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本该是暖洋洋的,可陈锋站在检测大厅里,只觉得后背发凉。
大厅大得离谱,穹顶至少有二十米高,三百六十块晶幕像鱼群一样在半空中缓缓游动。每一块晶幕都亮着,实时刷新着今天参加考核的武者数据。红的绿的数字跳来跳去,晃得人眼晕。
陈锋站在队伍末尾,前面还有十几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八岁,一米七五的个子,偏瘦。手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位置不太对——不是练功磨出来的,是搬货搬出来的。他在后勤部干了快一年,每天就是卸货、登记、打扫卫生,标准的杂工。
旁边的几个考生在小声聊天。
“哎,你听说了吗?今天有个B级的,慕容家的,十九岁就4阶了。”
“卧槽,B级?那不是能修到6阶武王?”
“人家出生就在终点线,咱们还在起点热身呢。”
“别说了别说了,越说越觉得自己废物。”
他们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点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自信——毕竟能来参加考核的,至少都是E级天赋往上,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陈锋没加入他们的聊天。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
前世他也是这样。默默无闻地活着,默默无闻地死在兽潮里。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唯一不同的是,临死前他看到了那张报纸残页。
那天的天空是红的,不是夕阳那种红,是血的那种红。凶兽潮像海啸一样涌过来,他躲在塌了半边的楼里,浑身是血,已经跑不动了。旁边不知道谁扔了张报纸,被风吹到他脸上。
他抓住那张报纸,看到上面的标题:
【终焉兽潮提前爆发,人类……】
后面没了。
报纸被血浸透了,那几个字也模糊了。
他盯着那行字,盯到意识消散的那一刻。
然后他醒了。
回到了十八岁,回到了武者考核这一天。
“下一个!”
陈锋回过神,发现前面的人都测完了,轮到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检测舱。
检测舱是个透明的圆柱体,大概两米高,刚站进去,四周的舱壁就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光。光从他脚底往上扫描,像水一样漫过全身,有点凉,但不难受。
他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轻微的嗡嗡声。
大概过了五秒,头顶响起一声机械的提示音:
【检测完成。】
陈锋睁开眼,转身看向大厅中央最大的那块晶幕。
他的数据正在上面缓缓浮现——
【陈锋】
【年龄:18岁】
【天赋等级:D级】
【当前战力:1阶武徒】
【写入能力:无】
【综合评价:不可燃废物】
晶幕上的字刚稳定下来,身后就炸了。
“噗——哈哈哈哈!D级?!”
“1阶武徒?我八岁就1阶了,他十八岁还1阶?”
“笑死我了,最多到2阶,这辈子就是个搬砖的命。”
陈锋从检测舱里走出来,旁边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开,像躲什么脏东西一样。有几个年轻的考生捂着嘴笑,眼神里全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还有几个甚至懒得掩饰,直接指着他说:“快看快看,就是那个,D级废物。”
陈锋没理他们。
他走到考官面前,等着最后的评定。
考官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SCA的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也一丝不苟。他看着晶幕上的数据,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今天的天气预报:
“陈锋,十八岁,天赋等级D级,当前战力1阶武徒。。综合评价:无培养价值。”
他抬起头,看了陈锋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就是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过就忘。
“后勤部的命,别想太多。”他说,“D级天赋撑死了也就2阶武者,前线不需要废物。下一个。”
陈锋站在那儿,盯着考官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大厅角落。
身后又是一阵窃笑。
“听见没?考官都说他是废物。”
“后勤部啊,那不是天天搬货的?”
“啧啧,白瞎了那张脸,结果是个废的……”
陈锋靠着墙,没理他们。
他抬起头,继续看晶幕。
染黄毛的那个小子,C级天赋,3阶武士,晶幕上显示他来自某个小城市的普通家庭。周围人纷纷祝贺,他笑得嘴都咧到耳根,跟每个人都握手。
冷酷的那个女生,B级天赋,4阶武师,晶幕上显示她来自慕容家。全场欢呼声最大的就是她,甚至有人开始喊“女神”“慕容家的天才”之类的。她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离开了。
陈锋看着那些金光闪闪的数据,看着那些C级、B级、A级的天赋评定,看着那些2阶、3阶、4阶的战力数字。
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1阶武徒。
D级天赋。
不可燃废物。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泛的累。前世累了一辈子,死了。重生回来,还是这样。
他转身,离开大厅。
回家的路他走了快一个小时。
其实坐公交只要二十分钟,但他不想那么快回去。他不想让爸妈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地方——那家包子铺,他小时候常去,五毛钱一个,现在涨到两块了。那个公园,他小时候在那放过风筝,后来风筝挂树上了,他爸爬上去给他拿下来。那个学校,他读了九年,毕业的时候校长还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努力”。
好好努力。
他努力了。
可天赋这东西,不是努力能改变的。
陈锋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他家在三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楼下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有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围着一圈人看。
“小锋回来啦?”一个老头抬头看他。
“嗯,张爷爷好。”
陈锋低着头,快步走进楼道。
三楼,302。
他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飘出一股饭菜香。他妈在厨房里忙活,抽油烟机嗡嗡响着。他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正放着新闻。
“回来了?”他爸抬头看他一眼,“饿了吧?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陈锋“嗯”了一声,换鞋,进屋。
他爸没问考核的事。
他妈也没问。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着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比他平时吃的丰盛多了。他妈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他爸闷头吃饭,偶尔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陈锋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他放下筷子。
“爸,妈。”
老两口都抬起头。
陈锋看着他们,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
“我……没考好。”
他妈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爸没说话。
“天赋等级D级。”陈锋说,“战力1阶武徒。考官说……说是没有培养价值,只能去后勤部。”
他说完,低下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爸放下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
就两个字。
陈锋抬起头,看着他爸。
他爸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很深,手掌很粗糙——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老茧。此刻那只粗糙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有点重,但很稳。
“没事。”他爸又说了一遍,“D级就D级,后勤部就后勤部,能活着就行。”
他妈在旁边抹了抹眼睛,然后笑着说:“对对对,后勤部也好,不用上前线,安全。你张叔家的儿子,就是后勤部的,干了十几年了,现在也过得挺好。”
陈锋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知道他们是在安慰他。
他也知道,后勤部一个月工资两千八,够干什么?够买房吗?够结婚吗?够养老吗?
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点点头,说:“嗯。”
吃完饭,他妈去洗碗,他爸继续看电视。陈锋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隔壁传来的电视声,楼下的说话声,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都是些普通的声音,普通的夜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D级天赋。
无培养价值。
考官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他想起那些嘲笑他的人,想起那些看笑话的眼神,想起那句“后勤部的命”。
其实他们说得没错。
D级天赋,真的就只能干后勤。搬货、打扫、跑腿,干到老也就那样。运气好能活到六十岁退休,运气不好凶兽潮来了,后勤部也是第一批被放弃的。
陈锋闭上眼睛。
前世的记忆又涌上来。
血红色的天空,海啸一样的兽潮,那张沾满血的报纸,还有那行没看完的字——
【终焉兽潮提前爆发,人类……】
人类怎么了?
人类活下来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前世他死在二十三岁,死在兽潮里,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呢?
这一世他还是那个废物,还是那个D级天赋的废物。就算重生了又怎么样?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陈锋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想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乱七八糟的,有凶兽,有血,有那张报纸,还有他爸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
然后他耳边响起“叮”的一声。
很轻,像手机收到短信的提示音。
陈锋猛地惊醒。
房间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严,有一点点月光透进来。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七分。
黑着屏,没有消息。
但那声音又响了。
【检测到宿主残留信息……】
【正在连接世界底层数据库……】
【权限不足。】
【尝试绕过权限……】
【绕过失败。】
【启动备用协议:每日一次,强行截取未来信息片段。】
【今日未来新闻已送达。】
陈锋愣住了。
他坐在床上,四周一片漆黑,但那行字就那么飘在他眼前,发着淡淡的光,像贴在他眼球上一样:
【今日下午3点17分,城东废品站,C级凶兽“噬骨鼠”破墙而出,造成17人死亡。】
陈锋盯着那行字,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摸一下。手指穿过那行字,什么也没碰到。
但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身体上的感觉,是更深的,像意识深处有什么被触动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
他“看到”了。
一本灰扑扑的书,悬在那里。
封面薄薄的,只有几页,像那种路边摊买的劣质笔记本,边角还有点卷。封面上有几行字,正在慢慢亮起来,像是有人用毛笔一笔一画写上去的:
【天赋等级:D级】
【信息读取:仅限表层】
【信息写入:无】
【特殊能力:每日一次·未来信息截取】
陈锋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他妈是什么?系统?金手指?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网络小说,主角被欺负,然后觉醒系统,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可他这算什么系统?
一天一条新闻?就这?
他重新看向眼前飘着的那行字:
【今日下午3点17分,城东废品站,C级凶兽“噬骨鼠”破墙而出,造成17人死亡。】
下午3点17分。
城东废品站。
C级凶兽。
17人死亡。
陈锋攥紧手机。
他不知道这新闻准不准,也不知道这系统是真是假。
但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今天下午真的会有十七个人死在那里呢?
他想起前世临死前看到的那张报纸。那报纸上写的“终焉兽潮提前爆发”,不就是一种“未来新闻”吗?
他深吸一口气。
不管了。
天亮再说。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等着天亮。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很淡,很安静。
隔壁传来他爸轻微的鼾声。
陈锋忽然觉得,不管这个系统是真是假,至少今晚,他爸的手按在他肩膀上的时候,是真实的。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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