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宣回到学校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
离他失踪,过去了六天。
导员见了他,先是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完又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说,学校会帮你的。”
温宣摇头,说没事,就是家里出了点事,回去处理了一下。
导员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年底了,谁家没点事呢。
论文的deadline是1月15日,还有二十多天。温宣坐在图书馆里,对着电脑屏幕,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那些关于明朝三眼怪谈的资料,现在看来,幼稚得可笑。
他摸了摸额头。那道竖痕还在,但比之前淡了一些。不是消失,是……隐藏。它学会了隐藏,只在需要的时候睁开。
手心的金线还在,从掌心延伸到手腕,大概三寸长。吴广德说它会慢慢蔓延全身,但这几天好像没怎么动。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手机响了。
郭志伟发来消息:“晚上撸串,老地方。”
老地方是学校后门的一家烧烤店,从初中吃到研究生。老板换了三茬,店面装修了两次,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晚上七点,温宣推门进去。
郭志伟已经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盘羊肉串、一盘板筋、两瓶啤酒。
“来啦?”他抬起头,“论文写得怎么样?”
“写不出来。”
“正常,我也写不出来。”郭志伟说完,愣了一下,“不对,我又不用写论文。”
温宣笑了,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碰了一杯。
“王姐那边怎么样?”温宣问。
“挺好的。”郭志伟说,“李小丽搬去跟她住了。姐妹俩三十年没见,有说不完的话。对了,李小丽辞职了,不在那个幼儿园干了。”
“为什么?”
“怕连累那些孩子。”郭志伟说,“她说庄凡虽然暂时不会找她,但万一哪天又来了呢?她不想让那些孩子卷进来。”
温宣沉默。
郭志伟看着他:“你呢?那条金线,怎么样了?”
温宣伸出手,给他看。
郭志伟盯着那条线,眉头皱起来。
“没再长?”
“这几天没动。”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温宣说,“吴广德说他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郭志伟沉默了几秒,说:“他说的话,别全信。”
温宣看他。
“守夜人那边,最近动作挺多的。”郭志伟压低声音,“我以前的同事跟我说,高层在讨论‘根源之眼的处置方案’。”
“处置?”
“就是怎么处理你。”郭志伟说,“有人认为你应该被保护起来,有人认为你应该被‘研究’,还有人认为——你应该被消灭。”
温宣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怎么想?”郭志伟问。
“我?”温宣放下杯子,“我想把论文写完。”
郭志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就写论文。”他说,“有什么事,我顶着。”
温宣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
“少来。”郭志伟摆手,“吃串,凉了。”
接下来几天,温宣真的在写论文。
他每天早上去图书馆,晚上回宿舍,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研究生。偶尔有人问他这几天去哪儿了,他就说家里有事。没人追问,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能看见太多东西。
走在路上,他能看见每个人身上的“线”——那些连接生死的因果线。有的粗,有的细,有的亮,有的暗。他看见一个老人,身上的线已经很淡了,随时会断。他看见一个孕妇,身上有两根线紧紧缠在一起,那是她和肚子里孩子的羁绊。
他试着不去看,但那些线会自动涌入他眼里。
这是根源之眼觉醒后的副作用。他能看见本质,但无法选择不看。
十二月二十八日晚上,他写完论文最后一章,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到处都挂着彩灯。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光。
手心的金线突然跳动了一下。
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金线没有变长,但颜色变深了一点。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从地底传来。
“3月15日。”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温宣猛地抬头。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
但有一瞬间,他看见那些灯光变成了火焰。
整个城市在燃烧。
然后画面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浑身冷汗。
一月十五日,论文答辩。
温宣站在讲台上,面对三位评委老师,讲述自己的研究成果——《明朝三眼怪谈的民俗学考辨》。
他讲得很顺,毕竟是自己写的。评委老师问的几个问题,他也答上来了。
最后,主评委点了点头:“不错,通过。”
温宣松了口气。
走出答辩教室,阳光很好。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一切,真的是真实的吗?
手机响了。是郭志伟。
“答辩过了?”
“过了。”
“那晚上庆祝一下。王姐说请你吃饭,在她店里。”
晚上七点,温宣到鬼手斋时,人已经齐了。
王娟做了一桌子菜,李小丽在旁边帮忙。郭志伟坐在桌前,已经开了两瓶白酒。
“来来来,坐。”他招呼温宣。
温宣坐下,看着这一桌人。
王娟和李小丽,亲姐妹,找了三十年终于团聚。
郭志伟,老友,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自己,一个刚答辩完的历史系研究生,体内融合着一颗几千年前的“种子”。
“想什么呢?”李小丽端着一盘菜过来,放在他面前。
“没什么。”温宣笑了笑,“就是觉得……挺好。”
李小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
王娟举起酒杯:“来,敬咱们温大研究生,论文通过!”
几个人碰了一杯。
喝到一半,郭志伟突然说:“吴广德今天联系我了。”
温宣放下筷子。
“他说什么?”
“守夜人那边,想见你。”郭志伟说,“正式见。不是之前那种偶遇。”
“什么时候?”
“他说看你方便。越快越好。”
温宣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呢?”
郭志伟想了想,说:“我觉得你应该见。躲着不是办法,守夜人那边迟早要找上门。不如主动去,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王娟插话:“我陪你去。”
李小丽也说:“我也去。”
温宣看着她们,心里有点感动。
“好。”他说,“那就一起去。”
一月二十日,四个人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铁。
守夜人的总部不在省城,但在省城有个联络点。吴广德在车站接他们,把他们带到一栋不起眼的老楼里。
“组长在上面等你们。”他说。
温宣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里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慈祥。他左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穿着职业装,表情严肃。右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寸头,眼神锐利。
“温宣,是吧?”老人站起来,伸出手,“我姓陈,守夜人总部的。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温宣和他握手。
陈姓老人示意他坐下,然后看了看他身后的人。
“这几位是……”
“我朋友。”温宣说,“他们陪我来的。”
老人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回到座位上,看着温宣。
“你的情况,吴组长已经汇报过了。”他说,“根源之眼觉醒,进入三眼秘境,融合了那颗种子——这些我们都知道。”
温宣没说话。
老人顿了顿,继续说:“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现在,还能控制自己吗?”
温宣愣了一下。
“控制?”
“那颗种子。”老人盯着他的眼睛,“它有没有影响你的思想?有没有让你产生什么……奇怪的念头?”
温宣摇头:“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
老人沉默了几秒,和旁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好。”他说,“那第二个问题——你愿不愿意配合我们做一些研究?”
温宣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研究?”
“一些常规检查。”老人说,“抽血、CT、心理评估之类的。我们需要了解那颗种子在你体内的情况,以及它会不会对你产生影响。”
温宣想了想,说:“如果我不愿意呢?”
老人叹了口气。
“那我也不勉强。”他说,“但我要提醒你,你现在的情况很特殊。那颗种子几千年来第一次被人融合,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我们,那我们也没法帮你。”
温宣看着他,沉默。
郭志伟在旁边开口:“帮他?还是研究他?”
老人看了他一眼。
“小郭,我知道你以前是守夜人的。但你现在不是了。这件事,你最好别插嘴。”
郭志伟站起来,想说话,被温宣按住。
“我考虑一下。”温宣说。
老人点点头:“好。这是我的名片,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温宣接过名片,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四个人下楼,离开那栋老楼。
站在街上,郭志伟忍不住说:“你信他们?”
“不信。”温宣说。
“那你为什么说考虑?”
“因为躲不掉。”温宣看着那张名片,“他们迟早会找到我。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来,不如让他们以为我会配合。”
王娟皱眉:“你想干什么?”
温宣没回答。
他看着手心的金线。
那条线,刚才又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