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丽睡了很久。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温宣每天守在她床边，跟她说话，给她擦脸，喂她喝水。虽然她喝不下去，但他还是坚持。
王娟说，她的身体机能还在，只是灵魂沉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也许明天，也许永远。
温宣说，那就等。
郭志伟隔三差五来，带点吃的，陪温宣说说话。他不再提守夜人的事，也不提那些黑暗中的巨影。他们就像两个普通的老友，聊天气，聊工作，聊以前的事。
古文庆消失了半个月，然后突然回来，在门口放了一包药。
“山里采的。”他说，“能养魂。”
王娟看了，说是好东西，千年难遇。
温宣问他去哪儿采的，他没说，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来一包药，放在门口就走，从不进门。
王娟说，这人变了。
温宣说，他没变，他只是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二
夏天最热的那天，温宣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远处，有一个人影。
他走过去。
是李小丽。
她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那儿，看着他。
“小丽？”
她笑了。
“温宣。”
温宣冲过去，想抱住她，但手穿过她的身体。
他愣住了。
李小丽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我还在里面。”她说，“那个门里。”
温宣的心一紧。
“什么意思？”
李小丽指了指身后。
那里，有一扇门。
很小的门，只到人腰那么高，发着淡淡的白光。
“那个东西被关在门外，但我的魂也被关在门里了。”她说，“门缝里。出不来，也进不去。”
温宣盯着那扇门。
“怎么救你？”
李小丽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所以我来了，来告诉你——别等了。”
温宣愣住了。
“什么？”
李小丽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温宣，你不能等我一辈子。你还有事要做。那些黑暗里的东西，它们还会来。你得准备。”
“那你呢？”
“我……”她低下头，“我不知道。也许永远困在这儿，也许有一天门开了我能出去。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你得往前走了。”
温宣摇头。
“我不走。”
“温宣——”
“我说了，不走。”
他看着她，眼神很坚定。
“你等我，我也等你。你不出来，我就一直等。那些黑暗里的东西要来，就让它们来。我在这儿等它们。”
李小丽的眼泪流下来。
“你怎么这么傻……”
温宣笑了。
“傻就傻吧。反正我本来就是傻的。”
他伸出手，隔着虚空，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我等你。”
李小丽看着他，泪流满面。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美。
“好。”
白色的空间开始消散。
李小丽的身影越来越淡。
“温宣——”
“嗯？”
“等我。”
她消失了。
温宣睁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暖。
他转过头，看向床边。
李小丽睁着眼，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温宣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等久了吧？”
温宣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黑色的眼泪，但没关系。
他扑过去，抱住她。
很紧，很紧。
她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回来了。”她说。
三
李小丽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所有人。
郭志伟第一个冲过来，看见她坐在床上喝粥，眼眶都红了。
“妈的，吓死我了。”
王娟在旁边抹眼泪，嘴里骂着：“死丫头，睡这么久，知不知道姐姐多担心。”
古文庆站在门口，没进来。
但温宣看见，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是他见过的，古文庆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鬼手斋又热闹起来。
王娟做了一大桌子菜，郭志伟搬来一箱啤酒，连古文庆都被拉着坐下。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像一家人。
喝着喝着，郭志伟突然问：“那些黑暗里的东西，还会来吗？”
温宣放下酒杯。
“会。”
气氛一下子安静了。
温宣继续说：“但没那么快。那个门关上了，它们想进来，得重新找路。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我们这一代人，应该等不到。”
郭志伟松了口气。
“那下一代呢？”
温宣沉默了几秒。
“下一代，有下一代的人去挡。”
他看着手心的金线。
那条线还在，但颜色更浅了，变成了淡淡的金色，像一条普通的纹身。
“我还会活着。”他说，“我会看着，等着。如果它们来了，我来挡。”
李小丽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
温宣看着她。
“你的魂……”
“回来了。”她说，“完整的。那个门关上的时候，把我挤出来了。”
王娟愣了一下：“那你的生命之眼呢？”
李小丽闭上眼，试了试。
睁开眼时，她笑了。
“还在。”她说，“但好像……不太一样了。”
温宣看着她，额眼微微睁开。
他看见了——
李小丽身上，除了那条生命之眼的白色光，还有一层淡淡的金色。
和他的金线一样的颜色。
“我们连在一起了。”他说。
李小丽愣了一下。
温宣抬起手，给她看那条金线。
“它跳的时候，你的心也跳。对吧？”
李小丽点头。
“那以后，”温宣说，“我们分不开了。”
李小丽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她在笑。
“分不开就不分开。”
郭志伟在旁边起哄：“哎呀呀，酸死了。”
王娟笑着打他一下。
古文庆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月光照进来，很亮。
四
三个月后。
秋天。
温宣和李小丽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宴席，就在民政局拍了张合照，红底白衣，笑得很傻。
郭志伟非要请客，在烧烤店摆了一桌。
还是那个老地方，还是那个老板。
老板看见他们，笑着招呼：“老位子？”
“老位子。”
羊肉串、板筋、鸡翅、韭菜，一样不少。
啤酒开了，泡沫涌上来。
郭志伟举起杯：“来，敬咱们温大研究生——娶了媳妇，人生圆满！”
温宣笑着踢他一脚。
王娟在旁边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李小丽低着头，脸红红的。
温宣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郭志伟吹口哨。
古文庆端着酒杯，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笑声响得很远。
远处，夕阳落下。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温宣抬头，看着那片天空。
天空很干净，没有裂缝，没有黑暗。
他低头，看着手心的金线。
它在微微发热。
但这一次，不是警告，不是疼痛。
只是温热。
像有人在轻轻握着他的手。
他看向李小丽。
她正低头吃串，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温宣笑了笑。
“没什么。”
他端起酒杯。
“来，干了。”
---
尾声·很多年以后
很多年以后，有一个传说在城市里流传。
说是有一个人，额头上长着三只眼，能看见过去和未来。
说他守护着这座城市，不让黑暗靠近。
说他活了很久很久，身边一直有一个人陪着。
说他很普通，又很不普通。
传说的最后一句是：
“如果你在深夜看见一个额头上有金色纹身的人，别怕。那是他在巡逻。”
温宣听见这个传说的时候，正在街边吃串。
他笑了笑，没说话。
李小丽在旁边，戳了戳他的脸。
“你的传说。”
温宣握住她的手。
“我们的传说。”
月光很好。
风很轻。
远处，城市的灯火通明。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什么都没有。
只有星星，一闪一闪。
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第一次睁开额眼，看见的那个世界。
不一样了。
但一样的是——
他在。
她在。
朋友在。
家在。
世界在。
足够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串。
“老板，再加十串羊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