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他握着那把刀,刀柄上还残留着老陈的体温。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铁门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保安室里,老刘头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台。他什么都没看见。
赵大勇盯着那扇门,盯着门后面那栋五层的办公楼。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那是管理层在加班——在商量怎么继续压榨他们。
他突然想冲进去。
他想冲进那栋楼,找到那些开会的人,问问他们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而自己要在流水线上站十几个小时?凭什么他们拿几万块一个月,而自己拿几千块还要被扣?凭什么他们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而自己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问问那个陈副经理,签那些公告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他想问问那个赵建国,打高尔夫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底下还有三千人要吃饭。
他想问问所有人——
你们他妈还是人吗?
赵大勇的手在抖。刀柄被他握得咯吱作响。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那栋楼,眼睛里烧着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转身走了。
不是回家,是往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城中村的方向,住着很多星辉电子的工人。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有跟他一样憋着火的,也有还在忍着的。
赵大勇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拎着那把刀,像一个游魂。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但他知道,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岳无为在基贝拉贫民窟的铁皮棚屋里醒来。阳光透过塑料袋堵着的破洞照进来,落在地上,斑驳陆离。
他坐起身,内视识海。
一夜之间,又有七颗魔种带着魂力回归。那些散布在江南各地的辞职者,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癫狂、死亡。现在他手里可用的魔种,已经攒到了六十三颗。
但他更在意的,是星辉电子那边。
他闭上眼睛,跨越万里,感知着那些留在公司里的魔种。
一股浓烈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躁动扑面而来。
他细细感知——每个人都在烧。
那些被魔种日夜放大的愤怒、绝望、怨恨,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烧穿了所有人的理智。他们红着眼睛走进厂区,不说话,不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往前走。但那沉默里,藏着比怒吼更可怕的东西。
岳无为嘴角微微上扬。
今天。
就是今天。
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
贫民窟的早晨嘈杂而混乱。女人在露天生火做饭,男人蹲在墙角抽烟,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烟尘和臭味,但岳无为毫不在意。
他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面朝东方。
那里是万里之外的明珠市。
他要好好看着这场戏。
早上八点,星辉电子。
厂区门口,人流如织。工人们从公交车上下来,从地铁站出来,从出租屋里走出来,汇成一条灰色的河流,流进那扇铁门。
但今天的河流,不一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招呼,没有人像往常那样边走边吃早餐。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只有眼睛是活的。
那些眼睛红着,烧着,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门卫老刘头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一个个走进来,心里突然有点发毛。他干了二十年保安,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这些人不像是来上班的,倒像是来……
他不敢往下想。
保安室里,几个年轻保安也在议论。
“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个跟鬼似的。”
“谁知道,可能都是被那些公告气的。”
“气归气,不会出事吧?”
“能出什么事?闹事开除,又不是没开过。没见识过什么叫明珠市本地人兼明珠市政协委员兼明珠市优秀企业家的实力么?”
“也是……”
但他们不知道,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一个拎过刀的人,昨晚去了很多地方。
八点半,办公楼前。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驶来,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赵建国走下来。
他穿着一身休闲装,背着一个高尔夫球包,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今天天气不错,他约了市里的领导去打高尔夫,顺便谈谈公司的事。
他一边往车那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
“喂,李主任啊,我老赵!对对对,前段时间不是因为我这个公司的事给您和书记惹了点麻烦吗。这样,您和书记赏脸抽个空,今天我安排,咱们好好打几杆……服务保证“合法合规””。
他笑着,说着,从办公楼前走过。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员工,是办公室的文员,姓马,刚来三个月。他正站在门口等同事,正好听见了赵建国的电话。
他看着赵建国那张笑脸,看着那个高尔夫球包,看着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突然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昨晚加班到十点,没有加班费。
想起自己试用期被延长到六个月,工资只有80%。
想起自己刚签的那份合同,上面写着“自愿接受公司调配”。
想起自己这个月还没交的房租,想起女朋友催他买房的微信,想起父母问他攒了多少钱的电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赵建国坐进那辆奔驰,看着那辆车缓缓驶远,消失在大街尽头。
他突然想不通了。
为什么?
为什么他可以过得那么好?
为什么他可以去打高尔夫,可以和领导谈笑风生,可以坐劳斯莱斯住别墅,可以一句话决定几千人的命运?
他已经那么有钱了。他已经过得那么好了。为什么不能让他们这些打工人也稍微好过一点?
为什么?
小马站在那里,直到同事拍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
“小马,愣着干嘛?进去啊。”
小马转过头,看着同事。
他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我刚才看到赵建国了。”
“看到了就看到了呗,他不是天天来?”
“他背着高尔夫球包,要去打球。”
同事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人家是老板,想干嘛干嘛。”
“他跟领导打电话,说要安排一下。”
同事不笑了。
小马继续说:“他在电话里那么客气,那么讨好。他跟领导说话的样子,比咱们跟他说话的样子还卑微。你说,他那么有钱的人,为什么还要讨好别人?”
同事没说话。
“我昨晚加班到十点。”小马说,“没有加班费。我女朋友说再不买房就分手。我爸妈问攒了多少钱,我不敢说。”
他顿了顿:“他那么有钱了,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们也稍微好过一点?”
同事还是没说话。
但他眼睛里的火,也烧起来了。
上午九点,办公室。
小马把刚才看到的事,告诉了旁边的同事。
旁边的同事,告诉了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去茶水间的时候,告诉了别的部门的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到处都在传这件事。
“你知道吗?今天赵建国背着高尔夫球包去打球了。”
“真的假的?”
“真的,小马亲眼看见的。他还跟领导打电话,说什么‘您赏脸抽个空’。”
“操。”
“咱们在这累死累活,他在那边打球。”
“加班费取消了,试用期延长了,合同重签了,社保停了。他倒好,打高尔夫。”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因为他可以。”
“因为他觉得咱们不敢怎么样。”
“因为他知道,这个国家别的不多,就是人多。咱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食堂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压抑。那种压抑里藏着火,随时都会烧起来。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站起来,把饭盒往桌上一摔。
“操他妈的!不干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他。
他叫周建国,是装配二线的老员工,干了十年。平时话不多,老实巴交,谁都可以使唤他。但此刻,他站在那里,眼睛里烧着火,脸上的肌肉扭曲着。
“老子干了十年,一个月拿五千块。他赵建国打一场高尔夫,够老子干一年。凭什么?凭什么?”
旁边有人拉他:“老周,别激动……”
“激动?我不激动!我就是想不通!”周建国甩开那人的手,“老子每天在流水线上站十几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呢?他坐办公室喝茶,打高尔夫,跟领导吃饭。老子凭什么要给他卖命?”
食堂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喊了一嗓子:“对!凭什么!”
又有人喊:“罢工!”
“罢工!”
“罢工!”
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但在那些喊声背后,在那些烧红的眼睛里,还有更深的东西。
那东西被魔种放大了无数倍,正在他们心里疯狂生长。
那东西叫——都别好过。
下午两点,车间。
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司。
车间里没有人干活了。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那些声音像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汇成一股巨大的、低沉的轰鸣。
刘主任站在过道上,看着这些人,手心在冒汗。
他干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自己也被压榨,也被剥削,也被当成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认,一直用“好歹是个主任”来骗自己。
可现在,看着那些烧红的眼睛,他突然骗不下去了。
他转身,默默地走回办公室。
什么也没说。
下午四点,办公楼前。
人越来越多。
先是几个,然后十几个,然后几十个。他们从车间里走出来,从仓库里走出来,从质检区走出来,从各个角落里走出来。他们站在办公楼前,仰头望着那扇窗户。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举牌子。
就那么站着。
但那沉默,比任何怒吼都可怕。
陈副经理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下面的人群,脸色惨白。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想报警。但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他想说话。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下面那些人。
那些人的眼睛,全是红的。
下午四点零五分,消息传到了赵建国那里。
他正在高尔夫球场上,刚打完第十八洞。李主任在旁边笑着夸他球技见长,他正谦虚着,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他听不太清,只听到几个词——“罢工”、“闹事”、“办公楼前”、“很多人”。
赵建国挂了电话,对李主任挤出一个笑:“李主任,不好意思,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回去一趟。”
李主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去吧,正事要紧。我会让执法局的人去协助处理的”
赵建国匆匆走了。
下午六点,赵建国回到公司。
他的劳斯莱斯停在办公楼前,车门打开,他走下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让他走过去。
赵建国站在办公楼门口,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他看到了烧红的眼睛,看到了扭曲的脸,看到了攥紧的拳头。他看到了愤怒、绝望、怨恨,看到了所有人都在烧。
他突然有点慌。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老板,是董事长,是政协委员。他不能慌。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
“大家听我说——”
一块砖头飞过来,砸在他身后的门上。
啪的一声,碎成几块。
人群里有人喊:“不听!你他妈闭嘴!”
又有人喊:“你打高尔夫去吧!我们在这累死累活!”
“凭什么?”
“都别好过了!”
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赵建国脸色铁青,转身就往办公楼里走。他要等执法局的人过来,现在的状况他不可能再把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境地,同时只听他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一群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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