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行的试探之后,日子出奇地平静了一周。
这一周里,陈景行表现得像任何一个正常的新领导——每天准时上班,开会时提出建设性的意见,偶尔路过林昭觉的工位时会停下来聊几句。他甚至在工作群里发了一个笑话,引发了全组人的热烈讨论。
如果林昭觉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上司。
但林昭觉知道。
所以他注意到了那些常人不会注意的细节——陈景行每次路过他工位时,目光都会在他桌上的文件上停留零点几秒;每次开会时,陈景行提问的顺序总是从最不重要的开始,最后才问他;每次大家一起吃饭时,陈景行总会不经意地把话题引到林昭觉的过去。
这些细节太微小了,微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但林昭觉在观察。
他也在演。
演一个正常的、有才华的、但没有野心的普通员工。每天早上准时到公司,认真工作,偶尔犯点小错误——比如把文件落在打印机里,或者在会议上假装没听清赵副总的问题。
这些小错误是故意为之的。一个有才华的人如果完美无缺,反而会引起怀疑。适当的瑕疵让人显得真实。
陈景行似乎很吃这一套。这一周里,他的态度从最初的试探变成了某种程度的认可。他不再刻意找林昭觉单独聊天,也不再在会议上特意点他的名字。他开始把林昭觉当成一个正常的、值得信赖的下属来对待。
但这不意味着他放松了观察。
周五下午,陈景行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远洋集团的项目调研明天开始,需要两个人跟我一起去远洋总部。谁有兴趣?”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几个人陆续回复了“陈总我可以”。
林昭觉没有回复。
三分钟后,陈景行私聊了他:“昭觉,你也去吧。这个项目你熟悉,我需要你在场。”
“好的,陈总。”
林昭觉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清楚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邀请。
远洋集团的总部在城市另一端的新区,一栋四十层的大厦。明天去了那里,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拒绝。
周六上午九点,林昭觉准时出现在远洋大厦的门口。
陈景行已经在那里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款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林昭觉,他微微一笑:“早。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
“那走吧,甲方的人在三十楼等我们。”
两个人走进大厅,在前台登记了访客信息。前台小姑娘看了林昭觉一眼,低头操作电脑。
心声:
“这个人好面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算了,想不起来了。不过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好帅啊,是哪个公司的高管吗?”
林昭觉面无表情地接过访客卡,跟着陈景行走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陈景行按了三十楼的按钮,然后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昭觉,”他突然开口,“你觉得远洋集团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林昭觉想了想:“组织架构太臃肿。他们的业务线太多,各个部门之间数据不通,导致决策效率很低。”
“那你觉得解决方案的核心是什么?”
“不是技术,是人。”林昭觉说,“技术只是工具,真正的难点在于改变人的工作方式。如果各部门还是各扫门前雪,上再好的系统也没用。”
陈景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心声依然一片空白,但林昭觉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看不到。
那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满意。
像是一个老师看到学生给出了正确答案时的表情。
电梯到了三十楼。门打开的瞬间,林昭觉看到了一个宽敞的前厅,灰色大理石地面,白色墙壁上挂着远洋集团的logo。前厅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后面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几十个工位整齐排列着。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站在前厅里,看见他们走出来,迎上前去。
“陈总?欢迎欢迎。我是远洋集团数字化转型办公室的林悦,负责对接这次调研。”
“林经理好。”陈景行伸出手,“这是我们公司的林昭觉,项目的核心成员。”
林悦跟林昭觉握了握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
心声:
“林昭觉?就是那个做了转型方案的人?比我想象的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六七岁,能做到这种程度,不简单。”
“林经理好。”林昭觉说。
“请跟我来,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林悦走在前面,陈景行和林昭觉跟在后面。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透过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的人在忙碌地工作。
走到一半的时候,陈景行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皱了一下眉头。
“昭觉,你先跟林经理去会议室,我接个电话,马上来。”
“好的。”
林昭觉跟着林悦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会议室的门就在前面。
就在这时,他的读心术突然接收到了一个信号——不是来自林悦,而是来自走廊旁边的一间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正在打电话。林昭觉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只手搭在桌子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心声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来,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对,林昭觉今天来了。我看到了,很年轻,比照片上看起来还年轻。陈景行带他来的。要不要试探一下?不,现在不是时候。先观察,看看他的反应。如果他真的有能力,迟早会露出马脚。”
林昭觉的脚步没有停顿。他继续往前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里也有组织的人。
不只是陈景行。远洋集团里,也有组织的眼线。
而且那个人认识他——看过他的照片,知道他的长相,甚至可能知道他的能力。
林昭觉走进会议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林悦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对面,开始介绍远洋集团的业务情况。
林昭觉听着,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的表现很正常,像一个专业的顾问在了解客户的需求。
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那个人是谁?他在远洋集团是什么职位?他的任务是什么?是跟陈景行一样的观察者,还是有别的目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他不再只是被一个人观察了。
调研进行了整整一天。
上午是业务层面的沟通,下午是技术系统的考察。陈景行全程表现得非常专业,提出的问题都切中要害,让远洋集团的人频频点头。
林昭觉跟在旁边,偶尔补充几句。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当他说话的时候,陈景行都会看他一眼,然后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不是在记他说的内容。
是在给他打分。
下午四点半,调研结束。陈景行跟林悦握手道别,然后带着林昭觉走出远洋大厦。
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陈景行眯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昭觉,今天辛苦了。我送你回去。”
“谢谢陈总。”
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载音响里放着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温柔。
开到一半的时候,陈景行突然开口了。
“昭觉,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为什么会选择做某件事?”
林昭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陈景行看着前方的路,“有些人做事是为了钱,有些人是为了名,有些人是为了安全感。你觉得你是哪种人?”
林昭觉想了想:“我不知道。可能只是想把手头的事做好吧。”
“就这样?”
“就这样。”
陈景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个奇怪的人。”
“哪里奇怪?”
“大多数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钱、地位、权力。但你好像什么都不想要。”
“可能只是还没想清楚。”
“不。”陈景行摇了摇头,“你不是没想清楚,你是已经想清楚了。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不愿意说出来。”
林昭觉没有回答。
车子开到了林昭觉住的小区门口。陈景行停下车,转过头看着他。
“昭觉,”他说,“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得到它。”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前辈对晚辈的祝福。
但林昭觉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威胁。
如果你想要的东西跟组织一致,你会得到它。
如果不一致……
“谢谢陈总。”林昭觉打开车门,“周一见。”
“周一见。”
林昭觉走进小区,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景行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半张侧脸。
那个人正在看着他。
不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全到家,而是在观察——观察他回家的路线、观察他住在哪里、观察他的生活习惯。
林昭觉转过身,走进单元门。
电梯里,他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
“远洋集团里也有组织的人。我听到了他的心声。”
三秒后,陈默回复:
“我知道。那个人叫方旭,是远洋集团的技术副总。他比陈景行危险——因为他是有能力的人。”
林昭觉的手指顿住了。
“什么能力?”
“他是C级能力者,代号‘扫描’。他能在一瞬间读取一个人的基础信息——年龄、姓名、职业、能力等级。他不需要跟你接触,只要看到你,就能知道你是谁。”
林昭觉盯着屏幕,手心开始出汗。
方旭看到了他。
这意味着方旭知道他是能力者。
“他知道我了。”林昭觉打字。
“我知道。”陈默回复,“但他没有当场采取行动,说明他还在观察。方旭这个人很谨慎,不会轻易出手。但这意味着你的时间不多了——组织很快就会知道你的能力等级。”
“我该怎么办?”
“继续演。让他们觉得你只是一个低等级的能力者,不值得重视。同时,加快我们的计划。”
林昭觉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电梯。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里很黑。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门口,让黑暗包围自己。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像一座座发光的堡垒。
那些堡垒里,有无数的人在演戏。
而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剧本的人。
不,不对。
他也是演员之一。
只是他的角色,比任何人都危险。
林昭觉关上门,走进房间。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着城市的夜景。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雨薇的消息:
“今天过得怎么样?累不累?”
林昭觉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打了几个字回复:“还行。你呢?”
“我在家看剧,看到一半睡着了,刚醒。哈哈哈。”
林昭觉笑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早点休息,别熬夜。”
“你也是。晚安。”
“晚安。”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人在等他。
在某个温暖的房间里,有人在对他说晚安。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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