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诊所那扇蒙着厚厚灰尘的玻璃窗,在空气中切割出几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微尘在无声地翻滚、舞蹈。
林昭蹲在厨房角落的那个老旧煤气灶前,手里捏着半袋红烧牛肉面饼。他正盯着锅里翻腾的白水,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什么宇宙终极难题。
“这水好像开得有点慢。”他自言自语道。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陈默从诊室的沙发上坐了起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未干的泪痕。他环顾四周,破旧的沙发、堆满杂物的书架、墙上那张已经过期十年的“心理健康宣传画”……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又那么陌生。
梦境里那场下了三年的雨,似乎真的停了。
“醒了?”林昭头也不回地问道,用筷子轻轻搅动着锅里已经开始软化的面条,“醒了就洗把脸。没牙刷,用一次性纸杯凑合一下。毛巾……算了,你还是用纸巾擦擦吧,我那毛巾上周擦了油烟机,还没来得及洗。”
陈默愣愣地看着林昭的背影。这个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袖口都磨毛了边,在梦境里能撕裂幻象的双手,此刻正熟练地往泡面里敲一个鸡蛋。
这种毫无“高人风范”的烟火气,反而让陈默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松懈了下来。
“林医生,我……”陈默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叫我林昭就行,听着不那么别扭。”林昭把煮好的两碗面端到那张充当茶几的旧木箱上,“至于谢就不必了,我帮你不是因为我是活雷锋,是因为我这人最讨厌‘虚假’的东西。你那个‘小雨’太假了,假得让我生理反胃。”
他递给陈默一双一次性筷子,自己则熟练地捞起面条,吹了口气:“吃吧,吃完说说你的事。虽然我在梦里看了个大概,但梦和现实总有些出入。我想听听,一个好端端的高中生,是怎么把自己活成一部言情小说的。”
陈默接过筷子,看着碗里那片孤零零的荷包蛋,眼眶又是一热。他吸了吸鼻子,埋头吃面。
两碗泡面下肚,诊室里的气氛从尴尬变得稍微融洽了一些。
“说说吧,怎么失恋的?”林昭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空了的泡面碗,眼神锐利起来,“虽然我知道是假的,但我想知道你编的剧本是什么样的。”
陈默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破洞:“她……她叫小雨,是我在图书馆认识的。我们在一起两年了。”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她喜欢看书,喜欢下雨天,喜欢……牵我的手。我们约好高考后要去海边,她说她最喜欢海浪的声音。”
林昭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放下碗,身体前倾,打断了陈默的呓语:“停。你这段词儿背得很熟啊?”
陈默一愣:“啊?”
“我是说,这些话你是不是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遍?”林昭冷笑一声,“‘图书馆认识’、‘喜欢下雨天’、‘牵着手’……陈默,你是不是觉得爱情就应该是偶像剧里那样?完美得没有一点瑕疵,甜得发腻?”
陈默的脸瞬间涨红了:“才没有!这些都是真的!”
“真的?”林昭指了指窗外,“那你告诉我,你们在哪个图书馆?哪一层?她上次借的书叫什么名字?你们牵手的时候,手心出汗了吗?她有没有因为紧张而手抖?”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陈默。少年张口结舌,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你看,你编不下去了。”林昭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却极具穿透力,“真实的感情是充满‘颗粒感’的。会有摩擦,会有尴尬,会有对方身上难闻的气味,会有不合脚的鞋。而你描述的那个‘小雨’,只是一个被剥离了所有缺点的‘女神模型’。你不是在谈恋爱,你是在供养一个神像。”
陈默浑身发抖,他感到一种被剥光了衣服的羞耻感:“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又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因为我看得到‘真实’。”林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痛苦有很多种,但你的痛苦是‘自虐’。你宁愿相信一个假的童话,也不愿面对一个真的坟墓。说吧,你母亲去世后,你一个人过了多久?”
陈默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你怎么知道我母亲……”
“猜的。”林昭淡淡地说,“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如果不是至亲离世这种级别的打击,是不会需要虚构一个女友来支撑精神的。除非……”
他站起身,走到陈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除非那个‘母亲’不仅仅是去世了。说说吧,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她走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救护车刺耳的鸣笛,想起了他因为躲在房间里打游戏而错过了母亲的最后一通电话。
“我……”陈默的声音开始颤抖,“上周……她在医院,说要动手术。我去看她,可她爸妈不让我进……”
“撒谎。”林昭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手腕上的量子终端再次微微一震,一行细小的数据流闪过:【目标情绪波动:极度恐慌。检测到记忆篡改痕迹。】
林昭伸出手,这一次不是触碰手腕,而是轻轻按在了陈默的额头上。
“既然你不敢说,那就让我来看看。你所谓的‘最后一次见面’,到底是什么样的幻觉。”
世界再次扭曲,但这次不再是灰蒙蒙的雨巷,而是变成了一个色彩饱和度过高的游乐场。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用劣质滤镜处理过的。天空是不自然的粉蓝色,云朵是棉花糖一样的白色。陈默站在游乐场中央,身边围绕着无数个穿着白裙子的“小雨”。她们手拉着手,笑着跳着,嘴里唱着欢快的歌。
“你看,这就是你潜意识里构建的‘理想乡’。”林昭的声音在陈默耳边响起,“你把所有关于‘母亲’的记忆,都替换成了‘小雨’。”
陈默惊恐地看着四周:“不……这是真的……”
“真的?”林昭指向前方。
一个“小雨”正牵着陈默的手坐上旋转木马。但在林昭的视角里,那个“小雨”的脸正在不断扭曲、剥落,露出底下那张苍白、插着氧气管的脸——那是陈默母亲临终前的样子。
“你把母亲的病痛替换成了小雨的撒娇,把母亲的离世替换成了小雨的远行。”林昭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因为你潜意识里觉得,母亲是因为你‘没用’才走的,而一个虚构的女友离开你,是因为‘命运弄人’。后者让你更容易原谅自己,对吗?”
陈默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小雨”一张张崩坏的脸,崩溃大哭:“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逃避是没有用的,陈默。”林昭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直视这个崩坏的游乐场,“你必须面对那个‘没用’的自己,才能真正走出这个牢笼。”
林昭打了个响指。
游乐场的幻象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冰冷的病房。
病房里,陈默的母亲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而少年时期的陈默,正背对着病床,戴着耳机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母亲的手无力地垂下,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长鸣。
“这就是真相。”林昭指着那个背影,“那个背对着母亲、只顾着打游戏的混蛋,就是你。”
陈默跪在地上,对着那个背影疯狂地捶打空气:“不是我!我不是混蛋!我当时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会走!”
“是,你不知道。”林昭的声音缓和下来,“但你现在知道了。你不是失恋了,你是想用‘被抛弃’的痛苦,来惩罚那个‘抛弃了母亲’的自己。”
病房的景象随着陈默的哭声逐渐消散。
“呃……”
陈默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发现自己还坐在诊所的沙发上,林昭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抽烟。
阳光把林昭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陈默面前的地板上。
“她……她是因病去世的……”陈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三年前……脑瘤……我……我在她走的时候,我在打游戏……我没接到她的电话……”
林昭转过身,弹了弹烟灰,眼神平静:“所以,你所谓的‘小雨’,是你在网上找的图片P的?你所谓的‘恋爱’,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
陈默浑身一震,眼神瞬间溃散,仿佛最后的遮羞布也被扯掉了。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丝,终于崩溃地伏在桌上,发出了压抑了三年的痛哭声:
“是……都是假的……照片是假的……人是假的……连‘小雨’这个名字,都是我从路边广告牌上看到的……我只是……我只是太想她了……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吃饭……不想一个人过生日……”
林昭走过去,这次他没有说教,而是轻轻拍了拍陈默的头,就像安抚一只受伤的流浪猫。
“哭吧。”林昭淡淡地说,“哭完了,把眼泪擦干。既然都是假的,那就从今天开始,试着活一次真的。”
他掐灭烟头,看向窗外。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痛哭的少年和沉默的男人。
林昭摸了摸口袋,里面还剩下几枚硬币。他想着,等这小子哭完了,得让他去楼下的超市买包烟。顺便,再买两颗西红柿,晚上这泡面里得加点菜,总吃干的,对胃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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