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海拔五千米。
大雪封山已有三月,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
后山断崖边,一块被风雪打磨了千年的青石上,盘膝坐着一个少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长发随意披散,肩头落满积雪,却仿佛浑然不觉。
他在等日出。
确切地说,他在等师父每天日出时的那句话。
天边泛起鱼肚白,云海之下,一轮红日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少年身上,积雪无声消融,化作蒸腾的水汽。
身后传来踩踏积雪的脚步声。
“陈争。”
少年的名字被一个苍老的声音喊出。陈争睁开眼,从青石上跃下,回身看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踏雪而来,身穿破旧道袍,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手里还捏着半只没啃完的鸡腿。
正是他的师父,昆仑山隐居的筑基期修士,天玄子。
“师父。”陈争躬身行礼。
天玄子走到崖边,望着那轮初升的朝阳,狠狠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说:“你跟着师父多少年了?”
“十三年。”陈争答。
“十三年……”天玄子嚼着鸡腿,眼神有些恍惚,“当年在村里捡到你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他比了个高度,又摇摇头,“一晃眼,都十八了。”
陈争沉默。他记得那个村子,记得那对抱着他哭泣的男女,记得那个扎着马尾辫、追着他喊“弟弟别跑”的小女孩。
父母,姐姐。
十三年了。
“师父教你的,你都学会了?”天玄子忽然问。
陈争点头:“学会了。”
“那你说说,都学会了什么?”
陈争想了想,平静开口:“入门练气,三月筑基;五行法术,过目不忘;《昆仑心经》倒背如流,《太上感应篇》融会贯通;师父你十三年来教的九百七十二种功法,弟子尽数学会。”
天玄子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低头看看手里的鸡腿,突然觉得它不香了。
“……没了?”
“还有。”陈争补充,“师父你偷藏在后山药窖里的三十七坛好酒,弟子也知道在哪。”
天玄子脸一黑:“那是我准备喝到一百二十岁的!”
“师父今年一百三十七。”
“……”
天玄子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生气,这徒弟是自己捡的,自己教的,自己作的孽。
他又咬了一口鸡腿,泄愤似的嚼着。
陈争静静站着,等师父把鸡腿啃完。
这些年他早就摸透了师父的脾气——吃东西的时候别打扰,吃完东西的时候别说话,等他把油手往道袍上抹完之后,才是正经谈话的时间。
果然,天玄子啃完最后一块肉,把骨头随手一扔,油乎乎的手掌在道袍上擦了擦,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给陈争。
陈争接住,打开——是一张身份证,一部手机,一沓现金,还有一张火车票。
火车票的目的地写着:江城市。
“师父?”陈争抬头。
天玄子望着远处的云海,难得露出正经神色:“你该下山了。”
陈争没说话。
“师父能教你的,都教完了。”天玄子的声音有些落寞,“筑基中期,十三岁筑基,十八岁筑基中期……这资质,比师父强一百倍。师父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再教你,是耽误你。”
“师父……”
“听我说完。”天玄子摆摆手,“修道之人,讲究入世出世。你在昆仑山待了十三年,没见过红尘,没历过人心。你的道,缺了最重要的一环。”
他转身,看着这个一手带大的徒弟,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下山去,回家看看你爹娘,看看你姐。然后在红尘里走一走,看一看,体悟人心,历练心性。”
陈争沉默片刻,问:“什么时候回来?”
天玄子笑了,笑得有些没心没肺:“什么时候你觉得红尘没啥意思了,就回来。或者……什么时候你觉得红尘挺有意思的,也可以不回来。”
陈争望着手里的车票,许久无言。
“愣着干啥?”天玄子一瞪眼,“再不下山,火车都开走了!师父这破地方没机场没高铁,就这一趟绿皮车,误了点你自己走着回去!”
陈争收起布包,对着天玄子,郑重跪下,磕了三个头。
天玄子没躲,坦然受之。
十三年的养育之恩,传道之恩,当得起这三个头。
“行了行了,起来吧。”天玄子挥挥手,转身往山下走,边走边说,“那手机里存了师父的电话,有事就打。没事……就别打了,长途挺贵的。”
陈争站起身,看着师父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那背影有些佝偻,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走到山道拐角处,老道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对了,你那鸿蒙大道体,师父也没搞明白。你自己……自己小心点。”
说完,消失在山道尽头。
陈争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许久。
风吹过,积雪簌簌落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车票,又看了看远方若隐若现的城镇轮廓。
江城。
那个他出生、却从未真正生活过的地方。
江城火车站,出站口。
陈争背着个简单的布包,站在人群中,有些茫然。
周围是人潮,是喧嚣,是各种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头顶的高架桥上地铁轰隆驶过,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有人举着手机大声说着什么。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煎饼果子、烤肠、汽油、还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香水?
这就是红尘?
陈争默默运转心法,将这些纷杂的感官信息隔绝在外。筑基中期的神识一扫,方圆百米内的一切尽收眼底——左边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偷瞄前面女孩的短裙,右边那对小情侣在吵架,前面那个大妈正举着手机拍他——
等等。
陈争看向那个大妈。
大妈一愣,讪讪地收起手机,嘀咕着“这小伙子长得真俊”快步走开。
陈争收回目光,按照师父教的方法,打开手机地图,输入家里的地址。
“开始导航。”
机械的女声响起,陈争微微点头,跟着指示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
导航说:前方五十米,乘坐地铁2号线。
地铁?
他看看地图上那个密密麻麻的路线图,又看看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群,沉默了三秒。
算了。
他收起手机,神识全面展开,笼罩整个火车站。
两秒后,他锁定了一个方向。
走路吧,也不远,三十里而已。
……
江城,老城区。
陈争站在一栋六层老式居民楼前,核对手机上的地址——幸福小区,3号楼,502室。
没错,就是这里。
楼道的铁门虚掩着,他轻轻推门进去。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旧的电表在嗡嗡作响。他一步步上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
五楼。
502室的门就在眼前。
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旁边挂着个小小的信箱,里面塞着几份广告单。门把手上落着薄薄的灰。
陈争站在那里,抬起手,悬在门铃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十三年前,他被师父带走的时候,只有五岁。
他记得那个抱着他哭的女人,记得那个红着眼眶却强装坚强的男人,记得那个追着师父的汽车跑了好久好久、最后摔倒在地上的小女孩。
姐姐。
陈玉婷。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叮咚——
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咔哒。
门开了。
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到陈争,愣了一下:“你找谁?”
陈争看着她。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皱纹,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妈。”
锅铲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女人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争……争争?”
那是陈争的小名。
他点头:“是我。”
女人猛地扑上来,一把抱住他,抱得那样紧,仿佛怕他再次消失。她的身体在颤抖,泪水打湿了他的肩膀。
“我的儿……我的儿啊……”
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陈争僵硬地站着,不知该如何回应。十三年的清修,让他早已习惯了心如止水。但此刻,那平静的心湖,被这滚烫的泪水,砸出了涟漪。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环住母亲的后背。
“妈,我回来了。”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谁啊?咋站门口不进来?”
陈争抬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从客厅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报纸。那男人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又变——震惊、怀疑、难以置信,最终化作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
陈争看着这个记忆中已经模糊的男人,平静开口:
“我是陈争,十八年前,被一个老头带走了。”
男人手里的报纸滑落在地。
四
半小时后。
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菜——母亲苏菲硬是把冰箱里能炒的都炒了,又让父亲陈天赐下楼买了三趟,最后凑出满满一桌。
陈争坐在沙发上,面前是堆得冒尖的饭碗,旁边坐着一直盯着他看的母亲,对面是假装看报纸、实则偷偷打量他的父亲。
“吃啊,多吃点。”苏菲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在山上是不是没吃过好的?看看你瘦的……那个老道是不是不给你饭吃?”
“妈,”陈争开口,“师父待我很好。”
“好什么好,把你拐走十三年!”苏菲眼圈又红了,“当年他才五岁啊,就那么大点……我找了多久你知道吗?报警、登寻人启事、到处托人……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陈天赐放下报纸,拍拍妻子的肩膀:“行了,人回来了就好,别哭了。”
苏菲抹着泪,点点头,却又忍不住问陈争:“那老道……你师父,他让你回来的?不会哪天又把你带走吧?”
“不会。”陈争摇头,“师父让我下山历练,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那就好,那就好……”苏菲念叨着,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陈天赐咳嗽一声,开口问:“那个……你在山上,都学了些啥?”
陈争想了想,决定说实话:“修仙。”
“……”
客厅安静了三秒。
苏菲筷子停在半空,陈天赐的表情僵在脸上。
陈天赐干笑两声:“修……修仙?就是那种,能飞的那种?”
“筑基期还不能飞。”陈争认真解释,“筑基期只能短暂滑翔,要到结丹期才能真正凌空虚度。我现在是筑基中期,还差一步。”
“……”
陈天赐看向妻子,用眼神问:咱儿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苏菲瞪他一眼,回以眼神:有问题也是你儿子!
陈争看到他们的表情,知道他们不信。他也不解释,只是端起碗,安静吃饭。
饭吃到一半,门锁响动。
“妈!我回来了!饿死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随即是噔噔噔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职业装、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冲进客厅,看到陈争,猛地刹住脚步。
陈争抬头,看着她。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但多了几分英气和……彪悍?
“你是……”女孩眨眨眼,忽然瞪大眼睛,“卧槽,陈争?!”
陈争点头:“姐。”
陈玉婷愣了三秒,然后一个箭步冲过来,双手捏住陈争的脸,使劲揉了揉:“真的是你!我弟回来了!那个小不点长这么帅了?这皮肤咋比我还好?山上没太阳吗?”
陈争任由她捏着,表情平静。
他记得这个动作。
十三年前,她也是这样捏他的脸,一边捏一边说“弟弟好软”。
陈玉婷捏够了,忽然想到什么,猛地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他:“等等,你不会是妖怪变的吧?专门来冒充我弟骗吃骗喝?”
陈天赐扶额:“玉婷,别闹。”
“我没闹!”陈玉婷振振有词,“你们想啊,他五岁被带走,十三年没见,突然回来了,这合理吗?万一是山里的狐狸精变的,专门下山来……”她顿了顿,目光在陈争脸上转了一圈,“来……来色诱我们?”
陈争静静看着她,忽然开口:“你六岁那年尿床,非说是猫尿的。咱家没养猫。”
陈玉婷脸色一僵。
“你八岁偷爸的钱买零食,藏在床底下,被发现后说是老鼠搬的。”
陈玉婷脸开始发烫。
“你十二岁早恋,写的情书藏在课本里,被妈翻出来,你说是帮同学写的。”
陈玉婷脸彻底红了。
“你——”
“停!”陈玉婷猛地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你是我弟,亲的,真的,我信了!”
苏菲笑得直不起腰,陈天赐也忍不住乐了。
陈争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家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五
晚饭后,陈玉婷拉着陈争问东问西。
“你真的会修仙?能给我看看不?飞一个?”
“不能飞。”
“那能变个法术不?比如变个烤鸭?”
“……不能。”
“那你能干啥?”
陈争想了想:“能打。”
陈玉婷眼睛一亮:“打架?来,打我试试。”
陈争看她一眼:“你打不过我。”
陈玉婷不服气:“你咋知道?我可是练过跆拳道的!”
陈争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在茶几上一按。
等他抬起手,茶几上多了一个浅浅的手印,深约半厘米,边缘光滑如刀切。
陈玉婷瞪大眼,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最后抬头看陈争,眼神如同看怪物。
“卧槽,真的假的?这是道具吧?妈你换了茶几?”
苏菲也惊了,她刚才忙着收拾碗筷,没注意这边。
陈天赐扶了扶眼镜,凑过来看了看,然后默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看了看。
“……儿子,”他咽了口唾沫,“你这手,没受伤吧?”
陈争摇头。
陈玉婷沉默三秒,忽然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弟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弟!以后有人欺负我,你帮我揍他!”
陈争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姐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没有抽回手。
夜深了。
陈争躺在母亲收拾好的房间里,望着天花板。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楼下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夜市隐约的喧嚣。
这就是红尘。
和昆仑山的寂静完全不同。
他闭上眼,神识习惯性地向外蔓延——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
东南方向,大约三公里外,有剧烈的灵气波动。
有人在斗法。
而且,其中有一个人,气息正在迅速衰弱。
陈争坐起身,望向那个方向。
片刻后,他推开窗,纵身跃下。
夜空中,一道青色的身影如流星般划过,消失在城市的灯火之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