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罗毕的第三天,岳无为在一家廉价旅馆的房间里醒来。
窗外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清真寺的宣礼声,混杂着汽车喇叭和商贩的叫卖。这座城市的清晨从不安静,就像它的每一个夜晚都不安宁。
岳无为坐起身,内视识海。
一夜之间,又有三颗魔种带着魂力回归。现在他手里可用的魔种,已经攒到了五十六颗。那些散布在江南各地的辞职者,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癫狂,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而星辉电子那边——
岳无为闭上眼睛,跨越万里,感知着那些留在公司里的魔种。
一股躁动的气息扑面而来。
从他离开的那一刻起,那些魔种就从未被压制。它们日夜不停地吸收着每一个人的邪念,放大着每一个人的欲望。这一个星期以来,公司里的人就像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只差最后一下震动。
现在,那震动快来了。
岳无为细细感知。
管理层那边,贪婪的邪念几乎要凝成实质。他们这几天连续发布了几条新公告,每一条都在挑战员工的底线。
第一条,取消所有加班费。以后加班“自愿”,不计入工资。
第二条,延长试用期。新员工试用期从三个月延长到六个月,期间工资按80%发放。
第三条,重新签订劳动合同。所有员工需要签署一份新的合同,里面增加了一条“自愿接受公司调配”的条款。签了,继续干;不签,算自动离职。
第四条,暂停缴纳社保。理由是“公司资金周转困难”,等以后补缴。
四条公告,一条比一条狠。
岳无为“看”着那些管理层开会时的场景——陈副经理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手都在抖。他知道这些公告会引发什么后果,但他不敢反对。因为赵建国亲自给他打了电话,说这是公司的决定,他只需要执行。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赵建国在电话里说,“这个国家别的不多,就是人多。你不想干,有的是人想坐你这个位置。”
陈副经理挂了电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签了字。
其他管理层也一样。他们心里清楚这些公告会逼疯多少人,但他们更清楚,如果不执行,自己就会先疯。赵建国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们每一个人都见识过。
所以公告发了。
贴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公司都炸了。
岳无为“看”着那些工人们围在公告栏前,看着他们的脸色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绝望。有人当场摔了饭盒,有人蹲在地上抱头哭,有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那些被魔种日夜放大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愤怒、绝望、怨恨,像岩浆一样在他们血管里奔涌。
岳无为收回感知,睁开眼睛。
窗外的阳光已经照进来,落在斑驳的墙壁上。他坐在床边,静静望着那片光影,嘴角微微上扬。
快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尘土和某种说不清的臭味。楼下是一条狭窄的街道,挤满了小贩和行人。一个黑人少年蹲在墙角,用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的手里握着一个空的塑料瓶,那是他唯一的财产。
岳无为看了他一眼。
神识扫过,锁定,播种。
那颗刚刚回归的魔种,瞬间没入少年的眉心。
少年身体微微一颤,抬头望向岳无为的窗户。他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一扇半开的窗,和窗后模糊的人影。
他低下头,继续蹲着。
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被放大的饥饿,被放大的不甘,被放大的对这个世界的恨意。
岳无为关上窗,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今天,他要离开这家旅馆,去一个更合适的地方。
基贝拉贫民窟。
那是内罗毕最大的贫民窟,也是非洲最大的贫民窟之一。几十万人挤在几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住在铁皮和木板搭成的棚屋里。没有自来水,没有下水道,没有电。疾病、饥饿、暴力,是那里的日常。
那里,才是他的猎场。
收拾好东西,岳无为下楼退房。
前台的黑人姑娘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先生,要走了?”
“嗯。”岳无为把钥匙推过去,“帮我叫辆车。”
“好的,先生。”
十分钟后,一辆破旧的出租车停在旅馆门口。岳无为拎着行李箱上车,用英语说了两个字:“基贝拉。”
司机愣了一下,回头看他:“先生,你确定?那里不安全。”
“确定。”
司机耸耸肩,不再多说。反正给钱的说了算。
车子驶过内罗毕的街道,穿过市中心,向城市的另一边驶去。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化,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从平整的马路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的人越来越多,穿着越来越破旧,眼神越来越空洞。
最后,车子停在一片铁皮棚屋的边缘。
司机指了指前方:“先生,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再往前,我的车会被人抢。”
岳无为点点头,付了钱,拎着行李箱下车。
司机一脚油门,掉头就跑。
岳无为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片密密麻麻的棚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是垃圾、是污水、是腐烂的食物、是无数人挤在一起发酵出的体臭。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女人的骂声、男人的吼声。几个赤脚的小孩蹲在路边,用好奇而警惕的眼神看着他。
岳无为深吸一口气。
浓烈。
太浓烈了。
那些怨念、绝望、愤怒、贪婪、恐惧,像无形的雾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它们比明珠市浓烈十倍、百倍。这里的人活在真正的炼狱里,每一天都在挣扎,每一刻都在崩溃。
而且,他们的邪念从未被压制过。
岳无为嘴角微微上扬。
来对了。
他拎起行李箱,走进那片棚屋。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明珠市,星辉电子。
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鸣,但工人们已经无心干活。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愤怒和绝望。
“四条公告,一条比一条狠。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加班费没了,试用期延长了,合同要重签,社保也停了。这还怎么干?”
“不干?不干你喝西北风去?”
“要不……我们找领导说说?”
“说?说什么?说了有用吗?”
有人小声提议找领导反映情况,立刻被人怼了回去。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公告是上面的决定,找车间主任、找部门经理都没用。
但他们又能怎么办?
辞职?扣半个月工资,出去能找到工作吗?
不辞职?就这么被压榨?
没有人有答案。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说了一句:“要不……我们罢工吧?”
罢工。
这个词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罢工?在这个国家,罢工是违法的。公司可以光明正大地开除所有参与罢工的人,一分钱都不用赔。
但如果不罢工,又能怎么办?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犹豫不决。但不管支持还是反对,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团火。
那团火,已经被魔种放大了整整一个星期。
它已经不是火,是岩浆。
下午三点,车间主任刘主任出现了。
他站在过道上,沉着脸望着那些聚在一起的工人。他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也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但他没办法。他只是一个车间主任,上面还有部门经理,还有总经理,还有董事长。
他只能尽力安抚。
“都散了吧,回去干活。”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几分疲惫,“有什么事,好好说,别聚在一起。”
“好好说?”有人喊了一嗓子,“说了有用吗?你们听过我们说话吗?”
刘主任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
又有人说:“刘主任,你给我们透个底,这些公告,是不是真的要执行?”
刘主任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是。”
一片哗然。
“凭什么?”
“这不是逼人走吗?”
“我们不干了!”
刘主任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等声音渐渐平息,他才开口:“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火。但我也是打工的,我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上面的意思,我也拦不住。我只能告诉你们,好好干活,别惹事。惹事的下场,你们都知道。”
说完,他转身走了。
留下那些工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没有人注意到,刘主任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那是魔种被触动时,最深处邪念的翻涌。
刘主任心里也有火。他在这个公司干了三十年,从工人一步步爬到主任,到头来连个屁都不算。上面的决定,他只能执行;下面的骂声,他只能听着。他憋屈,他愤怒,他恨。
只是他不敢表现出来。
但那魔种,一直在放大着他的不甘。
下午四点,办公室。
小周坐在电脑前,心不在焉地敲着键盘。他也在想那些公告的事。义务加班、监控软件、重签合同、停缴社保——这日子还怎么过?
他看了一眼岳无为的空位。
岳无为辞职了,要是他还在,最起码还能有个人说说话。
小周又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刺眼,厂区里没什么人。大家都在车间里干活,或者在角落里偷偷议论。整个公司,像一口即将沸腾的锅。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事,快要发生了。
下午五点,下班时间。
但没有人走。
因为义务加班开始了。
从今天起,每天要多干三小时,没有加班费。不干?算旷工。旷工三次,自动离职。
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机器重新开动,流水线重新运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有机器轰鸣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叹气。
但那沉默里,藏着更深的东西。
魔种在每一个人的心里跳动着,放大着每一丝不甘,每一缕愤怒,每一点恨意。
晚上八点,义务加班结束。
工人们陆续走出车间,三三两两地往厂门口走。有人直接回家,有人去路边的小摊吃饭,有人站在路灯下抽烟,一言不发。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厂门口,望着那栋五层的办公楼,眼神阴沉。
他叫赵大勇,是装配三线的老员工,干了八年。他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这一个星期以来,那些公告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加班费没了,试用期延长了,合同要重签,社保也停了。
接下来是什么?降工资?裁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勇,走了,吃饭去。”
赵大勇没动,只是望着那栋楼。
“你说,他们凭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对我们?”
那人叹了口气:“别想了,想也没用。走吧,吃饭去。”
赵大勇终于收回视线,跟着那人走了。
但他心里的那团火,没有熄灭。
那团火被魔种放大了整整一个星期,已经烧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万里之外,基贝拉贫民窟。
岳无为在一间铁皮棚屋里坐下。
这间棚屋是他花二十美元租的,一个月。房东是个胖胖的黑人妇女,收钱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她不知道这个黄皮肤的中国人为什么要住在这里,但她不在乎。给钱就行。
棚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发霉的味道。铁皮屋顶有几个洞,用塑料袋堵着,但依然有光线透进来。
岳无为在床边坐下,闭上眼睛。
跨越万里,再次感知星辉电子的情况。
躁动。
比白天更浓的躁动。
那些被种魔的人,每一个心里都憋着火。那火在魔种的日夜放大下,已经烧到了临界点。有人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有人坐在路边抽烟,一根接一根;有人在家里跟老婆吵架,吵着吵着就动了手;有人躲在厕所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咬牙切齿。
岳无为“看”着这一切,心中平静如水。
他知道,快了。
不需要他再做什么。
那些魔种自己就会完成一切。
他继续感知,寻找那个最容易被点燃的人。
很快,他找到了。
赵大勇。
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家里,对着一桌凉了的饭菜发呆。老婆在旁边抱怨,孩子在地上玩玩具。他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盯着那盘菜,眼睛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把桌子掀了。
饭菜洒了一地,碗盘摔得粉碎。老婆吓得尖叫,孩子吓得大哭。赵大勇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老婆在后面喊。
他没回答。
他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昏黄,行人稀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心里有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走到了厂门口。
铁门紧闭,保安室里亮着灯。老刘头坐在里面,捧着保温杯,看着电视。
赵大勇站在门口,望着那扇门。
他突然想起白天那些公告。想起刘主任那句“惹事的下场你们都知道”。想起张经理被捅死的消息。想起那些莫名其妙死掉的人。
他不怕死。
他只怕活不下去。
赵大勇转身,走向旁边的小巷。
那里有一个卖夜宵的摊子,摊主是个四川来的老头,大家都叫他老陈。老陈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看到赵大勇过来,冲他笑了笑:“大勇,今天怎么这么晚?”
赵大勇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手里的刀。
那是老陈切肉用的刀,刀刃锃亮,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大勇?”老陈觉得不对劲,“你怎么了?”
赵大勇一把夺过那把刀。
老陈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你干什么?”
赵大勇没理他,拎着刀转身就走。
他走回厂门口,站在铁门前,望着那扇门。
保安室里,老刘头还在看电视,没有注意到外面的人。
赵大勇握着刀,站在深夜的街头。
他的眼睛里,只有那扇门。
和门后面的那些人。
而在万里之外的基贝拉贫民窟,岳无为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他轻声自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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