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志伟接到电话时正在撸串。
“老郭,出事了。”
电话那头温宣的声音不对——太稳了,稳得不正常。郭志伟认识温宣十五年,从初中同桌到现在,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超过三次:一次是他爸去世,一次是他考研失败那天,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位置。”郭志伟放下羊肉串,摸出钱包拍了两张红票在桌上。
“师大古籍部,地下一层。”
“等着。”
二十分钟后,郭志伟推开古籍库房的防火门。他穿着便服,但进门时下意识扫视四周的习惯,还是暴露了身份——片警只是表面,他真正的履历,档案上写着“保密”两个字。
温宣坐在角落里,背靠着书架,膝盖曲起,双手抱着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
“来了?”
“来了。”郭志伟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说吧,什么事?”
温宣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把脸凑近。
郭志伟看见了他眉心那道竖着的淡红色痕迹。
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时候的事?”
“今晚。刚才。大概……一个多小时前。”温宣的声音有点飘,“老郭,我是不是疯了?”
郭志伟没回答。他伸手按住温宣的肩膀,拇指压在颈动脉上——心跳太快,一分钟至少一百二十下。他又翻开温宣的眼皮,看瞳孔——对光反射正常,但右眼瞳孔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边,左眼没有。
“你看见什么了?”郭志伟问。
“什么?”
“睁眼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温宣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少废话,说。”
温宣把刚才的幻觉说了一遍。燃烧的城市,流泪的女人,巨大的石门,还有那个日期——2026年3月15日。
郭志伟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郭?”温宣心里发毛,“你说话啊。”
郭志伟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防火门关上,又检查了一遍墙角的摄像头——红灯亮着,还在录。他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走过去,手腕一抖,硬币精准地嵌入摄像头外壳和电源线的接口,咔哒一声,红灯灭了。
温宣看得目瞪口呆:“你他妈……”
“别废话。”郭志伟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压低声音,“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听好,听完之后忘掉。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你写论文写到天亮,懂了没?”
温宣点头。
郭志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觉醒的这东西,叫三眼。不是病,不是疯,不是幻觉。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古老的基因。全世界有记载的觉醒者不超过三千人,实际数量可能多一些,但也不会超过一万。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觉醒,只有极少数,在特定条件下会。”
“什么条件?”
“不知道。”郭志伟说,“科学解释不了,玄学也解释不了。有人说是血脉传承,有人说是因果报应,还有人说是外星基因——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被证实。”
温宣消化了几秒,又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郭志伟沉默。
“老郭?”
“我以前……在一个组织里待过。”郭志伟说得很慢,像是不太愿意提起,“专门处理这类事的。守夜人。听说过吗?”
“没有。”
“正常,普通人都不该听说。”郭志伟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我退役三年了,本来以为跟那边彻底没关系了……妈的。”
温宣看着他:“有人会来找我?”
郭志伟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不是‘有人’。”他说,“是‘它们’。”
窗外有什么东西掠过。速度很快,像一只巨大的鸟,但影子投在窗户上时,温宣分明看见——那影子的形状不像任何鸟类,更像是一个人,张着翅膀的人。
郭志伟也看见了。
他脸色骤变,一把拉起温宣:“走!现在就走!”
两人刚冲出库房门,身后的窗户炸裂开来。玻璃碎片四溅,一股腐臭的气流涌入,温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东西已经挤进来了。
它有人类的躯干和四肢,但皮肤是灰绿色的,像泡了太久福尔马林的尸体。它的后背隆起两团巨大的肉瘤,肉瘤表面覆盖着湿漉漉的羽毛——那不是翅膀,是还没来得及长成的翅膀,畸形的,恶心的。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里是三层交错的尖牙。
但最让温宣恐惧的,是它的额头——
那里也有一道竖着的裂缝。裂缝里,一只浑浊的眼珠正在转动,死死盯着他。
“同类?”温宣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狗屁同类!”郭志伟拽着他狂奔,“那是妖!是觉醒失败的怪物!它们吃觉醒者,吃了就能进化——妈的你运气真好,第一晚就被盯上了!”
两人冲上楼梯,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那种湿漉漉的呼吸声。那东西在追,速度很快。
温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往……往哪儿跑?”
郭志伟没回答。他一边跑一边从腰后摸出一把东西——温宣瞥了一眼,是一把黑色的匕首,刀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某种符文。
“老郭你带刀干什么——操你什么时候带的刀?!”
“闭嘴!”
冲出地面一层的大门,外面是图书馆中庭。凌晨四点的校园一片死寂,路灯昏黄,树影摇曳。郭志伟拉着温宣往东边跑,那里是学校的旧操场,视野开阔,没有遮挡。
身后,那东西也冲了出来。
它在月光下奔跑,姿态扭曲,像一只巨大的蜥蜴。畸形的翅膀在背后扑腾,居然真的让它离地了几秒钟,然后又重重摔下来。
“妈的会飞……”郭志伟骂了一声,把温宣往旁边一推,“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转身,迎着那东西冲了过去。
温宣摔进灌木丛里,回头看见郭志伟和那怪物撞在一起。郭志伟矮身躲过对方挥来的利爪,黑色匕首从下往上撩起,划开那东西的小腹。伤口翻开,流出的不是血,是黑色的脓液,臭不可闻。
怪物嚎叫一声,反手一巴掌扇在郭志伟胸口。郭志伟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篮球架上,铁管焊的架子凹进去一块。
“老郭!”
温宣想冲出去,但腿软得不听使唤。
怪物没有追击郭志伟。它转过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准了温宣躲藏的灌木丛。它额头那只眼珠转动着,瞳孔里倒映出温宣的影子。
它知道他在哪儿。
怪物迈步走来,每一步都踩碎地砖。
温宣拼命想跑,但身体像被钉在地上。他看见那东西越来越近,闻到那股腐臭越来越浓,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眉心突然炸开剧痛。
那只眼,自己睁开了。
世界在这一刻变了。
温宣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看见那怪物的身体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工装,脸上还带着生前的表情——惊恐的,绝望的,不甘的。那个人形轮廓在怪物体内挣扎,想要挣脱,却挣不脱。
他还看见那怪物的额头上,那道裂缝的深处,有一个光点。金色的,跳动着的,像一团微型的火焰。
与此同时,他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怪物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但又不是他自己的。那声音说:
“它的弱点是额眼。刺破,即死。”
温宣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灌木丛里跳起来。
他手里没有刀,但他脚下有一截折断的树枝,拇指粗,一头削尖了——大概是园丁修剪后没收拾干净的。
他捡起那截树枝,朝怪物冲过去。
怪物愣住了——大概是没见过猎物主动送死的。它挥起利爪,朝温宣脑袋拍下。
温宣看见了那一爪的轨迹。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用额上那只眼。那只眼让他看见了一切:利爪落下的速度,角度,甚至空气被撕裂的纹路。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往旁边一歪,利爪擦着他耳朵掠过,削掉几根头发。
他扑进怪物怀里,那截削尖的树枝狠狠刺向怪物额头的裂缝——
正中那只眼珠。
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它的身体剧烈抽搐,灰绿色的皮肤开始龟裂,裂缝里透出金色的光。温宣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抬头看见那怪物像一座坍塌的沙雕,碎裂、融化、最后只剩下一地黑色的灰烬。
月光下,灰烬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温宣爬过去,拨开灰烬,看见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晶石。透明的,但里面封着一缕金色的雾气,雾气缓缓流动,像活着的一样。
“别碰!”
郭志伟踉跄着跑过来,胸口凹进去一块,但看起来还死不了。他一把打开温宣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垫着把那晶石捡起来,对着月光照了照。
“妖核。”他说,“觉醒者管这东西叫‘眼泪’。妖物死后留下的精华,值钱得很。”
温宣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老郭……”
“嗯?”
“我是不是……杀了人?”
郭志伟低头看着那堆灰烬,沉默了几秒。
“它曾经是人。”他说,“但觉醒失败,变成妖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死了。你杀的只是它的躯壳。”
温宣不说话。
郭志伟在他旁边坐下,把妖核收进口袋,掏出烟盒,递给他一根。温宣接过来,没抽,只是夹在指间发呆。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晨风带着十二月的寒意,吹散那股残留的腐臭。
“接下来怎么办?”温宣问。
郭志伟吸了一口烟,徐徐吐出。
“第一,你这三眼没法关上了对吧?”
温宣摸了摸额头,那只眼果然还睁着,正四处乱转,像有自己的想法。
“第二,你这三眼的能力——能看见别人的弱点?”
“好像……是。”
“第三,”郭志伟弹掉烟灰,“你刚才看见那怪物体内的东西了?”
温宣一愣:“你怎么知道?”
郭志伟没回答,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在看一个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老郭?”温宣被他看得发毛。
郭志伟收回目光,把烟头掐灭,站起来。
“你觉醒的这只眼,”他说,“不是普通的‘猎杀之眼’。”
“那是什么?”
郭志伟低头看他,晨光照在他脸上,温宣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是‘真实之眼’的上位能力。”郭志伟说,“能看见生命本质的‘根源之眼’。守夜人的档案里,有记载的根源之眼觉醒者,你是第三个。上一个,死了六百年。”
温宣愣住了。
郭志伟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他说,“带你去见一个人。她懂这个,比我懂。”
“谁?”
“王娟。”郭志伟说,“古玩店老板娘,道上人称‘鬼手’。你的三眼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能告诉你。”
他们离开旧操场时,温宣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灰烬。
晨风吹过,灰烬散开,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地上那道深深的爪痕,证明今晚的一切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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