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昏暗逼仄的地下棚户区里,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许烬猛地从硬板床上坐起,死死捂住嘴。直到喉咙里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彻底翻涌上来,他才张开手,掌心的破布上,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黑红色血块。
他熟练地将血布揉成一团,顺手塞进床底的废纸篓里,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借着棚户区排风扇漏进来的微弱晨光,许烬看了一眼水盆里的倒影。 明明才十八岁,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却透着一股浓浓的死气。鬓角处,几缕灰白的头发显得格外刺眼。
天人五衰,肉身衰败。
这是高武纪元中最令人绝望的绝症。寻常武者气血如炉,寿命绵长,而患上五衰的人,五脏六腑会以常人十倍的速度枯竭。
许烬深吸了一口气,却感觉肺叶里像是塞满了生锈的铁砂,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在血肉里刮擦出令人牙酸的钝痛。
“哥,你又咳血了?” 隔着一道破旧的布帘,传来一道虚弱却焦急的女孩声音。
布帘掀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身形瘦弱的女孩摸索着走了出来。她的双眼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翳,是个盲人。但她的手里,却稳稳地端着一杯温热的水。
许烬立刻收起眼底的阴霾,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自然的温和笑意,伸手接过水杯,顺势揉了揉女孩的头发。 “没有,昨晚风大,嗓子有点干。落落,你怎么起这么早?”
许落咬着下唇,盲眼虽然无神,却固执地“看”向许烬的方向:“今天是我去领‘基因镇痛剂’的日子。哥,镇痛剂要三万星币……我们家,没钱了。”
许烬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水面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改变:“钱的事你不用管。爸妈当年在万族战场前线战死,抚恤金有整整十万星币,一直寄存在黑虎武馆。今天我刚好满十八岁,可以去武馆把这笔钱提出来了。”
“可是……”许落有些害怕地攥紧了衣角,“黑虎武馆的赵馆主,不是个好人。他之前一直找借口拖延……”
“我是去拿回属于我们许家的东西,由不得他不给。” 许烬将水杯放下,随手扯过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披在身上。在外套的内兜里,贴身放着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焦黑的残破龟甲。
那是父母在万族战场上拼死带回来的唯一遗物。
推开生锈的铁门,门外的冷风夹杂着工业废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许烬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许落挥了挥手,声音平静且坚定:“在家里锁好门,等我回来,带你去拿药。”
……
黑虎武馆,位于第三主城外城区的繁华地带。
武馆内,数百名学徒正在气血碑前打熬肉身。拳风呼啸,气血升腾,整个大院里宛如一座燃烧的火炉,彰显着高武时代的鼎盛。
许烬裹着旧夹克,像一道格格不入的灰色影子,穿过练武场,径直走到了武馆的内堂。
内堂里,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的,正是黑虎武馆的馆主,赵魁。他体格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赫然是一名气血境巅峰的武者。
“赵馆主。”许烬站定,身形笔挺,目光直视对方,“我今天十八岁了。按照当年的协议,我父母的十万星币抚恤金,该交给我了。”
赵魁手里转动着两枚精钢核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上下打量着许烬那满头隐现的白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抚恤金?许烬,你怕是病糊涂了吧?”赵魁冷哼一声,“当年你父母在战场上临阵脱逃,连累了我武馆的几名精英弟子战死。军方没定他们逃兵的罪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哪来的抚恤金?”
许烬瞳孔骤然收缩,双手在袖管中死死握拳,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赵魁,我父母是为了掩护平民撤退才被三阶妖兽撕碎的!军方的阵亡通知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十万星币,是你通过手段截留的!”
“放肆!” 赵魁身旁,一名光头教头厉喝一声,一步踏出,蒲扇大的巴掌带着呼啸的劲风,狠狠扇向许烬的脸颊。
许烬本能地想要闪避,脑海中清晰地做出了“沉肩、侧步”的判断。然而,肉身五衰带来的迟钝,让他的身体完全跟不上意识。
“砰!” 一声闷响,许烬被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中,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坚硬的青石柱上。
“哇!” 许烬摔落在地,五脏六腑仿佛被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绞了一圈,喉咙一甜,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那股深入骨髓的剧痛,让他的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区区一个身患绝症、连气血都凝聚不了的废物,也敢来黑虎武馆撒野?”光头教头走上前,一脚踩在许烬的胸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满是怜悯与嘲弄。
许烬没有挣扎,他只是在粗重地喘息着。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但他那双死灰色的眸子里,却没有一丝求饶的意味,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他忽然咧开满是鲜血的嘴,笑了。
“你笑什么?”光头教头眉头一皱,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寒意。
“我笑你们……”许烬的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吞了死人的钱,也不怕半夜恶鬼敲门。”
“找死!”赵魁猛地捏碎了手中的精钢核桃,眼神彻底阴沉下来,“本来想让你自生自灭,既然你急着找死,那就成全你!废了他的手脚,扔到城外的万尸沟去喂野狗!至于他那个瞎眼的妹妹……”
赵魁残忍地笑了笑:“那瞎丫头虽然是个残废,但听说精神力感知不错。送到黑市的‘肉桩’炉鼎店去,估计还能卖个两万星币,就当是补偿咱们武馆的损失了!”
这句话,如同一根沾满剧毒的引线,瞬间点燃了许烬脑海中最后一根理智的神经。
底线被触碰。 极致的暴怒、不甘与屈辱,在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你敢动她……” 许烬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鲜血。他的双手猛地扣住光头教头踩在自己胸口的靴子,指甲因为极度的用力而翻卷断裂,鲜血淋漓。
他体内的气血早已干枯,他的经脉早已萎缩。 但在这一刻,随着他胸口的鲜血大口大口地溢出,彻底浸透了内兜里那块焦黑的残破龟甲。
“嗡——”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许烬的意识轰然下坠,直接被拉入了一个未知的空间。
这就是他的内景。 没有鸟语花香,没有星辰大海。这里只有一片龟裂、干涸、布满死气的荒芜大地,天空呈现出令人绝望的灰败之色。
就在这片象征着他“五衰肉身”的死亡大地上,一卷古老、沧桑的《山海图》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观想条件已满足。】
【检测到宿主骨髓枯竭、气血败亡、痛觉达到极值。】
【以病痛为炉火,以衰败为薪柴!】
一道古老而威严的宏大声音,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那卷《山海图》中,一尊三头六臂、身披火云铠甲的恐怖神魔虚影,猛然睁开了第三只眼!那是《南游记》中凶威滔天的上古神明——华光天王!
“烧!” 许烬在内景中仰天怒吼,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所有的痛楚、所有的衰败之气,尽数献祭给那尊神魔。
外界。
光头教头正准备发力踩断许烬的肋骨,却突然感觉到脚底传来一股极其诡异的滚烫感。那温度之高,竟然直接烧穿了他的兽皮军靴!
“什么东西?!”光头教头大惊失色,猛地收回脚。
就在下一秒。 原本奄奄一息、如同死狗般趴在地上的许烬,缓缓站了起来。
他周围的空气,竟然因为极致的高温而产生了扭曲的涟漪。
赵魁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惊疑不定地盯着许烬。
只见许烬缓缓抬起头,那原本灰败浑浊的双瞳中,不知何时,竟各自燃起了一簇暗红色的火焰。
而在他的眉心处,一道宛如竖眼般的赤色纹路,正若隐若现地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火光。
许烬擦去嘴角的黑血,扭了扭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爆豆般的炸响。 他盯着赵魁,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虚弱,只有如同神明俯视凡人般的冷漠:
“你刚才说……要卖了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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