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休养的日子过得很慢。不是那种无所事事的慢，是那种“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等着”的慢。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眼镜。戴上之后世界终于不糊了，但边边角角还是有点虚，像看电视时信号不太好。他试过用左眼看，左眼0.25，比右眼强一点，但强得有限。两只眼睛一起用，勉强能看清对面的车牌号。
第二件事是听。低频音域损失了四成，人说话的声音能听到，但鼻音重的人说话像隔着一堵墙。林可乐的声音最明显——这人说话本来就有鼻音，现在听起来像在水底下说话，呜呜噜噜的。陈锋没告诉他，怕他伤心。
第三件事是翻开那本书。书页上的字倒是很清楚，一笔一画，像刻上去的。他每天都要看一遍那行字：
【当前精神力：D级中段（109/200）。休养期间禁止干预。剩余恢复时间：44天。】
44天。然后是43、42、41……数字一天一天往下掉，像倒计时。他从来没这么盼着时间快点过去。
第十二天的时候，林可乐来了。
他推开旅馆的门，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早餐，一个装着保温杯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锋哥！我给你带早饭了！包子油条豆浆，还有粥。粥是我妈熬的，她说你眼睛不好要多喝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她熬了我就带了。”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在床边，开始絮叨。
“锋哥你知道吗，昨天SCA总部出事了。不是大事，就是有个新来的5阶武灵，练《罡气化甲诀》的时候走火入魔了，罡气收不回去，整个人像个气球一样飘起来了。飘到天花板上下不来，最后还是秦指挥一巴掌给他拍下来的。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陈锋戴着眼镜，看着他。林可乐的身影是清晰的，但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你怎么不说话？锋哥你是不是还没睡醒？我给你带了咖啡，钱总说SCA总部那个咖啡机磨出来的好喝，我偷了点豆子，用保温杯泡的。你尝尝。”
陈锋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烫，苦，还有点糊味。
“你偷的？”
“不是偷，是拿。SCA的东西，不拿白不拿。再说了，我这是为了你。你眼睛不好，需要提神。咖啡因提神，这是科学。”
陈锋没忍住，笑了。林可乐看到陈锋笑了，更来劲了，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锋哥你看，这是我昨天拍的。凌霄哥在医院里，非要练刀，被护士按回去了。五个人才按住他。他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举着手机当刀使，在病房里比划。护士长说，你再这样我给你打镇静剂。他就不动了。”
照片里，陆凌霄穿着病号服，右手举着手机，姿势倒是标准的握刀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很委屈，像被没收了玩具的小孩。陈锋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好一会儿。
“他怎么不回自己家养？”
“秦指挥不让。说他家里没人照顾，医院里有医生。钱总给他请了三个护工，他全赶走了。说不需要。然后护士给他换药的时候，他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吭声。”
林可乐学了一下陆凌霄龇牙咧嘴的表情，学得不太像，但足够滑稽。
陈锋摇摇头。“他就是那种人。死要面子。”
“对！”林可乐一拍大腿，“锋哥你说得太对了。凌霄哥就是死要面子。上次我去看他，给他带了水果，他看了一眼说‘我不吃这个’。我说那你吃什么？他说‘我不吃’。我说你不吃怎么养伤？他说‘养伤不需要吃水果’。然后我走的时候，看见他在啃苹果。护士给的。”
陈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着笑着，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像有人把眼镜摘了又戴上。他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第二十天的时候，钱多多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旅馆门口，拎着一个纸袋子上来。
“陈锋，我给你带了些东西。SCA医疗部的营养剂，喝了能加速精神力恢复。还有这个——”他从纸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眼镜，“SCA特制的，比你那副好。镜片能自动调节焦距，远近都能看清。花了我八十万。”
陈锋接过眼镜，戴上。世界瞬间清晰了。不是那种“从0.2到0.8”的清晰，是那种“从来没这么清楚过”的清晰。他能看到对面墙上裂缝里的灰尘，能看到窗台上蚂蚁的触角，能看到钱多多西装袖口上磨起的一根线头。
“太清楚了。”他眨了眨眼，“有点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钱多多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你眼睛怎么样了？”
“医生说还在恢复。还要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钱多多皱眉，“这期间要是再有大事怎么办？”
陈锋没说话。
钱多多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陈锋，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什么事？”
“刘振东还没抓到。SCA的人找了他二十天，没找到。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藏起来了，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但秦沧澜说，他没死。她感应到他的气息，还在附近。”
陈锋的手指顿了一下。
“还在附近？”
“对。秦沧澜说，他的《天人感应大法》能感知到刘振东的气息，但定位不到具体位置。每次快要找到的时候，他就换了地方。像在躲，又像在等什么。”
陈锋翻开那本书。书页上，关于刘振东的那行字还在。但颜色变了，不再是红色，是灰色的，像褪了色的墨水。
【刘振东。状态：潜伏。意图：未知。威胁等级：中。】
灰色。不是红色。红色是危险，灰色是……不确定。他合上书，没说话。钱多多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就站起来。
“行了，你好好养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林可乐那小子，你管管他。他昨天跑到SCA总部，跟人说他是你的保镖，要进档案库查资料。被拦下来了，跟保安吵了半小时。最后秦指挥说，‘让他进来吧，反正他也看不出什么’。他进去翻了半天，翻出一本三十年前的SCA内部刊物，如获至宝地拿走了。说上面有‘重要情报’。”
陈锋愣了一下。“什么重要情报？”
“SCA食堂三十年前的菜谱。”钱多多面无表情地说，“他说要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复刻那道红烧肉。”
陈锋沉默了三秒，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三十天的时候，陆凌霄出院了。
他左臂还吊着绷带，但已经能自己走路了。他来找陈锋，一进门就看见林可乐蹲在窗台上擦保温杯。
“你干嘛呢？”
“擦保温杯。锋哥说我保温杯有味道，我说没有，他说有。我就擦擦。”
陆凌霄没理他，走到陈锋面前。“锋哥，你眼睛怎么样了？”
“好多了。右眼0.6，左眼0.7。”
“还要多久？”
“医生说要四十多天。现在三十天了，还有十几天。”
陆凌霄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他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林可乐在旁边擦保温杯，也不敢说话。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陆凌霄开口了。
“锋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去找刘振东。”
林可乐的保温杯差点掉地上。陈锋看着他，没说话。
“他还在附近。秦沧澜能感觉到。我伤好得差不多了，左臂还不行，但右手能用刀。《凌霄九斩》前五斩都能用。”
“然后呢？”陈锋问，“你找到他，跟他打一架？你5阶，他6阶巅峰。上次他没用全力，你伤了经脉。这次呢？”
陆凌霄沉默了一下。“这次不一样。上次是他找我，这次是我找他。”
“哪里不一样？”
“上次我没有准备。这次我有。”他看着陈锋，“我还有你。”
陈锋愣了一下。
“你的预知，加上我的刀。够了。”
陈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翻开那本书。书页上，关于刘振东的那行字还在。灰色的，模糊的。
【刘振东。状态：潜伏。意图：未知。威胁等级：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抬起头。
“再等十天。”
“等什么？”
“等我眼睛好。等我能看清东西。”他看着陆凌霄，“你要去找他，我跟你去。但我不瞎着眼去。”
陆凌霄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十天。”
第三十五天。
陈锋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街道。戴着那副八十万的眼镜，世界很清楚。他能看到对面理发店门口转动的三色灯柱，能看到楼下小卖部老板在数零钱，能看到巷口那只橘猫在舔爪子。
林可乐蹲在他旁边，也在看。
“锋哥，你说刘振东到底躲哪儿了？”
“不知道。”
“他会不会已经走了？”
“不知道。”
“那他到底想干嘛？”
陈锋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林可乐叹了口气。“锋哥，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跟他打？”
陈锋转过头，看着林可乐。林可乐的脸是清楚的，鼻音还是很重，声音还是闷闷的。
“我不跟他打。我只是去看看。”
他翻开那本书。书页上，那行灰色的字还在。但这次，他往下翻了翻。
书页翻过去，是空白的一页。空白页的尽头，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刘振东。城东三十里，刘家祖宅。状态：独坐。手中物：一张照片。】
陈锋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城东三十里。刘家祖宅。独坐。一张照片。
他合上书，从窗台上跳下来。
“可乐。”
“哎！”
“帮我给凌霄带句话。”
“什么话？”
“明天，城东三十里，刘家祖宅。”
林可乐愣了一下。“锋哥，你不是说再等十天吗？”
陈锋走到桌边，拿起那副八十万的眼镜戴上。
“不等了。”
“为什么？”
陈锋看着窗外。远处，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
“因为有人在等。”他说。
第四十天，城东三十里，刘家祖宅。
陈锋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是关着的，青砖灰瓦，墙头上长满了草，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陆凌霄站在他身后，左手还吊着绷带，右手按在刀柄上。
“锋哥，你确定他在里面？”
陈锋翻开那本书。
【刘振东。位置：正厅。状态：独坐。距离：37米。】
“在。”
他推门。
门没锁。
他走进去，穿过影壁，走进院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砖铺地，缝里长满了草。正厅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刘振东。
他坐在上次那把太师椅上，面前放着那张桌子。桌上没有酒，没有菜，只有一张照片。他穿着便装，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
他抬起头，看到陈锋，又看到陈锋身后的陆凌霄。他没动，也没说话。陈锋站在院子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刘家主。”
刘振东看着他，没说话。
“你在这等了多久？”
刘振东沉默了一下。“一个月。”
“等什么？”
刘振东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照片。陈锋往前走了一步。陆凌霄手按在刀柄上，跟了一步。
陈锋走到正厅门口，停下来了。
他看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笑得很开心。她穿着一身SCA的制服，胸口的徽章还很新。
陈锋不认识她。
但他认识那个制服。那是三十年前的SCA制服。
“她是谁？”陈锋问。
刘振东沉默了很久。
“我女儿。”
陈锋愣住了。
“你女儿？”
“死了。”刘振东的声音很轻，“三十年前，死在兽潮里。那时候她十九岁，和你差不多大。C级天赋，3阶武士，刚进SCA三个月。”
他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女儿的脸。
“她死的那天，我在外地。等我赶回来，只看到这张照片。还有一封信。信上写，‘爸，我没事，别担心’。”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声。
陈锋站在门口，没说话。
刘振东抬起头，看着陈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陈锋摇头。
“不是因为你坏了我的事。不是因为钱多多，不是因为赤炎虎，也不是因为刘家那些人的事。”
他看着陈锋，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是因为你。”他说，“你一个D级天赋的废物，1阶武徒，什么都不是。但你救了那么多人。十七个，陆凌霄，钱多多，还有城北那两千个。”
他顿了顿。
“凭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女儿C级天赋，3阶武士，那么努力，那么善良，她救了那么多人。凭什么她死了，你还活着？凭什么你一个废物，能救那么多人？”
陈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
刘振东看着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死了，我还活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有这个能力，她却没有。”他看着刘振东，“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她死的时候，一定不后悔。”
刘振东愣住了。
“她不后悔。因为她是SCA的人。她救人的时候，没想过值不值得。”陈锋的声音很平静，“你在这等了一个月，等的不是杀我的机会。你等的是一个人告诉你，她死得值。”
刘振东盯着他，嘴唇在抖。
“你怎么知道？”
那本书里书页上，最后一行字正在慢慢消失。
【刘振东。意图：求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陈锋说，“我只是猜的。”
刘振东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照片收起来，放进怀里。
“我走了。”他站起来，声音很平静。
“去哪儿？”
“不知道。可能去她坟前看看。三十年没去过了。”他往外走。
走到陈锋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眼睛怎么了？”
“副作用。看不太清。”
刘振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塞到陈锋手里。
“《续脉液》的配方改良版。SCA医疗部的东西，对精神力恢复有用。我留着没用。”
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陈锋。”
“嗯。”
“你那个能力，不是没有代价的。别用太多次。”
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树林里。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陆凌霄站在陈锋身后，手从刀柄上放下来。
“锋哥。”
“嗯。”
“他还会回来吗？”
陈锋翻开那本书。书页上，关于刘振东的那行字已经不见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不会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看到林可乐蹲在墙根，抱着保温杯，眼眶红红的。
“锋哥，我听到了。”
陈锋看着他。
“他女儿的事，我听到了。”林可乐吸了吸鼻子，“他在这等了一个月，就为了问那句话。”
陈锋没说话。
“锋哥，你说他女儿要是知道她爸变成这样，会不会难过？”
陈锋想了想。
“会的。”
“那她会不会原谅他？”
陈锋沉默了很久。
“会的。”
林可乐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就好。”
三个人走出刘家祖宅。夕阳把天边染成暗红色。陈锋忽然想起什么，翻开那本书。
书页上，多了一行金色的字：
【干预成功。刘振东放下执念，离开本市。奖励：精神力+15，天赋晋升进度+3%。当前天赋晋升进度：29.17%。】
【当前精神力：D级中段（124/200）。剩余恢复时间：10天。】
陈锋盯着那行字，慢慢笑了。
不是得意的那种笑。是那种“事情终于结束了”的笑。
他合上书，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觉得眼前模糊了一下。
不是视力的问题。是眼镜上落了一层灰。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世界又清楚了。
远处，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是橙红色的，很好看。
“锋哥！”林可乐在前面喊，“快点！钱总说今晚请吃饭！他订了位子！说是给你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你眼睛快好了！庆祝刘振东走了！庆祝一切顺利！反正就是要庆祝！”
陈锋笑了，加快脚步跟上去。
夕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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