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两辆车驶出青石巷。
前面是一辆黑色商务车,守夜人的,吴广德坐在副驾驶,后面跟着王娟那辆破面包。车队穿过沉睡的城市,往西驶去。
温宣靠在面包车后座,盯着手里的玉。
两块残玉拼合之后,表面那些纹路就像活了一样,随着时间缓缓变化。此刻它们流动的方向明确指向西北——秦岭山脉的方向。
“你确定是那儿?”郭志伟坐在旁边,胸口缠着绷带,脸色还有点白。
“玉确定的,不是我。”温宣说,“我的眼只能看见它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郭志伟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守夜人那边,别全信。”
温宣看他。
“吴叔人不错,但他上面的人……不好说。”郭志伟说,“觉醒者对他们来说,要么是工具,要么是威胁。你是根源之眼,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
“麻烦。”郭志伟说,“需要被‘处理’的那种。”
温宣没说话。
前面那辆车里,吴广德正闭目养神。后座四个年轻守夜人面无表情,像四尊雕像。
“他们是什么觉醒者?”温宣问。
“不清楚。”郭志伟说,“但能被吴叔带出来的,都不是善茬。”
车厢里安静下来。
王娟在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后座的李小丽。李小丽缩在角落,抱着那个旧包,眼睛盯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她还没完全接受“王娟是亲姐”这个事实,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温宣看着她们,突然想起自己母亲。
如果她还在,知道自己变成这样,会说什么?
大概会骂他不好好写论文吧。
他苦笑了一下,闭上眼。
额眼闭着,但那些画面还在往外涌——
燃烧的城市,流泪的女人,巨大的石门。
还有那个日期。
2026年3月15日。
倒计时,三个月。
天亮了。
车队在一个服务区停下加油。温宣下车活动筋骨,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人清醒。
吴广德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豆浆。
“谢谢。”温宣接过来。
吴广德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秦岭山脉。晨光中,那些山峰轮廓清晰,像巨兽的脊背。
“小郭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温宣愣了一下:“什么?”
“别装了。”吴广德笑了笑,“他肯定让你别全信我们。对不对?”
温宣没说话。
吴广德叹了口气。
“他说得对。”他说,“守夜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在里面待了四十年,比谁都清楚。但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吴广德看着他,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很浑浊,但很亮。
“你。”他说,“根源之眼,六百年出一个。上一个还是徐福。你知道徐福为什么东渡吗?”
“为了躲人。”
“躲谁?”
温宣想起王娟说过的话:“一个觉醒右眼的,能看见未来的人。”
吴广德点头。
“那个人叫赵高。”他说。
温宣愣住了。
秦始皇时期的赵高?指鹿为马那个?
“他觉醒的是右眼,但不是普通的先知者。”吴广德说,“他能看见未来的所有可能,然后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那条。他看见徐福的根源之眼觉醒之后,会打开某个东西——那东西会毁灭他苦心经营的一切。所以他必须杀徐福。”
“杀了吗?”
“没杀成。徐福跑了,跑到日本,老死在那里。但临死前他留下一个预言——”
吴广德顿了顿。
“根源之眼会再次醒来。这一次,那扇门会彻底打开。门里出来的东西,会决定这个世界的结局。”
温宣握紧手里的豆浆杯。
“那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吴广德说,“但守夜人查了六百年,查到一些线索。它和第一批觉醒者有关。和那个‘三眼齐聚之日,灾厄降临时’的预言有关。”
他转过头,盯着温宣。
“你知道那个预言的下半句吗?”
温宣摇头。
吴广德沉默了几秒,缓缓说:
“天眼通古今,人眼断生死,魔眼灭苍生。三眼齐聚日,灾厄降临时。但当根源睁开眼,灾厄亦可是——救赎。”
温宣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是徐福留下的。”吴广德说,“他看见两种可能。一种是灾厄,一种是救赎。怎么选,不在他,在下一个根源之眼——也就是你。”
他拍了拍温宣的肩膀。
“好好想想吧,孩子。”
他走了。
温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车队重新出发。
中午时分,进入秦岭山区。
盘山公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密密的树林,偶尔能看见废弃的村庄。这里已经很多年没人住了,年轻人都去了城里,只剩下荒草和野树。
玉上的纹路开始发烫。
“快了。”温宣说。
车在一座废弃的村庄前停下。前面没路了,只有一条野草丛生的小道,通往山里。
所有人下车。
吴广德看了看地形,对身后四个守夜人点点头。四个人散开,消失在树林里。
“他们去探路。”吴广德说,“我们慢慢走。”
郭志伟皱眉:“这地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太安静了。”郭志伟说,“连鸟叫都没有。”
温宣这才注意到——真的没有鸟叫。这么大的山林,一点声音都没有,死寂。
他的额眼突然睁开。
他看见了——
周围的树林里,有无数双眼睛。
那些眼睛长在树上,长在石头上,长在野草里。都是闭着的,但随时可能睁开。
“我们被围了。”他说。
话音刚落,那些眼睛同时睁开。
树林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条蛇在爬行。然后,从树后、石后、草丛里,走出一个个东西——
人的形状,但又不是人。灰绿色的皮肤,畸形的四肢,额头上都有一道竖着的裂缝。裂缝里,浑浊的眼珠正在转动。
妖。
成百上千只妖。
“妈的……”郭志伟骂了一声,抽出黑刃。
王娟把李小丽护在身后,手里攥着那两枚铜钱。
吴广德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六百年没开过的秘境,果然有守门的。”他说。
那些妖没有进攻,只是围着他们,越围越近。
温宣盯着它们,额眼里那些红线疯狂闪烁。他看见了——
这些妖不是野生的。它们是“养”的。有人把它们养在这里,专门守着通往秘境的路。
养它们的人是谁?
答案几乎立刻浮现。
树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吴组长,好久不见。”
一个男人走出来。
四十来岁,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眼睛很特别——左眼是正常的黑色,右眼却是金色的,瞳孔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的额头,也有一道竖痕。但那只眼闭着。
庄凡。
温宣没见过他,但就是知道——这个名字,这张脸,那个十年前追杀李小丽的人。
“庄教主。”吴广德笑了笑,“这么大的阵仗,就为了等我们?”
庄凡也笑了。
“不是为了等你们。”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李小丽身上,“是为了等她。”
李小丽的脸白了一瞬,但没躲。
“圣女,十年了。”庄凡说,“我以为你会想通的。”
“我想不通。”李小丽说,“也不想通。”
庄凡叹了口气,像很失望。
“那就没办法了。”他挥了挥手。
那些妖动了。
它们朝人群扑过来。
郭志伟冲在最前面,黑刃划过,一只妖的头颅飞起。但更多的涌上来,像潮水。
四个守夜人从树林里杀出来,和妖群战在一起。他们身手极好,配合默契,但妖太多了,杀不完。
王娟抛出铜钱,铜钱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光,刺穿靠近的妖。但每一道光只能杀一只,还有几十只在涌来。
温宣护着李小丽,额眼里那些红线疯狂闪动。他能看见每一只妖的弱点,但看见了也没用——他没有郭志伟的身手,没有王娟的法术,他只是个历史系研究生。
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脚踝。
他低头,看见一只妖正咧嘴笑,那张脸上的五官错位,嘴长在眼睛上面。它张嘴朝他腿上咬去——
然后它停住了。
庄凡站在它身后,手按在它头顶。
那只妖的身体开始颤抖,然后慢慢缩小,最后化作一滩黑色的脓液。
“别碰他。”庄凡说。
他看向温宣,那只金色的右眼亮得刺眼。
“根源之眼。”他说,“果然醒了。”
温宣被他盯着,浑身汗毛倒竖。
他看见自己身上那根红线,突然粗了很多——从心口出发,直连庄凡的右手。那根线在跳动,像随时会断。
“你的死线在我这儿。”庄凡笑了,“有意思。”
他抬手,朝温宣抓来。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人影挡在温宣面前。
郭志伟。
他浑身是血,但站得很直。
“滚。”他说。
庄凡看着他,金色右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真实之眼?”他说,“你知道你的死线在哪儿吗?”
郭志伟没回答。
庄凡的手继续伸过来。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有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古文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庄凡身后,那把普通的水果刀稳稳抵着他的颈动脉。
“别动。”古文庆说。
庄凡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杀李小丽?”古文庆说,“我改主意了。”
庄凡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三眼猎人,也会改主意?”
古文庆没回答。
刀往前送了半寸,庄凡的脖子上渗出一道血痕。
“让它们退下。”古文庆说。
庄凡挥了挥手。
那些妖停止了攻击,慢慢退后,隐入树林。
郭志伟扶着温宣站起来。王娟和李小丽也靠过来。四个守夜人浑身是伤,但还能站。
庄凡看着他们,又看着古文庆。
“你会后悔的。”他说。
“可能吧。”古文庆说。
庄凡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那些妖也跟着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只剩下满地的黑色脓液,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古文庆收回刀,看着李小丽。
“两清了。”他说。
李小丽愣了一下:“什么?”
“你让我看见了她。”古文庆说,“我欠你的。”
他转身要走。
“等等。”温宣喊住他。
古文庆回头。
“你看见过自己的死线吗?”温宣问。
古文庆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从来没见过。”
“那如果我说,”温宣指着自己额头,“我刚才看见了一点。”
古文庆的眼神变了。
“在哪儿?”
温宣指了指他身后。
“她手里。”
古文庆回头。
那个穿白裙的女人还站在那里,透明的,悲伤的。但这一次,她手里握着一根红线——红线的另一端,连在古文庆的心口。
古文庆看着那根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原来如此。”他说。
他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
“你去哪儿?”李小丽问。
古文庆没回头。
“等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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