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人一连在公司门口站了三天。
三天里，岳无为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巡线，照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工艺问题。他像一个最普通的工程师，淹没在三千人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但他一直在观察。
那个年轻人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下午六点准时离开。他不进公司，只是站在门口，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扫描每一个进出的人。有时候他会跟保安聊天，有时候他会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些什么。岳无为用神识悄悄探听过几次，发现他在询问那天的“诡异死亡事件”。
“那些人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公司里最近有没有新来的员工？”
保安老刘头被他问得直摇头，什么都答不上来。
岳无为心里有了数。
这小修士，是来查案的。而且查得很认真，很仔细。但他查的方向错了。他以为是外来者作案，以为是某个邪修潜入公司杀人。他根本没想过，凶手就在公司里，就是那个每天从他身边走过的工艺工程师。
但岳无为不敢大意。
他不知道这小修士背后是谁，有什么样的势力。万一打草惊蛇，引来个金丹期甚至元婴期的老怪物，他这点修为根本不够看。
所以，他决定小心行事。
当天晚上回到家，岳无为盘腿坐下，开始运转功法。
他要做一件事——压制魔种。
七欲天魔经中有一门秘法，可以暂时压制魔种的影响力。被压制的魔种不会完全失效，依然能吸收邪念，但不会放大被种魔者的欲望，不会让他们失控。这样一来，公司里就会恢复平静，不会再有诡异的事件发生。
等那个小修士查不出结果，自然会离开。
岳无为闭上眼睛，神识探出，连接上那一千五百五十颗魔种。
他的意识如同无形的触手，蔓延向每一个被种魔者。老李他们已经死了，魔种正在沉睡，等待重新播种。剩下的那些人，有的在公司里，有的已经辞职离开，散落在明珠市的各个角落。
岳无为一颗一颗地压制过去，像是在熄灭一盏盏灯。
这个过程很慢，很耗神。一千多颗魔种，他整整花了一夜才全部压制完毕。
当最后一颗魔种被压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岳无为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从今天起，公司里不会再有人突然发狂，不会再有人莫名其妙吵架打架。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要让那个小修士，什么都查不到。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公司里果然风平浪静。
那些被种魔的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变得蔫头耷脑，无精打采。他们照常上班，照常干活，但眼睛里少了那种躁动的光芒。没有人吵架，没有人打架，甚至连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整个公司，死气沉沉。
但这种死气沉沉，反而让管理层松了一口气。
张跃民死了，被老李捅了十七刀，死得透透的。他的位置暂时由副经理顶替，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陈，在公司干了二十年，最大的特点就是怂。他不敢像张跃民那样骂人，不敢像张跃民那样压榨下属，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张经理。
其他管理层也一样。他们收敛了嘴脸，收起了脾气，说话都轻声细语，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开会的时候，再也没有人拍桌子骂娘，再也没有人指着鼻子训人。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惹上麻烦。
产线上的工人们，则是另一种状态。
他们害怕。
那五十个人死得太诡异了。老李他们是被辞退的，来公司闹事，死了，可以理解。可其他四十九个人呢？他们只是跟着来闹事，怎么就突然死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外伤，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有人说那是老天爷的报应，有人说那是公司的诅咒，有人说那是鬼魂索命。不管是什么，都让人害怕。
很多人想辞职。
但公司的公告贴出来了：因停工三天，公司产出受到影响，这段时间辞职一律不批。除非自己自离——自离就要扣半个月工资。
半个月工资，少的一两千，多的三四千。对于这些靠工资过活的普通人来说，那是一笔不能损失的钱。
所以绝大部分人留了下来。当然也有小部分人宁愿被扣钱也要选择跑路。
当然，公司也给了一颗甜枣：只要留下来，底薪加五百块。
五百块不多，但足够让人动心。再加上辞职的代价太大，走不了，那就只能留下。
于是，星辉电子在一场诡异的死亡事件后，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运转。
岳无为看着这一切，心中暗笑。压迫是不会停止的，只要人有私心，那么必然就会有阶级歧视以及压榨。现在的风平浪静只是在酝酿着下一次的大事件。
那个小修士还在。他每天依然站在门口，依然在观察，在询问。但他越来越困惑，越来越迷茫。因为这一个星期，公司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死亡，没有失踪，没有斗殴，甚至连小偷小摸都没有。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岳无为每天从他身边走过，都能看到他眉头紧锁的样子。
有时候，岳无为会想，要不要提醒他一句——你查的方向错了。
但他只是想想，什么都不会做。
时间一天天过去。
这一个星期，岳无为也没有闲着。
他虽然压制了魔种，但魔种吸收邪念的功能还在。那些被种魔的人，心里依然有各种负面情绪——对工作的不满，对生活的抱怨，对未来的焦虑。这些邪念被魔种吸收，化作一缕缕养料，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他的丹田。
岳无为每天炼化这些养料，修为稳步增长。
筑基初期，一点点向前推进。一个星期下来，已经快要到达突破的边缘。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几天，他就能进入筑基中期。
到那时，他又可以凝练一千颗魔种。
但比修为增长更重要的，是他对魔种的领悟。
这一个星期，他一直在研究魔种的用法。七欲天魔经中记载的种魔方式，是必须靠近目标才能播种。这种方式在前期还好，但随着魔种数量增加，风险也越来越大。万一哪天被人注意到他总是在出事前出现在现场，总是从死者身边走过，难免会引起怀疑。
他需要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不需要靠近，不需要接触，只需要——看一眼。
岳无为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反复推演、试验，终于找到了一点头绪。
魔种的本质，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它不需要实体媒介，只需要一个“锚点”。那个锚点，可以是人的气息、人的影子、人的声音，甚至可以是人的名字。
只要他“看”到那个人，用神识锁定那个人，就能将魔种投送过去。
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距离。
以他现在的神识强度，八百里范围内，只要他“看”到的人，都能种魔。但这个“看”，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神识感知。也就是说，他必须先用神识锁定目标，才能播种。
而神识锁定，需要目标的“气息”。
这就像一个死循环——要播种，必须先锁定；要锁定，必须先靠近。
岳无为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那天下午，他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发呆。那个小修士又站在门口，正在跟保安聊天。岳无为看着他，忽然心中一动。
他用神识锁定那个小修士。
小修士似有所觉，抬头看向办公楼的方向。但岳无为已经收回了神识，他什么都没发现。
成功了。
岳无为心中一喜。他刚才的锁定，只用了一瞬间，不到零点一秒。这么短的时间，就算是筑基修士也难以察觉，更别说炼气期了。
但他还是没有播种。
那个小修士是来查案的，身上肯定有师门给的保命手段。万一魔种种下后被察觉，反而会暴露自己。
岳无为压下冲动，继续研究。
又过了两天，他终于完善了这门秘法。
他给这门秘法起名叫“遥种术”。
遥种术的原理，是用神识瞬间锁定目标，捕捉目标的气息，然后以那道气息为引，将魔种投送过去。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目标甚至来不及反应，魔种就已经种下。
唯一的限制是距离。
以他现在的神识强度，八百里范围内，只要被他神识扫过的人，都能种魔。但如果是陌生人，没有提前锁定，就需要先看到对方——用眼睛看也行，用神识扫也行。
这个发现，让岳无为欣喜若狂。
这意味着，他不需要再每天在车间里走来走去了。他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用神识扫一遍全公司，就能把魔种种到所有人身上。
三千人，只需片刻。
那个小修士还在。岳无为不想在他眼皮底下搞事。万一被他察觉到异常，又是一场麻烦。
再等等。
等他走了再说。
第七天晚上，岳无为坐在家中，闭目修炼。
这一个星期的积累，让他的修为到达了筑基初期的巅峰。丹田中的魔元汹涌澎湃，只差一点点就能突破到中期。但他没有急着突破，而是继续打磨，让根基更稳固。
同时，他在感知那些魔种。
虽然压制了它们的影响力，但魔种传来的邪念从未间断。这些邪念中，蕴含着被种魔者内心最深处的欲望和恐惧。通过感知这些邪念，他能隐约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那些被种魔的人，心里憋着的情绪太多了。
对工作的不满，对生活的抱怨，对未来的焦虑，对家人的愧疚，对同事的嫉妒，对领导的怨恨……这些情绪被魔种吸收，但没有被放大，只是静静地积蓄着，像一座座沉默的火山。
岳无为知道，这些火山迟早会爆发。
而且，会比上次更猛烈。
因为上次只有五十个人癫狂，这次，有一千五百五十个人。
更重要的是，这一千五百五十个人，不只是星辉电子的员工。这一个星期，那些辞职离开的人，已经把魔种带到了别的地方——别的公司，别的城市，甚至别的省份。
岳无为通过魔种感知到，现在有一百多颗魔种，已经离开了明珠市。
有的在水乡，有的在南杭，有的在金陵，有的在更远的地方。这些人带着魔种离开，就像带着他的种子，撒向更广阔的土地。
等到他们癫狂，等到他们死亡，他们的魂力就会穿越千山万水，汇入他的识海。
到那时，他的修为会有多高？
岳无为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只知道，那个小修士的师门，也许很快就会收到更多的“诡异死亡事件”。到时候，他们会更加困惑，更加迷茫，更加查不出真相。
因为那些死亡发生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公司，不同的时间。唯一的共同点是，死者生前都曾在星辉电子工作过。
但星辉电子已经恢复正常了。
那些死者离开公司后，过了很久才死。谁能把他们的死，和一家正常的公司联系起来？
没有人。
岳无为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又是新的一周。
明天，那个小修士也许还会来。也许不会。不管他来不来，岳无为都决定，要开始行动了。
他要用遥种术，把魔种种到所有没被种魔的人身上。
所有人，一个不留。
然后，他要等着看一场好戏。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那里面有无数人，在各自的生活里挣扎。他们不知道，有一个筑基期的魔修，正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们。
岳无为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高楼大厦，望向远方。那里是水乡的方向，是南杭的方向，是金陵的方向，是无数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但那些地方，已经有了他的种子。
他轻声自语：“快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眉头一皱。
神识中，一颗远在水乡的魔种，传来了一阵强烈的波动。
那是——癫狂的前兆。
岳无为闭上眼睛，仔细感知。
那颗魔种的主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原来是星辉电子的质检员。一个星期前，他辞职回了水乡老家，在一家小工厂找到了新工作。
此刻，他正站在那家工厂的楼顶。
他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新工作不如意，老板压榨，同事排挤，老婆嫌他没出息，孩子要钱交学费。他站在楼顶，看着脚下的车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跳下去。
岳无为感知着这一切，心中毫无波澜。
他轻轻动了一下念头，解除了那颗魔种的压制。
一瞬间，那个男人的愤怒和绝望被放大了十倍。他的眼睛变得通红，脸上的肌肉扭曲成狰狞的形状。他仰天大吼一声，然后——
纵身一跃。
岳无为收回神识。
他不需要看结果。他知道，那颗魔种已经开始收割了。等那个男人的灵魂被彻底炼化，就会化作一缕魂力，穿越千山万水，汇入他的识海。
第一个。
很快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岳无为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他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窗外，夜色更深。
远处，警笛声隐约传来，不知道是去处理那具坠楼的尸体，还是又发生了什么新的乱子。
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平静。
就像人心，永远不会满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