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娟的古玩店开在城北的老街深处。
这条街叫青石巷,两旁是清末民初的老房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白天热闹得很,卖古董的、卖字画的、卖文玩的挤满整条街。但凌晨五点半,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边翻找食物。
郭志伟带着温宣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鬼手斋。
“就这儿?”温宣打量这扇门——门板上的油漆都剥落了,看起来起码二十年没修缮过。
郭志伟没回答,直接推门。
门没锁。
里面是个小院子,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院子北边是三间正房,东厢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
“娟姐。”郭志伟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宽松的棉睡衣,披着一件旧外套。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长得不算惊艳,但眉眼间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见过太多世面,对什么都不大惊小怪的那种从容。
她看见郭志伟,又看见郭志伟身后那个浑身狼狈的年轻人,最后目光落在温宣额头那只半睁半闭的眼上。
眼神微微一凝。
“进来吧。”她说。
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王娟给两人倒了热茶,自己窝进一张老式藤椅里,翘起二郎腿,点了一根烟。
“志伟,”她吐出一口烟雾,“你不是发誓再也不管这些破事了吗?”
郭志伟端着茶杯没说话。
王娟又看向温宣:“你,把这三眼怎么开的说一遍。从头说,别漏。”
温宣看了一眼郭志伟,郭志伟点点头。于是他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古籍库房的黑暗,脑子里响起的声音,那些幻觉,那个日期,还有刚才那只怪物。
王娟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半块残玉。
那玉巴掌大小,质地温润,但边缘有明显断裂的痕迹。玉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地图的一部分。最诡异的是,玉的中心刻着一只眼睛——三只眼,竖着排列。
温宣看见那图案,眉心突然一阵刺痛。那只额眼猛地睁开,死死盯着那半块残玉。
王娟注意到了他的反应。
“你认识这东西?”她问。
温宣摇头:“不……不认识。但它……它在叫我。”
王娟和郭志伟交换了一个眼神。
“娟姐,”郭志伟开口,“你之前说的那件事,还作数吗?”
王娟吸了一口烟,没回答。
“什么事?”温宣问。
王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救星。
“你知道三只眼这东西,为什么叫‘三眼’吗?”她问。
温宣想了想:“因为额头上多了一只?”
“那是表面。”王娟把残玉放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纹路,“真正的‘三眼’,是指三种不同的眼。左眼,右眼,额眼,各有各的能力,各有各的觉醒条件。”
她顿了顿,继续说:
“左眼通古今——能看见过去,看见事物的来历,看见因果。觉醒左眼的人,叫‘宿慧者’。”
“右眼断生死——能看见未来,看见无数种可能,看见命运的岔路。觉醒右眼的人,叫‘先知者’。”
“至于额眼,”她的目光落在温宣额头,“能看见‘本质’。生命本质,万物本质,世界本质。觉醒额眼的人,自古以来只有一个称呼——”
她停顿了几秒,一字一句说:
“根源之眼。”
温宣脑子里轰的一声。
郭志伟刚才也说过这个词。
“根源之眼怎么了?”他问。
王娟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上一个根源之眼觉醒者是谁吗?”
温宣摇头。
“他叫徐福。”王娟说,“秦始皇派去东海求仙药的那个徐福。”
温宣愣住了。
“徐福带着三千童男童女东渡,表面是求仙药,实际上是为了躲一个人——一个想杀他的人。那个人也是三眼觉醒者,觉醒的是右眼,能看见未来。他看见徐福的根源之眼会在某一天觉醒,看见这只眼会给世界带来什么——他害怕了,想提前杀死徐福。徐福逃了,逃到日本,最后老死在那里。”
王娟说到这里,弹掉烟灰。
“但徐福临死前说过一句话:‘根源之眼会再次醒来。到那一天,大门会打开。门里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不是人类该看见的东西。’”
温宣沉默。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的声音。
“那扇门,”他开口,“是不是叫‘三眼秘境’?”
王娟瞳孔一缩。
“你从哪儿听来的?”
“幻觉里看见的。”温宣说,“我还看见一扇石门,门楣上刻着这三个字。”
王娟和郭志伟对视一眼。
“那扇门,”郭志伟开口,“娟姐找了很多年。”
“为什么找?”
王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因为我觉醒的是通灵之眼。”她说,“我能看见死者残留的意念。三十年前,我父亲死在我面前,临死前他用最后一口气在我脑子里刻下一句话——”
她转过身,眼眶微微泛红。
“‘找到秘境,找到你妹妹。’”
温宣愣住了。
“你妹妹?”
“三岁时被人抱走。”王娟说,“我查了三十年,最后查到的线索指向同一个地方——三眼秘境。但那地方不在任何地图上,不在地表任何一处。有人说它在另一个空间,有人说它只对特定的人开放,还有人说它根本不存在,只是一个传说。”
她走回来,拿起桌上那半块残玉。
“但这块玉是真的。”她说,“它是开启秘境的钥匙之一。另一块——”
她看着温宣。
“在另一个人手里。一个女人。叫李小丽。”
温宣皱眉:“又一个觉醒者?”
“觉醒者,但不是敌人。”王娟说,“她的三眼是生命之眼,能治愈他人,但无法自愈。她躲了十年,现在在一个幼儿园当老师,过普通人的生活。”
她顿了顿。
“但很快,她就躲不了了。”
“为什么?”
王娟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
“因为古文庆来了。”
这个名字让郭志伟脸色一变。
“那个疯子?”
“你认识?”温宣问。
郭志伟点头:“古文庆,三眼猎人。他自己也是觉醒者,觉醒的是猎杀之眼——能看见同类的弱点和死线。他专门杀觉醒者,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他自己说的,‘清理这个世界’。”
“清理?”
“他认为三眼者是怪物,是进化的错误,应该被抹除。”郭志伟说,“但他自己也是三眼者,所以他一边杀别人,一边等着别人来杀他。疯子,彻底的疯子。”
王娟接话:“他这次来,是因为有人出了大价钱。买主叫庄凡。”
“庄凡是谁?”
“三眼教教主。”王娟说,“一个把自己当神的疯子。他觉醒了奴役之眼,能短暂控制他人心智。手下信徒过万,最近越来越嚣张,公开宣称三眼者是新人类,普通人该当奴仆。”
温宣听得头皮发麻。
“所以……古文庆要杀李小丽,庄凡想控制所有觉醒者,而你们——想让我帮忙找秘境?”
王娟看着他,没说话。
郭志伟拍了拍他肩膀:“兄弟,你不帮忙也行。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
“躲得了吗?”温宣打断他。
郭志伟沉默了。
是啊,躲得了吗?
今晚那只怪物怎么找到他的?明天还会不会有更多?古文庆会不会也盯上他?庄凡会不会也想控制他?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半块残玉。
眉心那只眼又痒了起来。
“我可以帮忙。”他说。
王娟挑眉:“条件?”
“帮我搞明白这只眼到底是怎么回事。”温宣指着自己的额头,“还有那个日期——2026年3月15日。我幻觉里看见的,那是三个月后。那天会发生什么?”
王娟和郭志伟对视一眼。
“答应你。”王娟伸出手,“合作愉快。”
温宣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握得很紧,掌心有薄薄的茧,但很温暖。
“第一件事,”王娟松开手,拿起外套披上,“去找李小丽。她得知道有人要杀她。”
“现在?”
“现在。天亮了她就去幼儿园,我们赶在她出门之前拦住她。”
三人走出鬼手斋时,太阳刚刚升起。
青石巷里已经有了人声,早起的店主们正在开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
温宣站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普通人,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个世界是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世界,上学、考试、写论文、找工作;另一个世界是昨晚刚闯入的世界,三只眼、怪物、秘境、杀人。
他不知道哪个世界是真的。
或许都是真的。
额头那只眼又痒了起来。
这次不是刺痛,只是一种很轻微的痒,像是有个小东西在里面眨眼睛。
温宣摸了摸额头,跟着郭志伟和王娟走进晨光里。
----------------------------------------
【第三卷: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