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陈锋几乎每天都往城西工业区跑，把地形摸了个透。哪条路通向城中村，哪栋楼最高，哪片空地最开阔，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林可乐每次都跟着，美其名曰“保护偶像”，实际上就是拎东西、递水，在旁边叽叽喳喳。陈锋已经习惯了，这人安静的时候反而不正常。
第六天晚上，陈锋躺在旅馆的床上，翻开那本书。
书页上，关于妖狐的新闻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小字：
【干预提醒：本次干预为大型战斗事件。预计拯救人数：87人。代价评估：重度。】
重度。
陈锋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微微发抖。之前救17个人，代价是“无”；救陆凌霄一个人，代价是“无”；杀赤炎虎，救的是谁？没有人，只是抢了世家的机缘，代价也是“无”。但这次不一样。87条命。他继续往下看。
【代价计算规则：每拯救1人，消耗1点精神力。本次预计消耗：87点精神力。当前精神力：D级中段（176/200）。消耗后剩余：89点。】
【警告：精神力低于100点时，将出现副作用。低于50点时，副作用加剧。低于20点时，可能出现永久性损伤。】
陈锋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一动不动。
87点。救87个人，要消耗87点精神力。他现在176点，消耗完剩89点。89点，低于100。副作用会出现。
他继续往下看：
【预计副作用（精神力剩余89点）：视力下降（中度），右眼视力降至0.4，左眼降至0.5。听力下降（轻度），高频音域丧失。恢复时间：21天。】
视力下降，听力下降，21天。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城北平民区的画面——破旧的筒子楼，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孩，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两千零四十七条命。如果他没有提前预警，那些人会死。现在，两千零四十七变成了八十七。八十七个。
他睁开眼睛。
“值了。”
第二天傍晚，城西工业区。
夕阳把天空染成暗红色，废弃的厂房在余晖中拖出长长的影子。风吹过空地上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混着野草腐烂的气息。
陈锋站在空地上，手里攥着对讲机。林可乐蹲在他身后二十米的地方，抱着保温杯和陈锋的外套，难得没说话，只是瞪着远处的厂房，嘴唇抿得紧紧的。
陈锋翻开那本书。书页上，一行字正在跳动：
【妖狐将于19分钟后出现。位置：北侧第三栋厂房，坐标（237，185）。】
十九分钟。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红色正在变暗。
他按下对讲机：“各单位注意，妖狐十九分钟后出现。北侧第三栋厂房。”
对讲机里传来秦沧澜的声音：“收到。SCA七支小队已就位。六阶武王两人，五阶武灵五人，四阶武师二十人。空地周围已布置《困兽阵》，四阶以下凶兽无法突破。”
陈锋翻开那本书。
【困兽阵：SCA制式阵法，由十二名四阶以上武者共同施展，罡气连结成网状，覆盖方圆两百米。被困凶兽无法逃脱，阵内罡气浓度提升30%，对阴属性凶兽有额外压制效果。】
陈锋眼睛亮了。这东西，正好克制妖狐。
对讲机里又传来陆凌霄的声音：“我在北侧楼顶，能看到第三栋厂房。《焚天诀》已运转到第二重，随时可以出手。”
钱多多的声音跟着响起：“我在指挥车上，SCA的《天眼系统》已经锁定工业区全境，妖狐出来就能看到。”
陈锋深吸一口气。
“好。等它出来。”
十九分钟。十八。十七。
陈锋盯着北边那排厂房，手心全是汗。天色越来越暗，厂房的轮廓变得模糊，像蹲在黑暗里的巨兽。
十五。十四。十三。
他翻开那本书。
【妖狐将于8分钟后出现。】
八分钟。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可乐。
“可乐，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过来。”
林可乐愣了一下：“锋哥——”
“别过来。”陈锋的声音很平静，“你过来只会添乱。你3阶武士，它的尾巴一扫你就没了。用《御风步》跑，跑得越远越好。”
林可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不过来。我在这儿等你。”
五分钟。四分钟。三分钟。
陈锋站在空地中间，风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两分钟。一分钟。
北侧第三栋厂房的阴影里，亮起两团红光。
不是灯，是眼睛。一双，两双，三双——不对，是一双眼睛，但里面有无数个光点在转动，像万花筒。陈锋盯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幻术。妖狐的幻术。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就这一瞬，他看到了。
一只白色的巨兽从厂房阴影里走出来。比赤炎虎还大一圈，通体雪白，九条尾巴在身后飘荡，像九条白色的蛇。每一根毛都在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但它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发光的红，是血的颜色。
A级凶兽，九尾妖狐。
陈锋按下对讲机。
“它出来了。”
声音很轻，但对讲机那头所有人都听到了。
陆凌霄的声音从楼顶传来：“看到了。等你信号。”
妖狐盯着陈锋，歪了歪头，似乎在打量这个奇怪的人类。1阶武徒，身上没有任何威胁的气息。它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陈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翻开那本书。书页上，一行字正在跳动：
【妖狐正在使用《惑心术》。目标：陈锋。成功率：99.7%。效果：目标陷入幻境，丧失行动能力。】
99.7%。陈锋咬了咬牙，精神力全开，硬扛着那股眩晕感。他的眼睛开始发花，耳边的风声变成嗡嗡的噪音，但他没倒。
林可乐在远处看着他，急得直跺脚。
“锋哥——”
“别过来！”陈锋吼了一声。
妖狐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不到五十米了。它停下脚步，九条尾巴在身后慢慢摆动，眼睛里的红光越来越亮。它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猫打呼噜一样的声音。
陈锋按下对讲机。
“动手。”
话音刚落，北侧楼顶上一道白金色的刀光劈下来。
陆凌霄从十几米高的地方一跃而下，人在半空，刀身上的火光已经烧成了白金色——《焚天诀》·第二重·焚天煮海，5阶武灵能爆发的极限温度。
刀光如白虹贯日，斩向妖狐的头颅。
妖狐的反应快得惊人。九条尾巴同时甩出去，每一条尾巴上都裹着一层淡白色的光——《妖狐九尾》，A级凶兽的天赋秘技。九条尾巴像九把刀，从九个不同方向劈向陆凌霄。
铛铛铛铛铛——
刀尾相撞，火星四溅。白金色的火光和淡白色的妖气碰撞在一起，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每一条尾巴都重得像一座山，陆凌霄接了七条，被震退三步，两条没接住的抽在他肩膀上，护体罡气——《罡气化甲诀》——直接碎了。
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来，但没退。
陈锋在远处看着，翻开那本书：
【陆凌霄当前状态：护体罡气破碎，左肩轻度骨裂。《焚天诀》第二重持续运转中，预计可持续12分钟。】
十二分钟。
“凌霄！十二分钟！焚天诀只能撑十二分钟！”
陆凌霄没有回答。他的刀更快了。
妖狐被逼退了十几步。它停下来，九条尾巴在身后张开，像孔雀开屏一样。然后它仰头嘶鸣，声音尖锐得刺破耳膜。
陈锋脑子一炸，眼前天旋地转。
《惑心术》·全范围释放。
方圆两百米内，所有人都被笼罩在幻术里。陈锋听到林可乐在惨叫，听到对讲机里有人在喊“我看不见了”，听到远处SCA的阵型乱了。
他咬着牙，用力掐自己大腿，指甲陷进肉里，血从裤子里渗出来。疼痛让他保持了一丝清醒。
他翻开那本书：
【妖狐《惑心术》范围：两百米。持续时间：未知。破解方法：精神力冲击打断，或等待妖狐自行中断。】
精神力冲击。他没有那东西。
但他有脑子。
“秦指挥！”他对着对讲机喊，“用《雷音功》！震它！”
秦沧澜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你确定？《雷音功》不分敌我，你们也在范围内！”
“没事！震！”
三秒后，一声巨响从空地东侧炸开。
不是爆炸，是声音。像一千个雷同时在耳边炸开，又像一万只铜钟同时被敲响。《雷音功》，6阶武王才能修炼的音波心法，声如雷震，震慑心神。
声波扫过空地，陈锋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真的碎了，是幻术被震碎了。眼前的世界瞬间清晰起来，妖狐的白色身影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妖狐被震得踉跄了一下，九条尾巴缩回去，护住身体。
陆凌霄抓住机会，一刀劈向它的脖子——第三斩·断水。这一刀专注破防，刀气凝成一线，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无声无息，快得看不见。
妖狐躲开了致命一击，但脖子侧面被划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洒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它惨叫一声，转身就跑。九条尾巴同时喷出白色的烟雾——《妖狐幻雾》，障眼法，能遮蔽感知。
陈锋翻开那本书：
【妖狐逃跑路线：北侧厂房，坐标（237，201）。幻雾持续30秒，期间感知无效。】
三十秒。陈锋对着对讲机喊：“北侧厂房！坐标237，201！它要跑！”
陆凌霄已经冲进幻雾里了。看不见，听不到，感知全被遮蔽。但他没停。他闭着眼睛，凭着刚才记住的方向，一刀劈出去——第六斩·碎空。这一刀不是劈一个点，是劈一片。刀气旋转着斩出去，像一阵旋风，覆盖了前方三十度的扇形区域。
妖狐的惨叫声从雾里传来。打中了。
陆凌霄追上去。幻雾散了。
妖狐站在厂房门口，九条尾巴只剩七条还能动。两条垂在地上，血淋淋的，是被碎空斩断的。它盯着陆凌霄，眼睛里的红光暗了很多。
陆凌霄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浑身是血，左臂垂在身侧，抬不起来了。《焚天诀》的火光已经开始变暗——十二分钟快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右手握着，左手垂着，用不了。但他还是双手握刀的姿势，好像左手还在一样。
第八斩·无我。
这一斩没有刀光，没有刀气，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刀。一刀从陆凌霄手里劈出去，无声无息，像月光，像流水。
妖狐看到了这一刀。它想躲，但躲不开。不是刀太快，是它不知道往哪躲——这一刀没有轨迹，没有方向，它就是“一刀”。
刀劈在妖狐的头颅上。
不是斩，是劈。从上往下，直直地劈下去。妖狐的头骨裂开一条缝，血从裂缝里喷出来。它摇晃了一下，九条尾巴全部垂下来，眼睛里的红光慢慢熄灭。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地上的灰尘被震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雾。
陈锋一屁股坐在地上。
陆凌霄站在妖狐尸体旁边，刀还握在手里。他浑身是血，左臂垂着，右臂也在抖。但他没倒。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焦了，黑了，但还立着。
他转过头，看向陈锋的方向。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笑了。
“锋哥，成了。”
陈锋查看那本书。
书页上，那行关于妖狐的新闻已经被划掉了。下面多了一行金色的字：
【干预成功。妖狐被击杀，87人获救。奖励：精神力+20，天赋晋升进度+5%。当前天赋晋升进度：26.17%。】
他正要松一口气，忽然看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代价计算：拯救87人，消耗87点精神力。实际获得：-67点。当前精神力：D级中段（109/200）。】
负六十七。
陈锋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开始发抖。
109。比之前预计的89还多了20。是因为《雷音功》帮忙分担了？还是因为SCA的《困兽阵》压制了妖狐？不管什么原因，109，还是低于100。
他继续往下看。
【精神力低于100点。副作用已触发。】
【当前副作用：视力下降（重度），右眼视力降至0.2，左眼降至0.25。听力下降（中度），低频音域丧失。嗅觉下降（轻度）。恢复时间：45天。】
陈锋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0.2。0.25。45天。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厂房。厂房的轮廓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也是模糊的，五根手指的边缘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他转头看林可乐的方向。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瘦高个，头发乱糟糟的。
“可乐。”
“哎！锋哥！”林可乐跑过来，跑到一半忽然停住了。“锋哥，你眼睛……”
“怎么了？”
“你眼睛里全是血丝。好多。瞳孔颜色也变了，变成灰色的了。还有，你眼角……在流血。”
陈锋抬手摸了一下眼角。手指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疼，就是有点凉。
他翻开那本书。书页上，又多了一行字：
【警告：精神力低于安全阈值。建议停止干预，休养至少45天。在此期间继续干预，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
45天。他合上书，站起来。
林可乐扶住他：“锋哥，你没事吧？”
“没事。”陈锋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不是听不到，是听到的声音是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听力下降。低频音域丧失。
秦沧澜走过来。她的身影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个深色的轮廓。
“陈锋。”
“嗯。”
“你的眼睛怎么了？”
“副作用。视力下降。听力也下降了一点。”
秦沧澜沉默了几秒。
“救87个人，代价是什么？”
陈锋想了想。“精神力消耗。救的人越多，消耗越大。消耗到一定程度，身体会出现问题。视力、听力、嗅觉，都会下降。”
“下次呢？”
陈锋没说话。
“下次救更多的人呢？”秦沧澜的声音很沉，“你会怎么样？”
陈锋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秦沧澜没再问。她转身走了。
林可乐扶着陈锋往外走。走了几步，陈锋忽然停下来。
“可乐。”
“嗯？”
“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林可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空地边缘，有一棵枯树。树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啊，锋哥。你看错了吧？”
陈锋盯着那棵枯树看了几秒。他明明“看到”有个人站在那里的。但那个人影是模糊的，像一团没对好焦的照片。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这次什么都没了。
“可能看错了。”他说。
林可乐扶着他继续走。
陈锋没注意到，那本书在他口袋里微微亮了一下。
书页上，多了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
【刘振东。距离：370米。状态：观望。】
回到SCA总部已经是深夜了。
医疗室里，医生给陈锋做了全套检查。视力：右眼0.2，左眼0.25。听力：低频音域损失约40%。嗅觉：轻度下降，具体数值待进一步检查。
“需要休养。”医生说，“至少一个月。这期间不能用眼过度，不能熬夜，不能——”他看了一眼病历，“不能再用那个什么能力。”
陈锋点点头。
林可乐在旁边端着保温杯，难得没说话。
医生走后，林可乐小声问：“锋哥，你真的要休养一个月？”
“嗯。”
“那要是这期间又有新闻呢？”
陈锋沉默了一下。
“再说。”
林可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锋哥，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陈锋看了他一眼。林可乐的身影是模糊的，但他能看到那个轮廓——瘦高个，头发乱糟糟的，衣服扣子又扣错了。
“好。”他说。
回到旅馆，陈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模糊的，像一片白色的雾。
他翻开那本书。书页上的字倒是很清楚，一笔一画，像刻上去的。他往下翻，看到最后一行：
【当前天赋晋升进度：26.17%。当前精神力：D级中段（109/200）。下一级解锁条件：精神力达到200点，天赋晋升进度达到30%。】
109。还差91点到200。但下一次干预，又会消耗精神力。救的人越多，消耗越大。也许下一次，他会更严重。视力降到0.1？0.05？或者彻底失明？听力全部丧失？嗅觉、味觉、触觉？一个一个消失，直到什么都不剩？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城北平民区的画面。那些破旧的筒子楼，那些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孩，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两千零四十七个人。
现在，他们都活着。
他睁开眼睛。
“值了。”他轻声说。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墙。
陈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45天。
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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