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明珠市还在沉睡。
岳无为从入定中醒来,窗外的天还没亮,雨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冬日清晨特有的湿冷雾气。雾气贴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
他内视丹田。
炼气六层巅峰。
昨晚从公司回来后,他又修炼了整整一夜。那些种魔者传来的邪念从未间断,即使是在深夜,人的欲望也不会休息——有人失眠焦虑,有人做噩梦,有人在黑暗中咬牙切齿地恨着谁。这些邪念化作一缕缕养料,穿过夜色,汇入他的丹田。
一夜之间,他从初入炼气六层,来到了六层巅峰。
距离炼气七层,只差一线。
岳无为睁开眼,起身,走到窗前。他用手指在玻璃上轻轻一划,水珠滚落,露出一道清晰的痕迹。透过那道痕迹,他能看到远处的城市轮廓,高楼大厦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是沉睡巨兽的眼睛。
今天,他要凝练新的魔种。
炼气六层,可凝练三百枚。
三百颗种子,足够把公司里那些还没被种魔的人,再覆盖一大片。按照星辉电子三千人的规模,加上前两天种下的一百五十颗,今天之后,他将拥有四百五十颗魔种。
将近五分之一的人。
岳无为进一步,催动丹田魔元,开始凝练。
三百枚魔种,需要消耗大量的魔元。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三天前的他了。炼气六层的魔元储量,足够支撑他一次性凝练完成。更何况,那些种魔者还在源源不断地输送养料,一出一入,刚好平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雾气开始消散。远处传来城市的声响,车流声、人声、早班公交的报站声。这个城市醒了。
早上七点,最后一枚魔种凝练完成。
岳无为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三百枚魔种,尽数归于眉心识海,只待播撒。
他起身,洗漱,换衣服,出门。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他经过一个早餐摊,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摊主是个中年女人,一边忙活一边接电话,电话那头似乎是她儿子,在抱怨什么。女人的脸色不太好,挂掉电话后,重重叹了口气。
岳无为接过包子,看了她一眼。
她身上没有魔种。但那股生活的疲惫和压抑,清晰可见。
他咬了一口包子,继续开车。
上午七点五十,岳无为踏进公司大门。
今天的厂区,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门口停着几辆警车,有几个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门卫老刘头的脸色很难看,看到岳无为,勉强点了点头,连拜年话都懒得说了。
岳无为走进办公楼,电梯里挤满了人,但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看手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迅速移开。那种沉默里,藏着某种不安。
电梯在五楼停下,岳无为走进办公区。
“岳工来了。”小周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今天又出大事了。”
“什么事?”岳无为放下包,打开电脑。
“昨天老李和张经理打架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老李被派出所带走了,听说要拘留。张经理住院了,鼻子骨折,轻微脑震荡,要休养一段时间。”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但这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昨天被抓进去的老钱,把好多人都供出来了。采购部、质检部、生产部,十几个人都被叫去问话了。今天早上,警察又来了,带走了三个人。”
岳无为点点头,面色如常。
“还有王姐的事。”小周继续说,“那个供应商真要起诉公司,公司法务都介入了。王姐今天没来上班,听说在家哭了一夜,她老公还要跟她离婚。”
“还有销售部那两个,一个被打住院了,一个被警察带走了。人事部经理心脏病发作,还在医院躺着。仓库那边,老钱的位置空着,现在没人敢接手……”
小周絮絮叨叨说着,岳无为听着,偶尔应一声。
电脑屏幕亮了,他打开工作系统,看了看今天的任务。
产线直通率不高,需要去处理。
他拿起安全帽,起身往外走。
“岳工,你去产线?”小周问。
“嗯。”
“小心点,现在产线上人心惶惶的,别惹事。”
岳无为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出办公楼,穿过连廊,进入车间。
今天车间的气氛比昨天更压抑。
机器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干活,但那种沉默是沉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每个人心上。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开玩笑,甚至没有人抬头看路过的人。每个人都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活,仿佛一抬头就会招来祸事。
岳无为开始巡线。
他像一个农民,走进自己的田地。
今天要种三百颗种子,时间紧,任务重。他必须加快速度,但也不能太明显。好在他有五年的工作经验,在车间里走来走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走到一线,停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
此人姓刘,是一线的组长,四十来岁,干了十五年。他是那种典型的老好人,谁都不想得罪,但谁都可以使唤他。岳无为见过他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还陪着笑脸说“是是是”。他心里有没有怨气?当然有。只是他不敢表现出来。
魔种种下。
继续往前走。
二线,一个年轻女工,二十出头,刚结婚不久。听说她老公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她一个人打两份工还债,累得面黄肌瘦。她心里的怨恨,已经快压不住了。
魔种种下。
三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快退休了。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平安退休,拿退休金养老。但最近的风声让他害怕,怕在最后关头被裁掉。那种恐惧,是最好的养料。
魔种种下。
岳无为一路走,一路种。他像一个幽灵,从每个人身边经过,留下一颗看不见的种子,然后继续前行。
上午十点,他已经种下了一百五十颗。
还剩一百五十颗。
他走到质检区,看到了几个新面孔。昨天王秀英出事,质检部的人事有变动,新调来几个人。这些人刚来,还不太熟悉环境,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们的心里,有忐忑,有不安,有对新环境的警惕。
这些都是养料。
岳无为从他们身边走过,魔种种下。
上午十一点,他种下了第二百颗。
还剩一百颗。
他走进仓库。仓库里的气氛更压抑。老钱的事让所有人都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被叫去问话的是自己。那个顶替老钱的新管理员,手都在抖,发错了好几次料。旁边的人不敢说,只是默默帮他纠正。
岳无为从他身边走过,魔种种下。
上午十一点半,他种下了第二百五十颗。
还剩五十颗。
他走进维修间。昨天打架的那两个维修工,一个还在医院,一个被拘留了。维修间里少了两个人,剩下的三个人干着五个人的活,累得满头大汗。他们的心里,有对那两个同事的怨气,有对领导的不满,有对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的哀叹。
魔种种下。
上午十一点五十,岳无为种下了最后一颗种子。
三百颗,全部播撒完毕。
他站在车间的角落,闭上眼睛,感知着那些新种下的魔种。三百道微弱的波动,在他的意识中一一浮现,像三百盏刚刚点燃的灯。它们还很微弱,但只要时间足够,就会越来越亮,越来越强。
岳无为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该回去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车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岳无为!”
岳无为停下脚步,转过身。
张跃民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鼻子上贴着纱布,一只眼睛还肿着。他穿着一身便装,没穿工作服,显然是刚从医院跑出来的。
“张经理?”岳无为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您怎么来了?不是住院吗?”
“住院?我住什么院?我再不来,这个厂都要被你们搞垮了!”张跃民走过来,步子有些踉跄,但气势汹汹,“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你看看这几天的直通率,掉成什么样了?你作为工艺工程师,天天在车间里转,转出什么名堂了?”
岳无为看着他,没说话。
张跃民越说越来劲:“我告诉你,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再这么下去,大家都得喝西北风!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的,拿着工资不干事,整天混日子……”
他骂着,喷着唾沫,周围的人都低着头,不敢看。
岳无为静静听着。
他心里毫无波澜。
如果是三天前,被领导这样当众训斥,他或许会有一点不舒服。但现在,他看着张跃民那张扭曲的脸,看到的不是领导,而是一个将死之人。
没错,将死之人。
张跃民身上也有魔种。那是第一天种下的,就在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此刻,那颗魔种正在他体内发酵,放大了他的愤怒、焦虑和恐惧。他本来可以在医院好好休养,却非要跑回公司骂人,这就是魔种的作用——让他无法冷静,让他做出不理智的事。
快了。
岳无为在心里默默估算。按照张跃民现在的状态,再有几天,他就会彻底失控。到时候,不用岳无为动手,他自己就会把自己作死。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张跃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岳无为抬起头,看着张跃民,语气平静:“在听。”
“在听?在听你倒是说话啊!直通率怎么解决?你有什么方案?”
“我正在找原因。”岳无为说,“今天巡线就是在排查问题。”
“排查问题?排查了三天了,问题呢?原因呢?解决方案呢?”张跃民指着他,“我告诉你岳无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平时不声不响的,心里鬼着呢。这次的事,你要是解决不了,你就给我滚蛋!”
说完,张跃民转身就走,步子跌跌撞撞,差点撞到一个工人。
岳无为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跟一个将死之人怄气,没必要。
他转身,继续往外走。
回到办公室,已经过了十二点。岳无为打开饭盒,开始吃午饭。小周凑过来,小声说:“岳工,张经理刚才又骂人了?我听说他在车间骂了好几个人,连路过的人都骂。”
“嗯。”
“他这是怎么了?以前虽然也凶,但没这么疯啊。”
岳无为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可能是压力大吧。”他说。
下午,公司里暗流涌动。
岳无为坐在工位上,一边处理文件,一边感知着那些魔种的波动。新种下的三百颗已经开始有反应了,虽然还很微弱,但那是生命的气息,是即将绽放的预兆。
与此同时,那些第一批种魔者,正在走向癫狂。
下午两点,人事部发布了一份公告。
公告说,最近几天,公司内部发生多起违规事件,严重影响了正常生产经营秩序。经研究决定,对以下人员予以辞退:李建国、王秀英、钱富强、赵大勇……名单很长,有几十个人。
公告还说,以上人员均系严重违反公司规定,故不予支付任何经济补偿金。如有异议,可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消息一出,公司内部一片哗然。
岳无为看着公告,嘴角微微勾起。
不予支付任何经济补偿金。
这些人本来就被魔种放大了邪念,现在又被公司这样对待,回家之后还要面对家人的质问、房贷的压力、孩子的补习费……所有这一切,都会化作最浓烈的养料。
死亡,是养料最好的归宿。
他闭上眼睛,开始感知那些被辞退的人。
李建国——老李,此刻正在派出所的拘留室里。他的手机被没收了,联系不到家人,但他心里想的全是张跃民。他想,等我出去,我一定要弄死他。那股杀意,浓烈得让魔种都在颤抖。
王秀英——王姐,此刻正在家里。她老公要跟她离婚,孩子嫌她丢人,她一个人躲在卧室里哭。哭着哭着,她开始恨。恨那个供应商,恨公司,恨张跃民,恨所有害她的人。那股恨意,像毒药一样在她血液里流淌。
钱富强——老钱,此刻正在审讯室里。他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但警察还在追问。他不知道自己会判几年,但他知道,这辈子完了。那种绝望,是魔种最爱的味道。
还有其他人,每个人都在承受着自己的地狱。
岳无为静静接收着这些养料,将它们一一炼化,转化为丹田中的魔元。
下午四点,他感知到一股格外浓烈的波动。
是老李。
老李在拘留室里突然发狂,用头撞墙,大喊大叫,说要杀了张跃民。警察冲进去把他按住,给他打了镇定剂。但那股癫狂的波动,已经清晰地传了过来。
快了。
岳无为睁开眼睛,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时间。
快了,很快就要死人了。
他本来以为,第一批癫狂者出现,至少需要一个星期。毕竟从种魔到彻底疯狂,需要一个发酵的过程。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国家、这个社会,竟然给魔种提供了如此肥沃的土壤。
内卷,压榨,焦虑,恐惧……
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团火,只差一个火星。魔种就是那个火星。
在这样的环境下,魔种的壮大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按照现在的进度,最多三天,就会有人彻底癫狂,灵魂被魔种炼化。
三天。
岳无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期待。
下班时间到了。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起身往外走。
走出办公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厂区照得一片昏黄。远处,有几个人聚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走近了才发现,是几个被辞退的人家属,正在跟保安争吵。
“凭什么不给我老公赔偿金?他在这个厂干了十二年!”
“我老婆被你们逼成这样,你们得负责!”
保安拦着他们,一脸为难。
岳无为从旁边走过,目不斜视。
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汽车。
后视镜里,那几个家属还在争吵,声音越来越远。
回到家,岳无为换了鞋,洗了手,在沙发上坐下。
他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
今天接收的养料太多了,需要好好炼化。
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七欲天魔经。
丹田中,魔元已经充盈到几乎要溢出来。那些从魔种传来的邪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被他一一炼化,转化为魔元。魔元越积越多,开始自动冲击炼气七层的壁垒。
轰——
炼气七层。
岳无为身体一震,一股更强的波动扩散开来。客厅里的窗帘轻轻晃动,茶几上的水杯微微颤抖。
他没有停,继续炼化。
炼气七层中期。
炼气七层后期。
炼气七层巅峰。
轰——
炼气八层。
邪念还在涌入。老李被打了镇定剂,但他的潜意识里还在疯狂;王姐在家里哭了一夜,恨意越来越浓;老钱在拘留室里,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还有那些被辞退的人,那些还在公司里的人,那些新种下魔种的人……
所有的邪念,汇聚成一条河,流入岳无为的丹田。
炼气八层中期。
炼气八层后期。
炼气八层巅峰。
轰——
炼气九层。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像一座座发光的山。这座城市有上千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和邪念。岳无为只是播下了四百五十颗种子,就收获了如此丰厚的养料。
如果播下四千五百颗呢?
如果播下四万五千颗呢?
岳无为不敢想,也不愿想。他只是继续炼化,继续突破。
炼气九层中期。
炼气九层后期。
炼气九层巅峰。
轰——
炼气十层。
岳无为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点幽火。丹田中,魔元已经化作一片汪洋,在体内汹涌澎湃。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与那些魔种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更加清晰。他甚至能模糊感知到那些被种魔者此刻的情绪——愤怒、恐惧、绝望、贪婪、嫉妒……
四百五十颗魔种,四百五十道情绪,尽在掌握。
炼气十层。
距离筑基,只差一步。
岳无为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还在闪烁。远处,有一栋高楼格外显眼,那是明珠市的金融中心,白天有无数白领在里面忙碌,晚上有无数人在那里加班。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奔波,每个人心里都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岳无为望着那栋楼,忽然笑了。
他想起张跃民今天骂他的话——“你平时不声不响的,心里鬼着呢。”
张跃民说得对。
他心里确实有鬼。
但那不是鬼,是魔。
窗外,夜色正浓。
岳无为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这座城市。
他有一种预感。
今晚,他登临了炼气十层。
明天,后天,或者大后天——
筑基,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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