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五日,温宣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喂?”
“温宣?”一个沙哑的男声。
“是我。你是?”
那边沉默了几秒。
“古文庆。”
温宣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想查总能查到。”古文庆说,“有空吗?见一面。”
温宣想了想,说:“在哪儿?”
“城西废弃工厂。你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温宣盯着手机,眉头皱起来。
古文庆找他干什么?上次在秦岭分开时,他说要去“等死”,怎么现在又冒出来了?
他给郭志伟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
郭志伟说:“别去。那家伙疯了,谁知道他要干什么。”
“我得去。”温宣说,“他找我有事。”
“什么事不能电话说?”
“我不知道。但我的眼告诉我,应该去。”
郭志伟沉默了几秒,骂了一声。
“我陪你去。”
“他让我一个人。”
“他让你去死你也去?”
温宣笑了:“放心,我有分寸。”
下午三点,温宣到了城西废弃工厂。
这里以前是纺织厂,倒闭十几年了,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冬天风大,吹得破窗户嘎吱作响。
古文庆站在厂房中央,背对着他。
温宣走近。
“来了?”古文庆转身。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眼眶深陷,胡子拉碴。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找我什么事?”
古文庆看着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温宣没躲——躲也躲不掉。
古文庆盯着他手心的金线,看了很久。
“还在长。”他说。
温宣低头看——那条线确实比之前长了一点,从手腕蔓延到了小臂中段。
“你看见了?”
古文庆点头。
“我的眼能看见死线,也能看见这种‘线’。”他说,“这是因果线。连接你和那颗种子的因果。等它蔓延到心脏——”
他停住了。
温宣等了几秒,问:“会怎样?”
古文庆松开他的手,看着他。
“你会死。”他说,“或者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温宣沉默。
古文庆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废墟。
“我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天说,看见我的死线在她手里。”
温宣点头。
“她现在还在吗?”
温宣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个穿白裙的女人,他未婚妻的残影。
他闭上眼,睁开额眼。
厂房里,那个女人的影子还在。她站在古文庆身后不远,静静地看着他。
“在。”温宣说。
古文庆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能……让我跟她说话吗?”
温宣愣住了。
“什么?”
“我知道你能。”古文庆转身看着他,“根源之眼能定义本质。她的本质是残影,是执念,是死前最后一口气。如果你能定义她‘能说话’,她就能说话。”
温宣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找自己。
“你想问她什么?”
古文庆沉默了几秒。
“问她……恨不恨我。”
温宣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这个杀了无数觉醒者的三眼猎人,这个冷血无情的杀手,此刻站在他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试试。”温宣说。
他闭上眼,额眼完全睁开。
他看着那个女人的影子。透明的,悲伤的,像水中的倒影。
他伸出手,指向她。
“我定义你——”他说,“能说话。”
那影子颤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
“阿庆。”
古文庆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影子。
“小……小柔?”
那影子走近他,在他面前停下。
“是我。”
古文庆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想碰她,手穿过她的身体。
“对不起……”他的声音发抖,“对不起,我那天晚上……我不该失控……我不该……”
那影子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悲伤。
“我不恨你。”
古文庆愣住了。
“什么?”
“我从来没恨过你。”那影子说,“你失控那天晚上,我看见你的眼睛变成那样,我就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那是三眼觉醒,你控制不了。”
“可是我杀了你……”
“你杀了我的身体。”那影子说,“但我的魂,一直跟着你。这十年,我看着你痛苦,看着你杀人,看着你找能杀你的人——我都知道。”
古文庆跪下来,双手捂住脸。
“我该死……我早就该死了……”
那影子蹲下来,面对着他。
“你不该死。”
古文庆抬头看她。
“你活着,是因为我想让你活着。”那影子说,“那天晚上你自杀的时候,我用最后一口气在你身上下了咒。那咒不是让你痛苦——是让你活下来。因为我舍不得你。”
古文庆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为什么……我杀了你,你还舍不得我……”
那影子笑了。
很温柔,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因为你是阿庆啊。”她说,“我第一次见你,你在部队门口站岗,晒得跟炭一样,还冲我傻笑。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就你了。”
古文庆哭着,想抱她,却只能抱住空气。
那影子慢慢站起来。
“我的时间不多了。”她说,“阿庆,听我说——”
古文庆抬头。
“活下去。”她说,“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我。好好活着,过普通人的日子。娶个老婆,生个孩子,老了的时候,想想我。等你也走了,咱们在那边再见面。”
古文庆拼命摇头。
“我做不到……没有你,我做不到……”
那影子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虽然只是空气,但古文庆感觉到了。
然后,那影子开始消散。
“小柔——!”
“记住我的话,阿庆。活下去。”
她消失了。
厂房里只剩古文庆的哭声。
温宣站在旁边,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古文庆站起来。
他擦干眼泪,看着温宣。
“谢谢。”
温宣摇头。
古文庆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你那条线,还有三个月。”
温宣心里一紧。
“你确定?”
“我的眼不会看错。”古文庆说,“3月15日,它会蔓延到你的心脏。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如果你需要帮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递给温宣。
“打我电话。”
温宣接过纸片,上面只有一个号码。
他抬头,古文庆已经走了。
厂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风从破窗户吹进来,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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