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江城东城区。
这是一片即将拆迁的老工业区,白天都少有人来,入夜后更是鬼影幢幢。废弃的厂房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阴影,野猫从生锈的管道间穿过,发出瘆人的叫声。
但此刻,这片废墟上空,却有真元激荡。
轰——
一道人影从厂房顶端倒飞而出,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个直径三米的蛛网状裂纹。
那是一个老者,灰白的须发被鲜血染红,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人一脚踩在背上,重新压回地面。
“陈老狗,何必呢?”
踩着他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一身黑色唐装,面容阴鸷,眼中泛着淡淡的红光。他的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气息悠长——都是武者,至少暗劲级别。
“把东西交出来,我给你们陈家留个全尸。”
老者陈伯吐出一口血沫,冷笑:“罗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罗家?”唐装男人笑了,“罗家的大小姐现在自身难保,你以为她还能来救你?”
陈伯瞳孔一缩,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另一座厂房。
那里,也有打斗声。
而且正在迅速减弱。
唐装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容更盛:“放心,送走你之后,我会亲自去送她。一个十八岁的小丫头,刚练出内劲就敢跟我周家作对?真是不知死活。”
他抬起脚,真元在脚底凝聚,对准陈伯的脑袋——
“住手!”
一声娇叱,夹杂着凌厉的破风声。
唐装男人眉头一皱,侧身避开,一柄短剑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入身后的墙壁,剑身嗡嗡颤动。
他回头看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一个少女踉跄着从厂房的阴影中走出。
她大约十八九岁,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此刻已经被鲜血浸透。她的左肩有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右腿也在流血,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
“罗小姐?”陈伯失声,“你怎么——”
“陈伯,别说话。”少女咬着牙,一步步走来,“周天雄,你要的东西在我身上。放了陈伯,我给你。”
唐装男人——周天雄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女:“罗雨婷,罗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小辈,听说你三个月前刚突破暗劲,是个天才。今天一见,果然有胆色。”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玩味:“不过,你以为你现在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一挥手。
十几道黑影同时扑出,封死了罗雨婷所有退路。
周天雄负手而立:“东西我自己会拿。至于你,长得倒是不错,带回去做个侍妾,想必罗家也不敢说什么。”
罗雨婷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没有恐惧,只有不甘。
她太弱了。
周天雄是化劲巅峰,半步宗师的修为,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逃到这里。如果不是为了保护陈伯,她早就独自突围了。
可现在……
她握紧手中最后一柄短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就算死,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夜空中传来:
“吵。”
所有人同时抬头。
厂房的最高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月光从他身后洒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身青色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就那样站着,仿佛从亘古就一直站在那里,与这片废墟、与这个喧嚣的世界格格不入。
周天雄瞳孔一缩。
他完全没察觉到这个人是怎么出现的。
“阁下是?”他沉声问,暗中运转真元戒备。
那人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周天雄,而是低头看向浑身是血的罗雨婷,目光在她左肩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秒。
“你流血了。”
罗雨婷愣住了。
她以为来的是援兵,或者是路过的高手。但这人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废话!”周天雄身后一个黑衣人不耐烦了,“哪来的装神弄鬼的东西,给我滚下来!”
他纵身一跃,脚踩墙壁,凌空扑向厂房顶端,掌风呼啸,赫然是暗劲巅峰的一击。
那人终于动了。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厂房旁边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无风自动。
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悬停在半空。
下一瞬——
咻!
枯叶化作金色流光,在月光下拉出一道绚烂的轨迹,如同流星,如同飞剑,从那黑衣人眉心穿过,又从后脑飞出,带出一蓬血雾。
黑衣人扑击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然后,身体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全场死寂。
周天雄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一片叶子。
一片枯叶,杀了他的一个暗劲巅峰手下?
“阁下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变得凝重,脚下微微后退半步,“我乃江城周家周天雄,在此处理私事,若与阁下无仇,还请……”
“有。”
那人终于低下头,看向他。
月光照亮了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剑眉星目,五官清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看周天雄的眼神,就像看一只聒噪的蝼蚁。
“你们吵到我睡觉了。”
周天雄:“……”
罗雨婷:“???”
这算什么理由?你家住这儿?这片工业区三年前就没人住了!
周天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阁下说笑了,这片废墟哪有人住……”
“我说有。”
那人——陈争,淡淡开口,“现在有了。”
周天雄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摸不清这年轻人的底细,但刚才那片叶子展现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对武者的认知。
难道是传说中的修真者?
不,不可能。修真者早就隐世不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他咬咬牙,决定再试探一次:“阁下若肯就此离去,周家愿奉上五百万作为……”
陈争没有听他说完。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压。
呼——
老槐树上,数百片枯叶同时脱离枝头,悬停在半空中。每一片叶子的叶尖,都对准了下方一个黑衣人。
月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洒落,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那画面,诡异而又唯美。
周天雄瞳孔骤缩,全身汗毛倒竖:“撤!全部——”
“晚了。”
陈争的食指轻轻一转。
咻咻咻咻咻——
数百道金色流光同时落下,如同天女散花,如同流星雨坠。
这不是杀戮。
这是一场精准到毫巅的手术。
每一片叶子都避开要害,切开手腕、脚筋、肩胛——让每一个黑衣人瞬间失去战斗力,却不会死。刀剑被斩成两截,法器被击碎成渣,就连周天雄拼尽全力祭出的一面护心镜,也在三片叶子的连击下碎成粉末。
一秒。
仅仅一秒。
周天雄身后十几个人全部倒地,哀嚎声响成一片。
周天雄本人单膝跪地,双手鲜血淋漓,大腿上还插着两片叶子——那是陈争特意留给他的“纪念”。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依然站在厂房顶端、连脚步都没挪动过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恐惧。
“你……你是筑基期修士?”
陈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周天雄,淡淡开口:“滚。”
周天雄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不敢回头,不敢放狠话,甚至连手下都顾不上——此刻他只想离这个魔鬼越远越好。
废墟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和重伤者微弱的呻吟。
罗雨婷呆呆地站在那里,手中的短剑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在地。她抬头看着厂房顶端那个青色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片叶子,杀了暗劲巅峰?
几百片叶子,秒杀了化劲巅峰带着的十几号人?
这……这还是人吗?
陈伯挣扎着爬起来,捂着伤口,对着陈争的方向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敢问前辈尊姓大名,我等日后必当……”
“不用。”
陈争从厂房顶端跃下。
他没有用轻功,没有御气飞行,就是普普通通地跳下来——三丈高的距离,落地时却轻飘飘的,连一点灰尘都没扬起。
他走向罗雨婷。
罗雨婷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又停住。
因为他走近了,她才看清——这个“前辈”的年纪,居然和她差不多大。甚至,可能比她还要小一点?
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人无法相信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手段是他使出来的。
“你……”
陈争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落在她的左肩。
“伤口有毒。”
罗雨婷一愣,低头看去。
她这才注意到,左肩的伤口周围,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是周天雄的刀!
那刀上淬了毒!
她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陈争已经抬起手。
他没有碰她,只是隔空一指。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没入她的伤口。
罗雨婷只觉得一股温暖的气流涌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那种麻痹和刺痛的感觉迅速消退。不到三息,她低头再看——伤口周围的青紫色已经完全消失,就连伤口本身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瞪大眼,难以置信。
“这……这是……”
“毒已经清了。”陈争收回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
罗雨婷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他,却拉了个空——他的手太快,她根本没碰到。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他的背影,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争脚步不停。
“我叫罗雨婷!”她冲着他的背影喊,“你救了我,我总得知道恩人是谁!”
还是没有回应。
那青色的身影越走越远,眼看就要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
罗雨婷急了,一咬牙,冲着他的方向大喊:
“我会找到你的!”
远处传来一声淡淡的——
“随你。”
然后,人影消失。
罗雨婷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月光洒在她沾满血污的脸上,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陈伯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着她失神的样子,忍不住问:“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罗雨婷摇摇头,嘴角却微微翘起。
她想起刚才那个人出手的样子——
站在月光下,长袍飘动,漫天的落叶化作金色的流光。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没有谄媚,没有惊艳,甚至没有多余的关注。只是淡淡扫过她的伤口,说了一句“你流血了”。
她想起他那句“随你”——
淡淡的,懒懒的,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
罗雨婷忽然笑了。
“陈伯,你说,一个人怎么可能那么厉害,又那么……呆?”
陈伯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罗雨婷也不指望他回答。
她抬头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我会找到你的。”
这一次,不是喊给风听,是说给自己听。
第二天早上,幸福小区3号楼502室。
陈争从房间里走出来,发现全家人都已经坐在餐桌前,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苏菲放下筷子,关切地问:“争争,你昨晚……出去了?”
陈争一愣。
他昨晚出去的时候,明明已经确认家人都睡着了。而且以他的修为,不可能被普通人察觉。
“你怎么知道?”
苏菲指了指阳台:“你窗户没关。”
陈争:“……”
失算了。
陈玉婷凑过来,一脸八卦:“老实交代,大晚上偷偷溜出去,是不是会小情人了?”
“不是。”
“那是干嘛去了?”
陈争想了想,如实回答:“有人打架,太吵,我去让他们安静一下。”
陈玉婷:“???”
陈天赐扶了扶眼镜:“让……让他们安静?”
“嗯。”陈争点头,“现在安静了。”
全家沉默了三秒。
陈玉婷一脸复杂地看着他:“弟啊,你这……老实说,是不是在山上待太久,脑子……”
“玉婷!”苏菲瞪她一眼,转头对陈争露出慈母笑,“争争啊,妈不管你去干嘛,只要注意安全就好。来,吃早饭,妈给你煮了粥。”
陈争坐到餐桌前,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粥,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这就是被人关心的感觉吗?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喝吗?”苏菲期待地看着他。
陈争点头:“好喝。”
苏菲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陈玉婷在旁边翻个白眼:“妈,我早上起来你都没问过我粥好不好喝。”
“你天天喝,有什么好问的。”
“……”
陈玉婷气鼓鼓地啃着包子,忽然想起什么,问陈争:“对了弟,你昨晚出去,穿那身长袍没被人看到吧?我跟你说,现在这年头穿那种衣服出门,会被当成cosplay的。”
陈争想了想:“应该没有。”
他只记得那个受伤的少女,还有那群倒在地上哀嚎的人。至于有没有其他人看到……
应该没有吧?
这时,电视里忽然插播一条新闻:
“本台消息,昨夜东城区废弃工业园发生一起斗殴事件,现场发现大量血迹和打斗痕迹,疑似黑帮火并。据目击者称,昨夜曾看到天空中有金色光芒闪过,具体情况正在调查中……”
陈玉婷看着电视,又看看陈争,慢慢张大嘴。
“弟,你说的‘让他们安静’……该不会就是用金色光芒吧?”
陈争想了想,认真纠正:“不是金色光芒,是叶子。”
“叶子?”
“嗯。”陈争点头,“枯叶。”
陈玉婷:“……”
陈天赐:“……”
苏菲茫然地看看儿子,又看看电视,最后小声问:“争争啊,你老实跟妈说,你在山上,到底学的什么?”
陈争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
“修仙。”
全家再次陷入沉默。
陈玉婷默默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弟弟从山上回来之后总说胡话怎么办?
陈争看着他们的表情,也不解释,继续低头喝粥。
他知道他们不信。
没关系,时间还长,总会信的。
而且——
他想起昨晚那个少女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
那是昆仑山上那些小动物,第一次见到师父御剑飞行时的眼神。
震惊,向往,还有……想要靠近的渴望。
她真的会来找他吗?
陈争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找不找,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下山历练的。
仅此而已。
窗外,阳光正好。
江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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