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宣觉得自己大概是熬夜熬出毛病了。
凌晨三点,古籍库房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是有一只困倦的蜜蜂在头顶盘旋。他揉揉眼睛,盯着面前那本《异闻录·卷七》已经超过四个小时,论文进度条却始终卡在百分之十五——引言还没写完。
“明朝三眼怪谈的民俗学考辨。”他念叨着论文题目,自己都觉得荒谬,“导师也真是的,什么题目不好偏选这个。”
窗外是十二月的夜风,吹得老旧的窗框咯吱作响。师大古籍部的库房在图书馆地下一层,白天都没几个人来,到了深夜更是阴气森森。温宣裹紧羽绒服,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头。
眉心有点痒。
他伸手挠了挠,没在意。最近压力大,皮肤干燥起皮也正常。
翻开《异闻录》第七卷第三十二页,是一幅木刻版画:一个人形生物盘膝而坐,额上赫然裂开第三只眼,眼珠凸出,瞳孔中画着诡异的纹路。下方小楷注解——
“三眼者,非人非鬼,乃天地之隙所生也。左眼通古今,右眼断生死,额眼开则乾坤变。得其一者可为王侯,得二者可为圣贤,得三者……”
字迹到此模糊一片,像是被人故意涂去。
温宣凑近细看,眉心又痒了起来,这次痒得厉害,像是有虫子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用力挠了几下,指腹触到一处微微凸起——不是痘痘,是硬的,像一粒埋在内里的米粒。
“操。”他骂了一声,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
惨白的屏幕光里,他看见自己眉心正中,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淡红色突起。不痛,不肿,就是痒。
“该不会是螨虫吧……”他嘀咕着,决定明天去校医院开点药膏。
就在他准备继续埋头写论文时,头顶的日光灯管突然灭了。
不是熄灭,是灭——没有任何闪烁,没有任何预兆,就像有人按下了开关。库房陷入彻底的黑暗,连窗外都没有光透进来——这里是地下一层,窗户外面是泥土。
温宣愣住了。
他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手机屏幕也灭了。
不对劲。手机还有电,刚才还有百分之六十。
黑暗浓稠得像实质,压在他眼皮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心跳。
咚——咚——咚——
慢的,沉的,远的。不在库房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埋在地下几千米的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眉心那点痒变成了刺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往里扎。
温宣咬紧牙关,没叫出声。他摸索着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他伸手在黑暗里乱摸,想摸到门的方向——
他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冷的,硬的,光滑的。
是一张脸。
有人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他刚才伸手直接摸到了对方的脸。
温宣的血液在那一刻冻住了。
那脸是冰的,没有体温,但皮肤触感是人的皮肤。他手指僵在那张脸上,想缩回来,肌肉却不听使唤。他感觉到那张脸动了——嘴角慢慢咧开,咧成一个笑的弧度。
“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苍老的,沙哑的,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我等了你六百年。”
眉心炸开一团剧痛,温宣终于叫出声来,身体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他在黑暗里翻滚,双手捂住额头,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皮肤下面往外钻,硬生生撕裂他的血肉——
疼。
太疼了。
比骨折疼,比烫伤疼,比他能想象的一切疼痛都疼。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疼死过去时,黑暗突然褪去。
日光灯管重新亮起,嗡嗡声依旧。
库房还是那个库房,书还是那些书,一切如常。
温宣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颤抖着抬起手,摸向额头——
指尖触到一个湿润的、柔软的、还在微微颤动的东西。
他爬起来,踉跄着扑向桌上那面作古文献拍照用的镜子。
镜子里,他的眉心正中,裂开了一道竖着的缝隙。缝隙里,一只眼珠正在缓缓转动,然后,定定地看向他。
温宣看着镜中那只眼,那只眼也看着他。
三目相对。
他脑子里轰然炸开无数画面:
——一座燃烧的城市,黑烟遮天蔽日,街道上到处是狂奔的人影。
——一个女人的脸,温柔地笑着,眼里却流下血泪。
——一扇巨大的石门,门缝里透出诡异的光,门楣上刻着三个字,他不认识,但莫名其妙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三眼秘境。
——还有他自己。准确说,是另一个自己,穿着古装,站在一座宫殿的废墟上,额上三只眼全部睁开,嘴角挂着陌生的笑。
画面最后定格在——
一个日期:2026年3月15日。
今天是2025年12月17日。
三个月后。
温宣盯着镜子,那只新生的眼慢慢阖上,缝合成一道淡红色的疤痕。刺痛消失了,痒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麻木。
他想起《异闻录》上那句被涂掉的话。
得三者,当如何?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另一边,有人正在翻看一份档案,档案上的照片赫然是温宣的一寸照。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的灰色眼珠。
“找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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