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转身就往办公楼里走。
身后,砖头还在飞,骂声还在继续。他的背影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不怕,他是老板,他是政协委员,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他握紧的拳头出卖了他。
那些人的眼睛,太他妈吓人了。
全是红的,像是要吃人。
赵建国走进办公楼,走进电梯,按了五楼。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了电梯壁上。
他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王局,是我,赵建国。对,公司这边出了点事,有人聚众闹事,您派几个人过来一趟。对对对,越快越好。好,好,谢谢王局,改天请您吃饭。”
挂了电话,他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衣领。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
窗外,那些人还在。
他望着那些人,眼神阴沉。
一群垃圾。
他在明珠市活了五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九十年代下海经商,他空手套白狼赚了第一桶金;两千年初房地产热,他低价拿地盖厂房;后来公司上市,他运作关系当上政协委员。一路走来,踩过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
就凭这群垃圾,也想让他低头?
做梦。
十分钟后,警笛声由远及近。
十几辆警车呼啸而来,停在公司门口。全副武装的执法局人员冲下来,迅速控制现场。人群骚动起来,但没有人跑。他们只是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片空地。
一个中年男人从警车上下来,穿着制服,戴着肩章,一看就是领导。
赵建国在窗户里看到他,立刻站起来,快步下楼。
“王局!您亲自来了!”
王局冲他点点头,看了一眼那些聚拢的人群,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赵建国叹了口气,一副受害者的样子:“王局,您也看到了,这些人罢工闹事,影响公司正常生产。我这公司几千号人,一天的损失就是好几十万啊。他们这么搞,我这个当老板的怎么跟股东交代?”
王局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人。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我们要谈判!”
“对!谈判!”
“让他出来!当面说清楚!”
王局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赵建国:“老赵,要不你出来跟他们说两句?把事情说清楚,该解决解决,别闹得太大。”
赵建国愣了一下:“王局,这……”
“出来吧。”王局说,“有我在,出不了事。”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跟着王局走出办公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他。
那些眼睛,红的,烧着的,要吃人的。
赵建国心里有点发毛,但他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从容的笑。
“大家听我说。”他清了清嗓子,“你们有什么诉求,可以提。咱们是正规企业,有正规渠道。罢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违法的事不能干。”
人群里有人喊:“那我们怎么办?被你们剥削就行?”
“对!凭什么取消加班费?”
“凭什么延长试用期?”
“凭什么停缴社保?”
“凭什么?”
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大。
赵建国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等声音渐渐平息,他才开口:“这些决定,都是有原因的。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大家也知道,大环境不行。我们做这些调整,是为了让公司活下去。公司活下去,大家才有工作。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懂吧?”
“懂你妈!”有人喊。
赵建国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正常。
他继续说:“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火。但你们想想,现在外面多少人失业?你们好歹还有工作,还有工资拿。做人要知足,要感恩。公司养着你们,给你们发工资,你们应该感激才对。”
感激?
这两个字一出来,人群里突然安静了一秒。
然后,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感激?我们感激你?”
“老子每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拿五千块,还要感激你?”
“你他妈打一场高尔夫够老子干一年,还要老子感激你?”
“操你妈的!”
骂声如潮水般涌来,比之前更凶、更狠。
赵建国脸色铁青,但他强撑着,继续往下说:“你们这么闹,对公司有什么好处?对你们自己有什么好处?罢工是犯法的,知道吗?再这么闹下去,谁都别想好过。”
人群里,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那就都别好过。”
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所有人都听到了。
赵建国也听到了。
他望向那个方向,看到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人群中间,手里还拎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在路灯下闪着光——是一把刀。
赵建国的心猛地一缩。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转过头,看向王局。
王局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一步,对着人群喊话:“大家都冷静一下。有什么诉求,可以提,可以谈。但罢工是违法的,暴力更是违法的。你们想想自己的家人,想想孩子,不要走上错误的道路。”
家人。
这两个字一出,人群里突然安静了。
家人。
周建国站在人群里,听到这两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脸——他女儿的脸。五岁的小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最喜欢骑在他脖子上逛公园。
可他已经很久没带她逛公园了。
每天加班到晚上八点,回到家她已经睡了。周末偶尔休息,他累得只想躺着。老婆抱怨他不陪孩子,他说太累了。老婆说人家谁谁谁带孩子去游乐园了,他说人家有钱。老婆说那你倒是挣钱啊,他就不说话了。
他想起女儿前几天问他:“爸爸,你为什么总是不在家?”
他说:“爸爸要上班赚钱。”
女儿说:“那我不要钱了,我要爸爸陪我。”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女儿的头。
此刻,他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个穿制服的人说“想想你们的家人”,突然笑了。
家人?
他累死累活,就是为了让家人过得好一点。可现在呢?加班费没了,社保停了,工资还要被扣。老婆天天跟他吵架,嫌他没出息。女儿问他为什么不陪她,他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这么拼命,换来的是什么?
是赵建国打高尔夫,是赵建国跟领导吃饭,是赵建国说“你们要感恩”。
周建国攥紧了拳头。
他旁边的赵大勇,此刻也在想着家人。
他老婆昨晚跟他吵了一架,因为他掀了桌子。今天早上出门时,老婆没理他,孩子也没理他。他走在路上,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
家人?
他为了家人拼命干活,结果呢?老婆嫌他挣得少,孩子嫌他没出息。他每天累得像条狗,回家还要看脸色。
这就是他的家人?
赵大勇握紧了手里的刀。
人群里,越来越多的人在想着“家人”。
想着想着,那根弦就绷断了。
小马站在人群后面,望着台阶上的赵建国,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的画面。赵建国背着高尔夫球包,笑着打电话,说“您赏脸抽个空”。
他想起自己昨晚加班到十点,没有加班费。想起女朋友催他买房,想起父母问他攒了多少钱。他想起自己每天累死累活,换来的只是被剥削、被压榨、被当成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
家人?
他连家人都养不起,还有什么资格想家人?
小马的眼睛越来越红。
刘主任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下面的人群,手心全是汗。他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经像这些人一样,心里憋着火,眼里烧着光。
但后来他认命了。
他想着家人,想着孩子,想着房贷车贷,于是他把那些火压下去,把那些光灭掉。他告诉自己,这就是命。
可现在,看着下面那些人,他突然觉得自己错了。
那些人没有认命。
他们还在烧。
陈副经理躲在办公室里,把门反锁了。他缩在墙角,听着外面的动静,浑身发抖。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管今天结果如何,他这辈子的名声都完了。那些人会记住他签的字,记住他发的公告,记住他是帮凶。
他想着自己的家人,想着老婆孩子,突然哭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后悔,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台阶上,王局还在喊话。
“大家都冷静!有什么诉求,可以提!但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赵建国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心里有点慌。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
是那种——豁出去的眼神。
人群里,周建国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诉求很简单。”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楚,“第一,取消所有新公告。第二,我们辞职的话,公司不准扣钱。就这两条。”
赵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全是嘲讽。
“取消公告?辞职不扣钱?”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们做梦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俯视着那些人。
“我告诉你们,这些公告,一个都不会取消。你们想辞职,可以,自离扣半个月工资,这是规定,谁来了都没用。你们不是要诉求吗?这就是我的答复。”
人群一阵骚动。
赵建国继续说:“你们以为你们是谁?跟我谈条件?我赵建国在明珠市混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们这帮垃圾,也配跟我谈条件?”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大。
“提高你们的待遇?想屁吃呢!你们知道什么叫社会平衡吗?给你们加工资,别的公司怎么办?都加工资,物价上涨,通货膨胀,国家还怎么发展?你们这帮人,眼里只有自己那点蝇头小利,根本不懂大局!”
“再说了,公司效益不好,我凭什么给你们涨工资?我开公司是为了做慈善吗?我辛辛苦苦把公司做上市,是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吗?你们感恩戴德都来不及,还跟我谈条件?”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每个人心上。
人群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赵建国还没说完。他转过身,对着王局,一脸委屈:“王局,您看看,这群刁民。我好心好意办企业,为明珠市经济发展做贡献,给他们提供工作岗位,他们倒好,动不动就罢工闹事。我容易吗我?”
王局皱了皱眉,没说话。
赵建国继续说:“王局,我这公司是纳税大户啊,一年交多少税您也知道。他们罢工一天,我就少交一天税,明珠市就少一天收入。您说,这事怎么办?”
王局沉默了几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人群,开口了。
“都听到了?现在,回工位去,干活。”
人群愣住了。
王局继续说:“罢工是犯法的,你们不知道吗?都给我回去干活,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再闹,全部带走,进看守所待几天,清醒清醒。”
他看着那些人,眼神严厉。
“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孩子。不要走上错误的道路。”
家人。
又是家人。
周建国听着这两个字,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奇怪,像是哭,又像是笑。
“家人?”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想着家人,我拼命干活,结果呢?老婆天天跟我吵架,嫌我没出息。孩子问我为什么不陪她,我都不敢回答。这就是我的家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每天干多少小时吗?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拿五千块!加班费?没了!社保?停了!合同?重签了!我他妈累死累活,换来的是什么?是他赵建国打高尔夫!”
他指着赵建国,眼睛里烧着火。
“他打一场高尔夫,够我干一年!他跟领导吃饭,一顿饭够我干半年!他住别墅开奔驰,我挤地铁住出租屋!这就是我的家人?这就是我拼命的回报?”
赵大勇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老婆昨天跟我吵架,因为我掀了桌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掀桌子吗?因为我想到那些公告,想到加班费没了,想到社保停了,想到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我他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举起手里的刀。
刀光一闪。
人群一阵惊呼。
小马也往前走了一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赵建国,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一个接一个,那些人往前走。
他们不再愤怒,不再喊叫。
他们只是往前走,用那种豁出去的眼神,盯着台阶上的赵建国。
赵建国往后退了一步。
他突然害怕了。
这些人,疯了。
全疯了。
王局也发现了不对劲。他往后退了一步,对身边的执法局人员说:“准备——”
话没说完,一块砖头飞过来,砸在他肩膀上。
他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
然后,人群就动了。
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赵建国转身就跑。
但他跑得太慢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拽倒在地。
他仰面摔在台阶上,看到无数张脸围过来,无数只眼睛盯着他。那些眼睛全是红的,烧着的,要吃人的。
“你他妈不是要我们感恩吗?”
“不是要我们想想家人吗?”
“不是要我们回工位吗?”
每说一句,就有人踹他一脚。
赵建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嘴里喊着“救命”。
但没有人救他。
王局被几个执法局人员护着往后退,根本顾不上他。那些执法局人员试图控制局面,但人太多了,疯了,根本拦不住。
有人冲进办公楼,开始砸东西。
有人冲进车间,开始砸机器。
有人冲进仓库,开始抢东西。
有人点着了办公楼的一楼大厅,火苗蹿起来,越烧越大。
整个公司,彻底乱了。
而在万里之外的基贝拉贫民窟,岳无为坐在那块石头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识海中,一颗又一颗魔种带着魂力开始回归,他等了这么久的大餐终于开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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