想告诉你。”
林昭觉坐下来，要了一杯美式。
“周明远在审讯中交代了一件事。”方旭说，“2008年，你爸爸出事之前，他见过周明远。不是组织安排的，是你爸爸主动找他的。你爸爸跟他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小时候的自己吗？’”
林昭觉沉默了一下。“周明远怎么回答的？”
“他没有回答。你爸爸走了。三天后，车祸。周明远说，这十五年来，他每天晚上都会想起那句话。他说他记得小时候的自己。那个在孤儿院里等着被领走的孩子。那个以为‘慈善组织’的人是真的来帮助他的人。那个在实验室里哭着喊妈妈的孩子。他记得。他只是把门关上了。”
“现在呢？”
“门开了。”方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在审讯室里哭了。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哭了两个小时。把所有的东西都交代了。组织的、别人的、自己的。一件都没有隐瞒。”
林昭觉看着窗外的山。秋天的山是彩色的，红色的枫叶，黄色的银杏，绿色的松柏。阳光从云层后面照出来，在山坡上投下大片的光斑，像一幅巨大的拼图。
“方总，”他说，“你恨他吗？”
方旭想了想。“不恨。他也是受害者。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我选择了等，他选择了忘。等了八年，忘了十五年。到头来，等的人等到了，忘的人也记起来了。没有谁比谁更好。只是路不同。”
他站起来，把咖啡喝完。“走了。她还在家等我。”
“周一见。”
“周一见。”
方旭走了。他的背影在门口消失了，风铃响了一声。林昭觉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山。阳光慢慢移动，从山顶移到山腰，从山腰移到山脚。他把咖啡喝完，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正好。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山下的城市。远处的写字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近处的居民楼安安静静地排列着。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都跟三个月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普通的那台。沈雨薇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番茄牛腩。”
“第二十代了！你到底要吃多少代？”
“吃到一百代。”
“那你得等到一百岁。”
“那就等到一百岁。”
“神经病。快回来。饭要凉了。”
“好。马上回来。”
他走下台阶，走向地铁站。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桂花的香味从身后飘过来，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风里。但他不怕。桂花谢了还会再开。番茄牛腩从第一代做到了第二十代。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一代一代地做。这就够了。
（全文完）
后记：方旭的妻子在坚持康复训练半年后，站了起来。陈景行离开了公司，去了一所孤儿院当老师。赵副总升了CEO，办公室搬到了顶楼，但他还是喜欢在十六楼的走廊上站着，端着咖啡，看着窗外。苏晴后来找到了一个不吃香菜的男朋友。老张的养生理论越来越丰富，小王的rap越唱越好。陆鸣的推演成功率从百分之三十七提高到了百分之六十三，但他最常说的一句话还是“那百分之一，是你自己”。沈雨薇的番茄牛腩从第一代做到了第二十代。林昭觉说，要吃到一百代。她说，那就吃到一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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