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阳光幼儿园的门刚刚打开。
这是一所普通的民办幼儿园，藏在老居民区深处，三层小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风车，晨风一吹，哗啦啦转个不停。
李小丽骑着电动车停在门口，摘下头盔，朝门卫大爷笑了笑。
“李老师早啊。”
“早，张叔。”
她把车推进院子，停在小车棚里。包里装着今天要用的教具——剪好的小红花，彩纸折的小青蛙，还有一盒新买的蜡笔。
生活很普通，普通得让她安心。
十年来她都是这样过的——早起，上班，陪孩子们玩，下班，回家，看书，睡觉。不交朋友，不谈恋爱，不参加任何聚会。偶尔有同事想给她介绍对象，她都婉言谢绝。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她是个性格内向的姑娘，也就不再勉强。
这样很好。
只要这样过下去，就不会有人发现她的秘密。
她锁好车，往教学楼走去。走到一半，脚步突然顿住。
院子角落里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是陌生面孔。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正盯着她看——准确说，是盯着她的额头看。
李小丽的心猛地收紧。
她的手悄悄伸进包里，摸到那把随身携带的水果刀。没用，她知道，但握着能让她安心一点。
那三人朝她走过来。
“李小丽？”当先的女人开口，三十出头，眉眼凌厉，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们是谁？”
“王娟。”女人指了指身后的两人，“这是郭志伟，这是温宣。我们有事找你谈。”
李小丽没动：“什么事？”
王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说：“古文庆来了。”
李小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手，在包里握紧了那把刀。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她说，“我还要上班，请你们离开。”
她转身要走。
“他知道你在哪儿。”王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最迟今晚，他就会找到你。”
李小丽的脚步停住了。
“我能帮你。”王娟走近几步，“我们都是觉醒者。这个——温宣，昨晚刚觉醒。郭志伟，退役守夜人。我，通灵之眼。我们不是来害你的。”
李小丽转过身，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温宣额头——那道淡红色的竖痕，像刚愈合的伤口。
“昨晚刚觉醒？”她问。
温宣点头。
“看见什么了？”
温宣愣了一下，然后明白她在问什么。他闭上眼，回想昨晚那些幻觉——燃烧的城市，流泪的女人，巨大的石门，还有那个日期。
“我看见……”他睁开眼，“2026年3月15日。那天会发生什么。”
李小丽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温宣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包里的刀。
“进来吧。”她说，“趁孩子们还没到。”
四个人进了教学楼，穿过走廊，来到李小丽的办公室。很小的房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墙角堆着各种教具。李小丽把门关上，拉上窗帘，然后打开桌上的台灯。
昏黄的光里，她看起来比刚才更年轻，也更疲惫。
“坐吧。”她指了指地上——只有一把椅子，被她自己坐了。
三个人只能坐在地上。
李小丽看着温宣：“你看见的那个日期，我也看见过。”
温宣一震。
“什么时候？”
“十年前。”李小丽说，“我觉醒那天。”
她的眼神变得很远，像是看着很久以前的事。
“我老家在乡下，很偏的那种。十岁那年夏天，村里来了几个人，说是收古董的。我爸把家里一个老物件卖给他们，他们很高兴，多给了两百块钱。那天晚上，他们又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们不是收古董的。他们是来找人的。找觉醒者。领头那个人，眼睛是灰色的，能控制别人的思想。他让我爸把我交出来，我爸不肯，他就……控制我爸自己跳了井。”
温宣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妈抱着我跑，跑了一夜，跑到镇上。第二天早上，我们在一家小旅馆里，我妈给我买了包子吃，让我等着，她去找人帮忙。她走了之后，我看见那个灰眼睛的人站在门口。”
她顿了顿。
“然后我的额眼就开了。”
“生命之眼？”王娟问。
李小丽点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个人靠近我的时候，我突然很想让他活着——虽然他想杀我，但我不想让他死。我碰了他一下，他身上的伤就好了。”
“伤？”
“来抓我的路上出了车祸，他断了两根肋骨，肺被刺穿。本来撑不了多久。我把他治好了。”
温宣听得头皮发麻：“然后呢？”
“然后他跪下来，叫我‘圣女’。”李小丽笑了一下，很淡，“说我是上天选中的人，应该跟他走，建立新世界。我说不去，他就想用那只眼控制我——但我觉醒之后，他的控制对我没用了。他恼羞成怒，想直接杀了我。我又把他治好了。”
她看着温宣：“你明白吗？我杀不了他。我碰任何人，都会治好他们。不管我想不想。”
屋里沉默了很久。
“后来呢？”王娟问。
“后来他放弃了。他说他叫庄凡，总有一天我会改变主意。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旅馆里等了三天，我妈没回来。第四天，一个路过的女人把我带走了。她是我后来的养母。”
李小丽低下头。
“她是个普通人，在镇上的小学当老师。她不知道我是什么，只是看我可怜，就收养了我。我跟她生活了十年，去年她走了。我考了幼师资格证，来这里上班。”
她抬起头，看着王娟。
“你说古文庆来了，庄凡是不是也来了？”
王娟点头。
“他想抓我？”
“他想杀你。”王娟说，“古文庆接了他的委托。”
李小丽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离开这里。”郭志伟开口，“跟我们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躲到什么时候？”
郭志伟没回答。
李小丽看着他，又看向王娟，最后看向温宣。
“你刚才说，你看见2026年3月15日，那天会发生什么？”
温宣摇头：“我不知道。只看见一个画面——燃烧的城市，很多人。”
李小丽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的院子。
孩子们开始来了。年轻的父母牵着孩子的手，走进院门。孩子们笑着，跑着，有的在哭，有的在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一切都那么正常。
“我有一个班的孩子。”她说，“二十三个。最小的三岁，最大的五岁半。他们叫我李老师，让我帮他们系鞋带，擦鼻涕，分点心。有的孩子会说‘李老师我喜欢你’，有的会画一朵花送给我。”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
“如果庄凡找到我，如果古文庆找到我，这些孩子会怎么样？”
没人回答。
“他们不会在乎孩子的。”李小丽说，“庄凡不在乎，古文庆也不在乎。他们只在乎自己的目标。如果我在幼儿园被抓，如果我在幼儿园被杀——”
她停住了。
温宣站起来。
“所以你要留下来？”
“我要把孩子们送走。”李小丽说，“今天是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我会告诉家长们，幼儿园要临时检修，下周停课一周。等最后一个孩子被接走，我再跟你们走。”
“古文庆今晚可能就来。”郭志伟说。
“那就让他今晚来。”李小丽的声音很平静，“在那之前，这些孩子是我的责任。”
没人反驳她。
温宣看着她，突然想起自己母亲。那个女人也是这样的——自己扛着一切，从来不让孩子看见危险。他想起母亲去世前的那个月，已经病得起不来床，还坚持每天给他做饭，说外面卖的不健康。
“我陪你。”他说。
李小丽愣了一下。
温宣自己也愣了一下。
郭志伟看着他：“你疯了？”
“没疯。”温宣说，“她说得对，这些孩子是无辜的。如果古文庆真来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你昨晚才觉醒！”郭志伟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温宣摸了摸额头。
那只眼闭着，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里面动，像有自己生命。
“我知道。”他说，“但我觉醒了这只眼，总得做点什么。躲起来等死，不是我想要的。”
郭志伟盯着他看了很久。
“妈的。”他骂了一句，然后转向李小丽，“我陪你等放学。娟姐，你去准备车，等孩子们一走，我们立刻撤。”
王娟点头。
李小丽看着这三个人，眼眶有点红。
“谢谢。”她说。
“别谢。”郭志伟摆摆手，“等活下来再谢。”
上午八点，孩子们陆续到齐了。
李小丽换上工作服，走进教室，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始带孩子们做早操、唱歌、画画。她笑得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跟平时一模一样。
郭志伟和温宣躲在教学楼对面的空教室里，透过窗户观察院子。
“她挺厉害的。”温宣说。
“觉醒者都得学会装。”郭志伟点了根烟，被温宣瞪了一眼，又掐灭了，“不装活不下去。你以为我当片警是为什么？就是混在普通人堆里，没人注意。”
“你在守夜人那会儿做什么？”
郭志伟沉默了几秒。
“杀妖。”他说，“也杀过人。”
温宣没追问。
郭志伟看了他一眼：“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
温宣想了想，摇头：“不怕。你要是想杀我，昨晚就不会救我。”
郭志伟笑了一下，很淡。
“你倒是想得开。”
中午，孩子们午睡。
李小丽坐在小床边，轻轻拍着一个睡不着的男孩。那男孩三四岁，胖乎乎的，抱着一个小熊玩偶，眼睛闭着，但睫毛还在抖。
“李老师，”他小声说，“我妈妈今天会来接我吗？”
“会的。”
“她说要给我买冰淇淋。”
“那你要乖乖睡觉，醒来就能看见妈妈了。”
男孩点点头，终于睡着了。
李小丽看着他，看了很久。
下午四点，放学时间。
家长们陆续来了。李小丽站在门口，一个个把孩子交到家长手里，顺便通知下周停课的事。有家长问为什么，她说教委统一安排的临时检修，具体原因不清楚。家长们也没多问，领着孩子走了。
五点半，最后一个孩子被接走。
是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走之前突然跑回来，抱住李小丽的腿。
“李老师，下周见！”
李小丽蹲下来，抱了抱她。
“下周见。”
小女孩跑走了，牵着妈妈的手，消失在巷子尽头。
李小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走吧。”郭志伟走过来。
李小丽点点头，回到办公室，收拾了几件东西——几本书，一张照片，还有养母留给她的一枚银戒指。她背起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办公室。
然后她关上门，锁好。
四个人在巷口汇合。王娟开来一辆破面包车，拉开车门。
“上车。”
就在这时，温宣的眉心突然炸开剧痛。
那只眼自己睁开了。
他看见了——
巷子尽头，一个人正在走过来。
男人，三十多岁，穿着灰色夹克，相貌普通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但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浑浊的，像两潭死水。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温宣看见他身后有一根红线，从后脑勺垂下来，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红线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还看见那男人额头——没有第三只眼，但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是被人生生挖掉了什么。
“古文庆？”他脱口而出。
郭志伟脸色骤变：“不是。古文庆不长这样。”
那人越走越近，在距离他们二十米的地方停下。
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不是正常人能做出的表情，像是有人用手指把他的嘴角往上推。
“李小丽。”他开口，声音沙哑，“庄教主让我带句话。”
李小丽的手攥紧了背包带子。
“什么话？”
“他说，十年前你拒绝了他，他不怪你。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三眼秘境快开了，需要你帮忙。只要你跟他走，他保证不伤害任何人。”
“如果我不去呢？”
那人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就让古文庆来跟你谈。”
话音刚落，温宣看见那根红线突然绷紧。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像某种猛禽。
然后，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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