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宜开工,宜纳财,宜祭祀。
岳无为踏进星辉电子厂区的时候,大门口还挂着春节的灯笼,门卫老刘头笑着跟他拜年,他点点头,递过去一个从家里带来的橘子。
“岳工新年好啊!”
“新年好。”
他穿过厂区,路过停车场,看到那些春节前空着的车位又满满当当。三千人,从五湖四海回来了。
岳无为走进办公楼,电梯里挤满了人,都是年后第一天上班的同事。有人抱怨假期太短,有人炫耀老家年味浓,有人讨论年终奖什么时候发。岳无为站在角落,听着,不插话。
电梯在五楼停下,他走出来,拐进组装工程部的办公区。
“岳工来了!”小周抬头打招呼,小伙子脸上还带着春节的喜庆。
“嗯。”岳无为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工位靠窗,视野不错,能看到半个厂区。他扫了一眼窗外,又收回视线,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开机画面。
今天是第一天。
他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那一缕魔元还在,比七天前粗壮了些。这些天他一直在熟悉功法,尝试运转,但效果有限。毕竟没有“燃料”,光靠自身那点邪念,能炼出的魔元微乎其微。
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他有五十颗魔种要种下。
上午八点半,开工会议。
经理张跃民站在白板前,讲今年的目标,讲公司的压力,讲行业的不景气。岳无为坐在下面,看着张跃民的嘴一张一合,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所以今年大家要加把劲,公司可能会有些调整,具体等通知……”
调整。
岳无为捕捉到这个字眼。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同事,有人皱眉,有人对视,有人低头玩手机。
会后,岳无为起身,拿起桌上的安全帽。
“岳工,去产线?”小周问。
“嗯,巡线。”
这是工艺工程师的日常工作,每天要去产线看看,处理异常,检查工艺执行情况。岳无为干了五年,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要去种地。
岳无为走出办公楼,穿过连廊,进入生产车间。
车间很大,分四条主产线,每条线上几十号人,加上质检、仓库、维修,小两百号人同时作业。机器的轰鸣声填满每一寸空间,流水线一刻不停地运转,工人们埋头干活,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过的工程师。
岳无为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个普通的巡线员。
他走到一线,停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
李建国,装配二线,工龄十二年。老李正低着头拧螺丝,动作机械,眼神涣散。岳无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刚才开会张跃民说的“调整”,已经有风声流传到车间了,老李肯定往心里去了。
厂里最近确实在传要裁员。效益不好,订单少了,去年年底就开始有风声。老李工龄长,工资高,但干活越来越磨蹭,次品率全组最高。真要裁人,他首当其冲。
岳无为从他身边走过,手插在兜里,若无其事。
没有人注意到,一枚无色无味的魔种,悄无声息地落入老李的后颈,没入皮肤,消失不见。
老李只觉得后颈微微一凉,像是被空调吹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继续拧螺丝。
岳无为继续往前走。
二线,他停在一个年轻女工身后。这姑娘他认识,叫刘婷婷,二十出头,长得不错,是车间里的一朵花。追求者不少,她一个也看不上,一心想找个有钱人嫁了。前几天听人说她跟销售部的一个经理走得很近,那经理有家室。
魔种种下。
三线,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孙,质检员。此人最大的特点是记仇,谁得罪了他,他能记三年。去年因为一次质量问题,他跟产线的人吵过一架,到现在还见面不说话。
魔种种下。
仓库,一个胖胖的管理员,姓钱。这人是出了名的贪,发料的时候总要扣点东西,说是损耗,其实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厂里人都知道,但没人举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魔种种下。
岳无为在车间里走了一个上午,从装配线走到质检区,从质检区走到仓库,从仓库走到维修间。他像一个农民,在自己的田地里播撒种子,一颗一颗,悄无声息。
五十颗魔种,全部种下。
中午十二点,岳无为回到办公室,坐在工位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他不在意。
他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魔种已经种下,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它们生根发芽,等待它们吸收邪念,等待它们将第一缕“养料”输送回来。
岳无为不急。
他打开饭盒,开始吃午饭。食堂的饭菜还是老样子,红烧肉太咸,青菜太老,米饭太硬。他一口一口吃完,把饭盒洗干净,放回柜子里。
下午一点,办公室开始热闹起来。
先是小周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他放下电话,凑到岳无为身边,压低声音说:“岳工,出事了。”
“什么事?”岳无为看着电脑屏幕,头也没回。
“一线吵起来了。老李跟张经理吵起来了。”
岳无为转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听说张经理去产线巡视,说了老李几句,老李当场就炸了,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裁我’、‘我干了十二年你凭什么’、‘有本事你今天就开我’……张经理脸都绿了,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车间主任把人拉开的。”
小周说得绘声绘色,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岳无为点点头:“哦。”
他转回头,继续看电脑。
小周还想说什么,见他没兴趣,讪讪地走了。
岳无为盯着屏幕,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快了。
下午两点,又有消息传来。
质检部那边出事了。王秀英跟人吵起来了,这次不是跟同事,是跟一个供应商的代表。那供应商是来谈合作的,王秀英负责接待,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指着人家鼻子骂,说人家送的货有问题,说人家贿赂采购,说得有鼻子有眼,把人家骂得下不来台。供应商代表当场翻脸,说要找公司领导投诉。
下午三点,仓库那边传来消息。那个胖管理员老钱被抓住了。有人举报他私扣物料,领导突击检查,在他柜子里翻出一堆“损耗”的零件,价值小一万。老钱当场就瘫了,话都说不利索。
下午三点半,维修间传来消息。两个维修工打起来了,为了一个女同事。一个说是他先追的,一个说人家根本看不上你,越说越激动,最后动了手,一个被打破了头,一个被踹断了肋骨,双双送医院。
下午四点,销售部传来消息。一个业务员被人举报抢单,证据确凿,客户那边已经闹起来了,说再这样就把单子撤走。那业务员是部门经理的心腹,举报他的人是他同组的同事,两个人平时称兄道弟,背后早就不对付。
下午四点半,人事部传来消息。有人匿名举报人事经理收受好处,安排不符合条件的人入职。举报信写得详细,时间、地点、金额、人名,一样不缺。人事经理气得脸都白了,摔了杯子,说要彻查谁在造谣。
下午五点,岳无为的工位上,他静静坐着。
一下午的时间,他接收到了四十七道“反馈”。
那些魔种种下的目标,有三十七个在今天下午闹出了动静。有的是跟人吵架,有的是被人举报,有的是自己露出马脚,有的是跟人动手。剩下的十三个暂时还没动静,但魔种传来的邪念波动显示,他们已经在发酵了。
岳无为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那些魔种像是无数根无形的丝线,连接着他的意识。每一道丝线的另一端,都传来或强或弱的波动——愤怒、贪婪、嫉妒、怨恨、恐惧、焦虑、欲望……
这些波动涌入他的身体,在丹田处汇聚。
七欲天魔经运转。
那些邪念被魔元包裹,炼化,提纯,转化为一缕缕新的魔元,汇入丹田的气海。
岳无为能清晰感受到,自己体内的魔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原本只是细细的一缕,现在变成了筷子粗细,然后是手指粗细,然后是小臂粗细……
丹田气海在充盈。
魔元在沸腾。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到第一口饭,像是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第一口水。那些从魔种传来的邪念,经过炼化后,化作最纯粹的养料,滋养着他的魔元,提升着他的境界。
炼气一层中期。
炼气一层后期。
炼气一层巅峰。
轰——
岳无为身体微微一震,一股无形的波动从丹田扩散开来。
炼气二层。
他没有睁眼,继续炼化。
魔元还在增长,那些传来的邪念还在源源不断。四十七颗魔种,每一颗都在输送养料,虽然每一缕都不算多,但汇聚在一起,就是一股洪流。
炼气二层中期。
炼气二层后期。
炼气二层巅峰。
轰——
炼气三层。
岳无为一口气突破两层境界,丹田气海比早晨扩大了数倍,魔元在其中翻涌,隐隐有液态化的趋势。
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隐约呈现出一张扭曲的脸,旋即消散无踪。
岳无为看了看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17:32。
下班时间到了。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起身往外走。
“岳工,下班了?”小周还在工位上,一脸疲惫。
“嗯。”
“今天可真够乱的。”小周感慨,“老李被叫去谈话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事。王姐那边也麻烦,听说供应商要投诉到底。仓库的老钱估计得进去,那金额够立案了……”
岳无为听着,点点头:“是啊。”
他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走出办公楼,走进停车场,坐进自己的车里。
发动汽车,驶出厂区。
后视镜里,星辉电子的厂区越来越远。那栋五层的办公楼,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那些还在忙碌的人影,像一幅画,慢慢缩小,最后消失在转角。
岳无为收回视线,继续开车。
回到家,他换上拖鞋,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亮了,对面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逗孩子。
岳无为喝了一口水,闭上眼睛。
内视丹田。
炼气三层。
魔元充盈,流转不息。他可以清晰感知到,体内还有五十道魔种的印记,那是他今天种下的。其中四十七道印记正在微微发光,那是还在输送养料;十三道印记暗淡,那是还没有启动。
而更重要的是,突破炼气三层后,他可以凝练新的魔种了。
炼气期每突破一层,可凝练五十枚魔种。他现在是三层,已经凝练过一批五十枚,所以还可以凝练一百枚。
一百颗新的种子。
岳无为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了看手机,晚上七点。时间还早,今晚可以把新魔种凝练出来,明天继续种。
明天,还有更多的“肥料”在等着他。
窗外,夜色渐浓。
岳无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那些灯火下,有无数人在生活,在奋斗,在挣扎,在沉沦。他们有欲望,有邪念,有无法见光的阴暗面。
而他,只需要把这些阴暗面点燃。
“这才第一天。”
他轻声自语,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还有两千九百多人呢。”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卧室,开始凝练新的魔种。
客厅里,那瓶水静静地搁在茶几上,瓶身映出窗外的万家灯火。
远处,星辉电子的厂区里,还有一些人在加班,在处理今天留下的烂摊子。他们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老李为什么会突然爆发,不知道王姐为什么会失态,不知道老钱为什么会被人举报,不知道那两个维修工为什么会打架,不知道那个业务员为什么会被人抢单……
他们以为只是巧合,只是意外,只是今天运气不好。
他们不知道,有一个工艺工程师,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像看一场戏。
而他,才是那个写剧本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