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的风,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锉刀。
许烬在狂奔。
五公里的荒野路程,对高阶武者来说不过是几分钟的脚程。
但对一个刚刚强行接上断臂、肉身处于“五衰”状态的少年而言,每迈出一步,都是在拿命填。
“呼——哧——” 他的呼吸如同破漏的风箱。老中医曾说,肉身衰败者的肺泡就像是干枯的海绵。
此刻,许烬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大把大把掺着冰碴子的铁砂。
每一次胸腔的起伏,这些铁砂都在肺叶里疯狂地刮擦。
他从黑衣人尸体上掠夺来的“十天寿命”,正在这剧烈的透支下飞速燃烧。
九天、八天、七天…… 为了换取极致的速度,他在拿好不容易抢来的命,疯狂给内景中的“南明离火”添柴!
“快一点……再快一点!” 许烬死灰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远处第三主城那黑压压的钢铁巨墙。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第三主城,第七区贫民窟外围闸门。
往日里用来防范荒野流寇的厚重合金闸门,此刻正缓缓闭合。几名穿着城防军制服、却满脸横肉的守卫,正指挥着工程机械,竟然在从外面用高温焊枪将闸门死死焊死!
闸门内,传出第七区贫民们惊恐的拍打声和哀求声。
“长官!为什么焊死大门?我儿子还在外面上夜班没回来啊!”
“开门!放我们进内城!能量罩的警报器为什么一直亮红灯?!”
“吵什么吵!今晚第七区进行封闭式毒气消杀,谁敢出来,按叛城罪就地格杀!” 领头的守卫队长大吼一声,气血境中期的威压散发出来,震得闸门内的贫民们脸色惨白,不敢再出声。
队长转过头,看着正在被焊死的闸门,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妈的,上面那帮老爷也是够狠,为了填饱狼族那帮畜生的肚子,直接把这几万只两脚羊给圈死在里面。干完这票,老子得赶紧去内城洗个澡去去晦气……”
“你可能……洗不成了。” 一道沙哑、仿佛两块冰冷铁片摩擦的声音,如同幽灵般在队长的身后响起。
“谁?!” 队长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他只看到了一双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死灰色眼睛。 以及,一把残破不堪、甚至连刃口都卷曲的制式直刀。
在许烬的【华光慧眼】下,这个队长的动作慢得就像是陷入了泥沼。
他没有去看对方挥舞过来的精钢甩棍,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因为惊骇而瞬间停滞的心跳间隙。
“唰!” 许烬的身体如同贴地飞行的蝙蝠,猛地矮身,避开甩棍的锋芒。
断裂重接的右臂死死贴在胸前,完好的左手握着直刀,借着狂奔五公里的恐怖惯性,刀尖顺着队长战术背心的缝隙,极其丝滑地自下而上斜撩而过!
“噗嗤——” 这是极其细微的利刃割开大动脉的声音。
队长魁梧的身躯僵住了。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咽喉,滚烫的鲜血却像高压水枪一样从指缝间狂喷而出,在夜风中化作一片血雾。他瞪大了眼睛,想要发出声音,喉管里却只能挤出“嗬嗬”的漏气声。
“敌袭!” 旁边的两名守卫这才反应过来,刚要拔枪。
许烬根本没有停留,他甚至没有拔出卡在队长骨头里的刀。 他松开刀柄,双手猛地抓住队长正在喷血的身体,如同抡起一面肉盾,狠狠砸向那两名守卫。趁着两人视线被鲜血遮蔽的半秒钟,他一脚踹在还没完全焊死的闸门缝隙上。
“轰!” 生锈的齿轮发出一声惨叫,沉重的合金门被他硬生生踹开了一道可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许烬如同泥鳅般钻了进去,消失在第七区错综复杂的黑暗巷道中。
……
第七区,贫民窟。 这里没有内城的霓虹闪烁,只有随处可见的污水坑和私搭乱建的铁皮屋。
“滴——呜——滴——呜——”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突然在第七区的上空炸响!
许烬猛地抬头。 只见笼罩在第七区上空、那层原本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能量防御罩,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疯狂闪烁了两下,随后,“砰”的一声,彻底熄灭!
深夜十一点五十分。 距离主和派与异兽约定的午夜十二点,提前了整整十分钟!
“防线……破了?” 无数贫民推开窗户,惊恐地看着漆黑的天空。
紧接着。 “嗷呜——!!!” 一声令人灵魂战栗的凄厉狼嚎,从第七区的破损城墙缺口处传来。 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道惨绿色的眼眸,如同暗夜里的鬼火,在贫民窟的屋顶和巷道中接连亮起。
血腥的屠杀,在一瞬间爆发。
许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那股“心头被浇了一盆冰水”的恐惧感,甚至压过了肉身五衰带来的剧痛。 “落落!”
他像一条疯狗一样,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巷道里狂奔。
前方,一头一阶的黑刺风狼正在撕咬一名惨叫的妇女。许烬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抄起地上一根生锈的钢筋,【华光慧眼】一扫,钢筋如同标枪般掷出,精准地从狼的左眼刺入,将它的头颅死死钉在墙上!
他没有停下脚步去吞噬那头狼的生机。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拐过最后一个逼仄的路口,许烬那栋用废铁皮和木板搭成的家,出现在视线中。
然而,许烬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离开时嘱咐妹妹锁好的那扇铁门,此刻已经四分五裂地倒在血泊中。 屋子里,没有开灯,透着一股浓郁到极点的血腥味。
“啊啊啊啊啊啊啊!” 许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不顾一切地冲进屋内。
“落落!”
屋内一片狼藉,但并没有许烬想象中被撕碎的惨状。 许落完好无损地蜷缩在床角的破被子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虽然浑身发抖,但并没有受伤。
而在屋子正中央。 三头体型硕大的黑刺风狼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每一头都是被极其霸道的力量一刀两断,切口处平滑如镜,甚至连肠子都没来得及流出来。
尸体堆中,放着一张断了一条腿的破木板凳。 凳子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瞎了一只左眼、且左臂齐根而断的邋遢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灰色长衫,右手里拎着一把满是豁口的厚背柴刀。刀刃上的狼血正在一滴滴往下淌。 他正用那只仅存的右手,拿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碗,往嘴里倒着劣质的烧酒。
“黑虎武馆……莫教头?!” 许烬看到老头,先是一愣,随即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喉咙里压抑的淤血再也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整个人靠在门框上,摇摇欲坠。
这个老头,是黑虎武馆里唯一一个不教武功、只负责扫地看门的杂役,也是这三年来,唯一一个偶尔会偷偷塞给许烬两支营养液、告诉他怎么缓解咳嗽的怪人。 许烬一直叫他老莫。
老莫斜着那只浑浊的独眼,看着满身血污、右臂断折、却如恶鬼般杀回来的许烬。
他放下酒碗,咧开满口黄牙的嘴,吐出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血痰,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你小子,不该回来的。这第七区,今晚是个死局。”
老莫用那把豁口柴刀随意地挑开脚下一头风狼的头骨,刀尖指了指许烬眉心处那道因为情绪激荡而若隐若现的赤色竖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
“不过……既然你连这种只存在于古籍里的‘神魔眼’都开了,那老头子我当年那条胳膊,倒也算没白断。”
老莫站起身,原本佝偻的后背在这一刻竟发出炒豆般的骨骼爆响。一股即使是那名死去的城防军统领也无法比拟的恐怖刀意,在这个残废老头的身上轰然爆发!
他提起柴刀,将护在身后的瞎眼女孩推向许烬,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去街头买碗阳春面: “带着你妹妹,从北边下水道的废弃排污管走。那里我提前踩过点,没有异兽。”
许烬一把将妹妹护在身后,死死盯着老莫:“你呢?”
老莫仰头灌下最后一口烧酒,“啪”地一声摔碎酒碗,提着刀走向门外那片已经被狼嚎声彻底淹没的黑暗。
“老子装了十年的废物,骨头都快生锈了。今晚既然那帮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想看戏……” 老莫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他手中的残破柴刀在地上拖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那老夫,就用这把柴刀,给他们送个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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