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很长,林昭走得很慢。
左肩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为了驱逐体内“另一个自己”时留下的重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断裂的神经。可他却丝毫不觉疲惫,胸腔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填满,温暖而安稳,仿佛怀里揣着一团不灭的火。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在他的影子里,藏着一个聒噪又温暖的小鬼,正一刻不停地喋喋不休,填补着这漫长的归途。
“林医生,刚才那个院长……真的死了吗?”
“应该是。被我们——准确说,是被我彻底消化了。”
“哇!那我岂不是间接吃掉了一个大BOSS?我是不是变得超厉害了?以后是不是能帮你打架了?”
“厉害个屁。”林昭毫不留情地打击,脚步却下意识地放得更缓,“你现在连个实体都没有,只能当个寸步不离的跟屁虫。连只蚂蚁都踩不死。”
“哼,跟屁虫就跟屁虫。”陈默非但不恼,反而语气越发坚定,带着几分赌气般的执拗,“反正……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就算你赶我走,我也赖在你影子里不走。”
林昭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那道被阳光拉得修长、稳稳贴在地面的影子上。影子边缘有些模糊,随着风微微晃动,像是一只依恋主人的小狗。
看不见少年的模样,看不见他的表情,可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影子深处的那个孩子,此刻一定正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干净又明亮,像极了这清晨的阳光。
风掠过草地,带来远处城市的气息,混杂着尘土与希望的味道。
林昭喉结轻轻滚动,轻声应下,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无比郑重,像是许下一个永恒的誓言。
“嗯。”
“再也不分开了。”
夕阳西斜时,林昭终于站在了那扇熟悉的玻璃门前。
林氏心理诊所。
他轻轻推开尘封已久的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惊起了一只停在电线上的麻雀。屋内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许久无人踏足,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陈旧味道,混合着旧书与木质家具的气息。夕阳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明暗条纹,温暖而静谧,像是一架沉默的钢琴。
林昭缓步走到办公桌后,缓缓坐下,熟悉的皮革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他再次抬起手腕,量子终端屏幕上,那枚黑白太极依旧缓缓旋转,阴阳相融,生生不息,仿佛在诉说着某种古老的真理。
“林医生,接下来我们干嘛?”陈默的声音立刻凑了上来,好奇又期待,带着几分初入新世界的兴奋,“要开始接病人了吗?会不会有那种被鬼上身的?我可以帮你抓!”
林昭抬眼,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那是他久违的人间,喧嚣而真实。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意,眼神里褪去了往日的阴霾,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接。”
他拿起桌上那支搁置许久的钢笔,指尖微凉,在泛黄的预约本上,一笔一划,写下一行清晰有力的字,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
“不过,以后的收费标准,得改改了。”
“改成什么呀?”陈默追问,声音里满是八卦的意味。
林昭笔尖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邃冷光,那是经历过地狱洗礼后,才有的沉稳与锋芒,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
“改成——”
“只治心病,不渡无缘之人。”
“至于那些……从第七医院逃出来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微微一沉,一簇幽蓝冰冷的火焰悄然凝聚,火焰深处,隐约可见一道扭曲挣扎的黑色影子,发出无声的哀嚎,最终被火焰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我会一个个……亲手把它们抓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带着几分戏谑与宠溺。
“包括你,陈默。”
“啊?”陈默瞬间炸毛,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我怎么了?我又没犯病!我很乖的!我连你脑子里的灰都帮你擦了!”
林昭低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你犯了。”
“犯了什么?”
“话多的病。还有,太吵的病。”
“林昭你敢说我!看我不钻进你脑子里吵你一天一夜!让你睡不着觉!”
“来啊。”林昭挑眉,语气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我正好缺个暖乎乎的影子当围巾。冬天快到了,正好用得上。”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温柔洒满小小的诊室,将林昭的身影拉得极长、极远,几乎填满了整个房间。
那道安静伏在地面的影子里,藏着少年清脆明亮的笑声,也藏着医者轻不可闻的温柔叹息。
所有的噩梦,至此终结。
而属于他与他的人间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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