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明珠市，是一座空城。
岳无为站在客厅的窗前，望着远处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又寂寥地消散。高架路上不再有白日的车水马龙，只有路灯还亮着，把冷清的柏油路面照得发白。
他买的这套二手房在郊区，两室一厅，每月房贷3500，占了他工资的三分之一。窗户正对着一个小区的停车场，此刻那里停满了回来过年的车，车牌号来自天南海北。
岳无为今年三十岁，在星辉电子做工艺工程师。公司规模不小，三千来号人，他所在的组装工程部有十来个同事。往年这时候，他也会挤在春运的人潮里，回那个早已没有亲人的老家，在父母的墓前烧一沓纸钱，然后找个宾馆凑合两晚。
但今年他懒得动了。
冰箱里还有半袋速冻水饺，他刚才煮了一盘，此刻正搁在餐桌上，已经凉透了，饺子皮泛着僵硬的油光。
他没胃口。
也不是不开心，就是……没什么感觉。
三十岁了，有房有车无对象，存款五位数出头，不上不下，不好不坏。每天朝九晚六，处理产线的异常，写不完的SOP，开不完的会议，应付不完的人际关系。部门里几个老油条天天摸鱼，新来的小伙子干劲十足但毛手毛脚，经理张跃民是个笑面虎，对上谄媚对下压榨，去年年终奖给岳无为打了C，理由是“主动性不足”。
岳无为当时没吭声，只是在心里骂了一句。
然后该干嘛干嘛。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你骂完了，生活还得继续。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一阵，岳无为收回视线，准备把凉透的饺子倒掉，然后早点睡。明天大年初一，他打算去灵隐寺逛逛，不求佛，就图个热闹。
他转身。
然后停住了。
一股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像是有人把他的脑子塞进离心机里高速旋转。岳无为下意识扶住窗框，指节发白，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不是那种喝醉的摇晃，而是像电视信号受到干扰，画面撕裂、重组、撕裂、再重组。
无数陌生的记忆涌入他的意识。
尸山血海。
万丈悬崖之巅，一个黑袍人负手而立，脚下是匍匐的万千信徒。
幽暗的洞府中，一枚枚漆黑的莲子从尸体眉心飞出，没入打坐者的身体。
“七欲天魔经……”
岳无为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平庸的、浑浑噩噩的工艺工程师。
那是一种经历过万年岁月的沧桑，一种看透世事后的漠然，还有一种……隐秘的兴奋。
“原来如此。”
岳无为直起身，走到餐桌前，坐下。凉掉的饺子他懒得吃，就这么看着，脑子里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又涌来，逐渐梳理清晰。
前世，他是魔道天君，渡劫失败，魂飞魄散。一丝残魂在无尽虚空中漂泊了不知多少岁月，最后在此世觉醒。记忆大部分消散了，唯有一部功法铭刻在灵魂深处——七欲天魔经。
此功法不借天地灵气，只以生灵心中的邪念为燃料。
将邪念转化为魔元，魔元淬炼己身，突破境界。炼气期每突破一层，可凝练五十枚魔种。魔种无色无味，无法被感知，种入生灵体内后，会悄然放大其内心的欲望与邪念——贪欲者更贪，嗔怒者更怒，痴迷者更痴。
最终，被种魔者会彻底疯狂，灵魂在极致的欲念燃烧中被魔种吸收、炼化，提纯为最纯粹的魂力，反哺给种魔者。
种魔者魂力越强，筑基之后的神识越强。
岳无为闭上眼睛，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句话：以众生魂魄为柴，七情六欲为焰，照亮吾之仙路。
突然只见岳无为嘴角开始上扬，一阵阴沉沉的笑声开始在空荡的屋里回荡，带着几分沙哑，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我果然天生就是个魔修，自私自利，淡泊无情啊。”
他笑得更放肆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渐平息。他抹了抹眼角，那里竟有些湿润。
“不过，这样也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我的所作所为皆无愧于心呐。”
这句话说得平静，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岳无为想起来了。他从小就是这样。孤儿院里别的小孩争着讨好来参观的领养人，他不争，只是远远看着；读书时同学拉他一起玩游戏，他不去，宁愿一个人看书；工作后同事聚餐喝酒称兄道弟，他应付一下就回家，从不在酒桌上掏心掏肺。
他不是不会，是不想。
那些热闹的、纠缠的、复杂的人际关系，他本能地想要远离。不是因为他善良，是因为他觉得麻烦。
他自私，他承认。
他淡薄，他也承认。
只是从前，他把这些叫做“性格内向”。
现在他知道，那叫魔性天成。
“也好。”岳无为望着窗外的烟花，喃喃自语，“省得纠结了。”
他开始盘算。
公司三千人，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猎场。上到总经理，下到产线作业员，每个人都有欲望，每个人都有邪念。
那个笑面虎经理张跃民，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不知道搞了多少小动作。去年打C的事，岳无为嘴上不说，心里记得清清楚楚。此人贪权恋栈，对上谄媚对下压榨，邪念早已生根。
产线上的老李，天天抱怨工资低，可他自己上班摸鱼，次品率全组最高。他的邪念是懒惰与怨怼。
隔壁部门的王姐，最爱搬弄是非，谁跟谁有点风吹草动，她比当事人还清楚。她的邪念是嫉妒与口舌之欲。
还有那个新来的小伙子小周，看着老实巴交，可岳无为见过他看女同事的眼神。那种压抑的、贪婪的目光，他自己也许都没意识到。但岳无为看见了。
这些人，都是种子。
只要他种下魔种，放大他们内心的邪念，他们就会自己走向疯狂。
张跃民的贪欲会被放大，他会越来越不择手段，最终要么东窗事发，要么得罪不该得罪的人；老李的懒惰会让他彻底摆烂，直到被公司开除；王姐的搬弄是非会演变成造谣诽谤，被人告上法庭；小周压抑的欲望会冲破理智，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他们会在欲望的燃烧中耗尽自己的灵魂，而魔种会在这个过程中吸收、炼化，最后将最纯粹的魂力反哺给他。
岳无为不需要亲自动手杀人。
他只需要种下种子，然后等待。
等到公司乱成一团，等到这些人互相撕咬、互相倾轧、互相毁灭，他就可以在暗处静静收割。
一将功成万骨枯。
修仙路上，何尝不是如此？
岳无为想着，忽然又笑了。
“三十年了，头一次觉得上班有点意思。”
他走到餐桌前，把那盘凉透的饺子倒进垃圾桶。然后洗了洗手，回到卧室，打开笔记本电脑。
星辉电子的组织架构图他电脑里有，平时用于工作联系。他打开那份文档，开始认真研究。
三千人，分属不同部门、不同层级。先从哪里开始？
经理张跃民？不，目标太大，容易引人注意。先从基层开始，产线、仓库、质检，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那些憋着一肚子怨气的人。他们的邪念最容易被点燃，也最不容易被发现异常。
岳无为一页一页翻着，眼神专注而冷静。
他看到了老李的名字——李建国，装配二线，工龄十二年。
他看到了王姐的名字——王秀英，质检部，工龄八年。
他看到了小周的名字——周磊，装配一线，入职三个月。
还有很多人。采购部那个收受回扣的，人事部那个卡着别人晋升的，财务部那个做假账的，销售部那个抢同事客户的……
一个个人名，一张张脸，一桩桩或明或暗的事，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些年，他虽然不参与那些是非，但他都看在眼里。
他只是不说。
现在，这些都将成为他的养料。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响，一朵一朵，照亮这座空城。
岳无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功法。
魔道功法，第一步是感应自身之欲。
七欲者，贪、嗔、痴、慢、疑、恶见、不正知。修行者需先认清自己的欲望，以此为引，点燃魔火，炼化邪念为魔元。
岳无为内视己身。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三十年来的压抑。看到那些被咽回去的话，那些被忍下来的气，那些被藏起来的委屈。看到自己在经理办公室低头认错的样子，看到自己在产线背锅时沉默的背影，看到自己深夜失眠时盯着天花板的空洞眼神。
他不是没有欲望。
他只是把它们都压下去了。
现在，他要把它们释放出来。
岳无为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一股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热流，在他丹田处生出。那是魔元，属于他的第一缕魔元。
炼气一层的门槛，他迈过去了。
睁开眼，窗外已是一片寂静。烟花放完了，这座城彻底沉入梦乡。
岳无为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
大年初一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那是明珠市的中心，玉山的灯火彻夜不眠，利群大厦的灯光在夜空中明明灭灭。
七天之后，公司开工。
七天之后，他的猎场开张。
岳无为嘴角微微上扬。
“张经理，李师傅，王姐，小周……”
他念着这些熟悉的名字，像是在念一道美味的菜单。
“开工见。”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晨光，还未到来。
黑暗中，一个三十岁的工艺工程师站在窗前，静静地等待着黎明。
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很长，扭曲成一副诡异的形状，像是一尊古老的魔神，终于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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