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轰然崩塌。
林昭的双脚踩在了湿冷的水洼里。这不是幻觉，冰冷的雨水穿透了他的衣衫，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这里的时间永远停留在某个雨夜，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这里是陈默构建的“心理避难所”，一个永远停留在母亲离世那晚的雨夜。
巷子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楼道口，那正是少年时期的陈默。他浑身湿透，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湿透的布偶熊，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头发流进眼睛里，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把熊举向空无一人的巷口。
“妈妈……你回来拿小熊……求求你……”
而在少年的身边，还有一个半透明的少女身影，正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轻声安慰着。那是陈默虚构出来的“小雨”，一个用来填补空洞的幻影。
林昭站在雨中，雨水穿过他的身体，这是他作为“外来者”的特权，也是悲哀。他能看到那个少年眼底的绝望，那是一种被全世界遗弃的黑洞。
“你不是失恋。”
林昭走上前，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穿透了雨幕。
少年猛地抬头，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里面盛满了惊恐和被戳穿的狼狈：“你……你是谁？滚开！小雨会回来的！她说过要陪我看海的！”
“小雨？”林昭冷笑一声，蹲下身，与少年平视。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他随手抹了一把脸，“那个‘小雨’是网上随便找的图片P的吧？你喜欢的那些书，是网上搜的‘女生爱看的书单’吧？陈默，你在用别人的皮，缝补自己的伤口，这不叫爱情，这叫自我感动的慢性自杀。”
“闭嘴！你胡说！小雨是真实的！”少年尖叫着，想要推开林昭，但他的手穿过了林昭的身体，仿佛在推一团空气。
“真实？”林昭站起身，指了指那个半透明的少女，“你看清楚，她有影子吗？她能摸到这冰冷的雨水吗？她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你逃避那个躺在病床上、被你遗忘的母亲！”
随着林昭的话语，那个名为“小雨”的幻影开始剧烈波动，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现实世界中，林昭的手依然搭在陈默的手腕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虽然灵魂在梦境，但身体依然承受着巨大的负荷。他感到一阵反胃，那是精神力透支的征兆。
陈默则完全陷入了昏迷，头歪在一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不要走……妈妈……小雨……”
林昭咬紧牙关，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在这个深度梦境里待久了，连他自己都可能迷失。
梦境中，那场雨下得更大了。
少年陈默崩溃地抱着头，尖叫着：“不是这样的！妈妈已经走了！我只有小雨了！如果没有小雨，我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那个半透明的“小雨”挡在少年面前，眼神哀求地看着林昭：“求你……让他保留我吧。哪怕我是假的，至少我能让他不那么痛。”
“痛才是活着的证明。”林昭的声音冷酷无情，他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幽蓝色的光芒——那是系统赋予他的“真实之触”。
“虚假的爱，是毒药。哪怕再甜美，也救不了他。”
林昭一步跨过雨幕，直接穿过了“小雨”的身体。幻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玻璃一样寸寸碎裂，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雨夜里。
“不——！”
少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眼中的世界仿佛崩塌了。
林昭走到他面前，蹲下，这一次，他没有用言语攻击，而是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虽然是梦境，但这个动作传递了一种“我在”的信号。
“她走了。”林昭的声音低沉下来，“但你母亲留下的爱没走。你看。”
林昭指向雨幕深处。在救护车远去的方向，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正回头望着这里，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份眷恋和不舍是如此真实。
“她让你好好活，不是让你靠着幻想苟延残喘。”
少年愣住了，他看着那道虚影，终于崩溃大哭：“妈妈……我好想你……我错了……我再也不编故事了……”
随着少年的哭声，那场下了三年的雨，渐渐停了。
“咳……”
林昭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向后一仰，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技能结束了。
他疲惫地睁开眼，看到陈默正满脸泪水地伏在沙发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脸上那种死灰般的绝望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林昭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廉价香烟，手有些抖地点了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口烟圈。
“真是费力不讨好的活儿。”他低声骂道，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这时，陈默悠悠转醒。他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林昭，似乎还没从梦境中完全脱离。
“林……林医生？”他沙哑地开口，“我……”
“你失恋了。”林昭掐灭了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节哀顺变。”
说完，他转身走向里屋的厨房，留下陈默一个人在诊室发呆。
“喂，中午吃泡面行吗？我这只有红烧牛肉和老坛酸菜。”林昭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随意，“如果你想吃好的，得自己去买菜。不过得快点，我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陈默愣住了。他本以为会听到一番高深莫测的心理学大道理，或者看到一张怜悯的脸。但他没想到，这个能看透他梦境的医生，第一句话竟然是在问中午吃什么。
他摸了摸自己湿润的脸颊，又看了看窗外。雨，真的停了。
一种久违的、名为“真实”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
“我……我去买菜吧。”陈默擦干眼泪，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坚定，“林医生想吃什么？”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咕噜声，以及林昭那懒洋洋的、却让人感到无比安心的回答：
“随便，别太贵就行，我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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