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天阴了。
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是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天上。空气里有一股潮味,闷,呼吸都觉得黏。
陈玄六点就醒了。昨晚修炼到半夜,手太阴肺经通了之后,他又试着冲了一下第二条经脉——手阳明大肠经。没通,但松了一点。丹田里的真气也比昨天厚了一点点,像下了一夜的雪,地面终于白了,虽然一脚踩上去还是能看见下面的泥。
他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地上凉,水泥地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他缩了一下脚趾,站起来。
雨桐已经醒了,坐在上铺,被子裹到下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看着陈玄换衣服——今天没穿校服,从布衣柜里翻出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有点皱,扣子扣到第二颗,第三颗扣眼小了,扣了半天才进去。裤子是黑色的,膝盖处没磨白,算是他最好的一条了。鞋子还是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左脚那只鞋头开口了,走路会“吧嗒吧嗒”响。
“哥。”雨桐叫他。
“嗯?”
“你真的要去?”
陈玄把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拉了拉领口。领口有点紧,勒脖子,他解了一颗扣子。
“嗯。”
雨桐从上铺爬下来,光脚踩在地上,冷得缩了一下。她站在他面前,伸手帮他理了一下领子——领子翻了一边,她用手指捋平了,又按了按肩膀上的褶子。
“你穿这件衣服,看着像我爸。”她说。
陈玄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衬衫,黑裤子,开了胶的帆布鞋。确实像。
“你爸帅不帅?”他问。
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小的笑,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眼睛弯了弯。
“还行吧。”她说。
陈玄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头发没梳,乱,手指插进去就卡住了,他抽出来,手心沾了几根断发。
“我走了。”
“哥。”雨桐叫住他,声音忽然紧了,“你小心。”
“嗯。”
他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不太灵,他跺了两脚,第三脚才亮。昏黄黄的光照在墙上,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有白色的东西,不知道是石灰还是霉。
巷子口,卖早餐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在揉面,手上沾着面粉,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又去拿擀面杖。陈玄买了一个包子,一块五,肉馅的,咬一口汤汁烫嘴,他吹了两下,边走边吃。
包子皮厚,馅少,但热乎。他吃完了,把塑料袋叠了两折,塞进裤兜里——兜里现在有三十六块。昨晚买包子花了一块五,剩下三十五,加上今天这块五,不对,他算了一下,兜里还有三十五,花了两块,还剩三十五块五。算了,不重要。
陈家老宅在城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他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投币两块,他把硬币扔进去,“当啷”一声,掉进钱箱里。车上没什么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有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出一道印子,能看见外面的街。
街两边是那种老小区,六层的红砖楼,阳台用铁栏杆围着,有的晾着被子,有的堆着纸箱子。一棵树从栏杆缝里长出来,枝子歪歪扭扭的,叶子黄了一半。
车开开停停,每站都上几个人,又下几个人。有个老太太拎着一袋子菜上来,袋子是那种编织袋,菜叶子从口子那儿支出来,蹭到旁边人的裤腿。陈玄站起来让座,老太太说了句“谢谢小伙子”,坐下,把菜袋子搁在脚边。
他站在车厢中间,手扶着吊环,吊环的塑料皮磨毛了,蹭着手心。车子晃了一下,他身体跟着晃了一下,稳住。
四十分钟后,他在城东站下了车。
陈家老宅在一条巷子尽头。巷子两边是高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太阳照在上面,反光,刺眼。墙根长着一溜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巷子口有两棵石榴树,树干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鳄鱼的背。现在不是结果的季节,树上光秃秃的,只剩几片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晃两下,不掉。
陈玄站在巷子口,看了一眼。
原主的记忆里,这两棵石榴树是红的,结满了果子,有的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籽,亮晶晶的。他妈说等熟了来摘,后来没来成。
他往里走。
门是那种老式的朱红色木门,漆面起泡了,有的地方翘起来,露出里面的木头。门环是铜的,绿锈了,摸上去涩手。门上贴着两个门神,秦琼和尉迟恭,纸褪色了,秦琼的脸变成粉色的,尉迟恭的黑脸也发灰了。
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是个老头,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全白了,梳得整齐,但头油抹多了,亮得反光。他看了陈玄一眼,目光从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扫到开了胶的鞋,没什么表情。
“进来吧。”他说,声音哑,像嗓子里卡了东西。
陈玄跟着他进去。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草,有的被踩扁了,有的还支棱着。正对面是一排老房子,灰瓦顶,屋檐下有燕子窝,泥巴糊的,空着,燕子早飞走了。左边有个月亮门,门框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木头裂了,用铁皮箍着。
院子里已经站着几个人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看见陈玄进来,声音低了一点,有人抬头看他,有人假装没看见。
老头把他领到正厅门口。
“等着。”他说完就走了。
正厅的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张长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桌布边角起毛了。桌上放着几个茶杯,杯里的水不冒热气了,不知道泡了多久。桌后面坐着几个人,中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件灰色唐装,扣子盘的那种,领口别着一枚徽章,看不清是什么。他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没抬头。
两边坐着几个中年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深色衣服,表情严肃。陈明坐在左边第二个位置,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哒,哒,哒,节奏很稳。
陈玄站在门口,没进去。
等了大概十分钟,院子里的人陆续进来了,各自找位置坐下。有几个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眼神——怎么说呢,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是那种看一件旧家具的眼神,你知道它以前放在这儿,但现在不想要了。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胖女人,五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花衬衫,扣子快绷开了。她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看见陈玄,愣了一下,然后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陈玄听见了。
“这不是陈玄吗?还真来了。”
旁边的人没接话。
十点整,中间那个穿唐装的老头抬起头。
他脸上皱纹深,像刀刻的,眼窝凹陷,眼皮耷拉着,但眼睛亮,不是那种老人家的浑浊,是那种——你知道他还能看清东西的亮。嘴唇薄,抿着,嘴角往下耷拉,看着就不太高兴。
“人都到齐了?”他问。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了。
陈明站起来,手指在桌上敲了最后一下,“哒”。
“老爷子,差不多齐了。”
“那就开始吧。”
陈明清了清嗓子,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文件夹是那种黑色的硬壳,边角磨亮了,里面夹着厚厚一摞纸。
“今天开这个族会,主要是两件事。”他看了一眼陈玄,“第一件,是关于陈玄他爸妈留下的那套房子。”
院子里安静了。
有人咳嗽了一声,很轻,像是在掩饰什么。
“当年他爸妈出车祸走了,房子没人管,族里代为保管。现在陈玄也成年了,按照约定,该把房子还给他。”陈明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当年的协议,大家看看。”
纸是那种A4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地方被手指蹭模糊了。陈明把纸推到桌子中间,几个人的头凑过去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不过,”陈明话锋一转,语气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是那种——怎么说呢,像老师在课堂上点了一个答不出问题的学生,你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你还是希望他别说,“当年签这个协议的时候,陈玄才十三,有些东西可能没看清楚。协议上写的是‘无偿转让’,不是‘代为保管’。”
他把“无偿转让”四个字咬得很重。
院子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没听清说什么,但语气不是惊讶。
陈玄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
白纸黑字,他当年签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旁边工整的打印体一比,像小孩的涂鸦。
“所以呢?”他问。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陈明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
“所以这个房子,按照协议,已经是族里的了。当然,你现在成年了,族里也不是不能商量。你要是想拿回去,也不是不行——但你得拿出点诚意来。”
“什么诚意?”
陈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快,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意思到了——就是那种“你懂的”的笑。
“你最近在外面惹了点事,对吧?张浩那孩子的事,人家家里不依不饶的。你要是愿意让族里帮你出面调解,房子的事,我们可以再谈谈。”
陈玄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手指还在敲桌子,哒,哒,哒。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心情不错。
“调解什么?”陈玄问。
“你去给张家道个歉,赔点医药费,这事就算了了。族里帮你出面,张家那边会给面子。”
“赔多少?”
“不多。”陈明又笑了一下,“十万。”
院子里又安静了。
十万。对在座这些人来说,不算什么大钱。但对一个兜里只有三十五块五的高中生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陈玄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阳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伸到桌子腿那儿。衬衫领口勒着脖子,他伸手松了一下。
“我没钱。”他说。
“我们知道你没钱。”陈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停了,“所以族里给你指条路——你不是在食堂打工吗?族里在城东有个仓库,缺个看夜的,一个月三千,包住。干个三年,十万就还上了。”
三年。
一个月三千,三年十万零八千。刨去吃喝,刚好够还这笔“医药费”。
陈玄看着陈明。
这个人脸上还是那种笑,嘴角微微往上,眼睛里没什么笑意。金丝眼镜的镜片有点脏,右眼那一片有个指纹印,不知道是谁的。
“房子呢?”陈玄问。
“房子?”陈明像是没听清,“房子当然还是族里的。你签了协议,白纸黑字。我们帮你调解张家的事,已经是看在亲戚面子上了。”
“所以房子不还了。”
“协议上写的是无偿转让——”
“我问你,”陈玄打断他,“房子还不还?”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没人说话了。连那个胖女人都不嘀咕了,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不动。
陈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陈玄,”他坐直了,手指又敲了一下桌子,“你别不识好歹。族里帮你,是看在——”
“看在我爸妈的份上?”陈玄说,“当年他们刚走,你让我签那个协议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陈明的脸色变了。
不是红,是白。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你爸妈的事,我也很难过。但协议是你自己签的,没人逼你。”
“我十三。”
“十三怎么了?十三就不认字了?”
陈玄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签协议的时候,客厅里坐着的那些人,现在大部分还坐在这里。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喝茶,有人盯着桌上的桌布看,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东西特别吸引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
“行。”陈玄说,“那房子我不要了。”
陈明愣了一下。院子里也有人愣了一下。那个胖女人抬起头,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不要了?”陈明重复了一遍,像是不信。
“不要了。”陈玄说,“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
他往前走了一步。
影子从桌子腿上移开,移到桌面上,盖住了那张发黄的协议。
“当年你们把我从陈家赶出去,我十三,我妹十岁。五年了,陈家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们,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们过得怎么样。现在你们叫我回来,不是为了房子,是为了让我去给张家道歉。”
他看着陈明。
“你怕张家找你们麻烦。”
陈明的脸彻底白了。
“你放屁——”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刮了一下地面,吱——的一声,刺耳。
“张浩他妈是陈老爷子的女儿,”陈玄的声音还是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他手断了,陈家面子上过不去。你们怕陈老爷子怪罪,所以想让我去道歉,把这事揽下来。这样张家不找你们麻烦,陈老爷子那边也好交代。”
他停了一下。
“我说的对不对?”
陈明站在桌子后面,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金丝眼镜滑下来一点,他没推,就那么架在鼻梁上。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抖,咽了一下,稳住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是你堂叔,我会害你?”
“你害没害我,你自己清楚。”
陈明的手指攥紧了,桌布被他抓出一个褶子,深红色的布皱成一团。
“陈玄!”他声音拔高了,嗓子有点破音,“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被赶出去的旁系弃子,陈家愿意收留你,你就该感恩戴德——”
他没说完。
因为陈玄动了。
不是走,是迈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从门口到桌边,也就两米的距离,他迈了一步就到了。手抬起来,不算快,但陈明没躲开。
“啪。”
声音很脆。
像过年放的小鞭炮,或者有人拿竹尺子抽了一下桌子。但不是桌子,是脸。
陈明的头往一边偏过去,金丝眼镜飞了。眼镜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镜片碎了,一片崩到桌子腿那儿,一片弹到墙根,转了几下,停了。
陈明整个人往后倒,椅子翻了。他摔在地上,后背磕在椅子腿上,闷响了一声。然后他整个人滑出去,撞在旁边的茶几上。
茶几是木头的,不大,上面放着个茶杯。他后背撞上去,茶几晃了一下,茶杯倒了,水洒出来,淌了一桌子,滴到地上,滴在他脸上。
他躺在地上,手捂着脸,嘴张着,出不来声。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那一巴掌扇得太实,半边脸麻了,嘴都张不开。鼻子里有东西流出来,红的,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院子里没人说话。
没有人动。
那个穿唐装的老头——陈老爷子,从头到尾没抬头。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凉了,水面浮着一片茶叶,没动过。他眼皮耷拉着,像睡着了,又像什么都没听见。
旁边几个人坐在椅子上,姿势没变。有人盯着桌上的水渍看,有人看着地上的陈明,有人看着门口,就是没人看陈玄。
安静了大概五秒。
有人吸了一口气,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陈明在地上动了一下,手撑着地,想爬起来。胳膊抖,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又趴下去了。鼻血滴在地上,洇了一小片,深红色,跟桌布一个色。
“你……你敢打我……”他声音含糊,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牙齿可能松了。
陈玄低头看着他。
“这一巴掌,”他说,“是替我妹打的。”
陈明趴在地上,手撑着地,指甲扣进砖缝里。
“你们把她从学校里赶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多大?”
没人回答。
“她蹲在校门口写作业,等了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你们谁去看过她一眼?”
还是没人回答。
陈明在地上喘气,呼哧呼哧的,像跑完一千米。鼻血还在流,滴在地上,滴在他自己手背上,他也不擦。
陈玄转过身,看着在座的那些人。
有人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桌布。有人端起茶杯喝茶,茶已经凉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那个胖女人坐在椅子上,手攥着花衬衫的下摆,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房子我不要了。”陈玄说,“但从今天起,我跟陈家,没有关系。”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那张心理咨询室的纸条,还有那三十五块五。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声音不高,但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咕咚”一声,不响,但整个水面都在震。
陈玄停下来。
回头。
陈老爷子抬起头。
他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更深了,像干裂的河床。眼睛眯着,但里面的光很亮,不是那种温和的亮,是那种——你知道他年轻时候肯定打过架的亮。
他看了陈玄大概三秒。
然后站起来。
椅子没动,他是直接站起来的,腰板直,不像个老人。唐装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紧,喉结那儿鼓着一块。
他绕过桌子,走到陈明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没弯腰,就那么站着看。陈明趴在地上,手还捂着脸,指缝里渗着血。
陈老爷子看了两秒,抬起头,看着陈玄。
“你打了我陈家的人。”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但沉,“就这么走了?”
陈玄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翻了的椅子,一个趴在地上的陈明,一摊已经洇开的鼻血。空气里有股铁锈味,血的腥气,混着老宅子里那股檀香和霉味的底子。
“你想怎样?”陈玄问。
陈老爷子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跟陈玄刚才那一步不一样。陈玄那步是快,是准。他这一步是——重。
不是体重的那种重,是气势。像一块石头压过来,不是砸,是慢慢地、稳稳地压过来,让你觉得空气都紧了。
旁边的几个人往后退了退。有人椅子响了一下,有人吸了一口气。
陈玄站在原地没动。
但他感觉到了。
暗劲。
这个人身上的气血很旺,像一锅烧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在翻涌。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砖就微微震一下,不是踩的,是气血灌到腿上的时候,地面的共振。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武者,但那是前世。现在他丹田里只有薄薄一层真气,手太阴肺经刚通,第二条经脉还没动。
硬碰硬,不一定打得过。
陈老爷子走到他面前,一米远的地方,停下。
两个人对视。
老爷子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深褐色的,瞳孔大,眼白有点黄,但干净。他看了陈玄大概五秒,忽然开口。
“你练过?”
陈玄没回答。
老爷子盯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曲,重心在两脚中间,肩膀放松。这是练家子的站姿,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记住的。
“谁教的?”老爷子问。
“没谁。”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下,按在旁边的桌子上。
那张桌子是老榆木的,桌面厚,用了十几年,油光锃亮的。他的手按上去,没什么声音,就是轻轻放了一下。
然后拿开。
桌面上多了一个手印。
不是拍出来的,是按出来的。五个手指的印子,陷进去大概两三毫米,边缘光滑,像用模具压出来的。手印周围的木头没裂,没碎,就是凹下去了。
院子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陈老爷子看着陈玄。
“这是暗劲。”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沉,“你那个巴掌,是蛮力。跟这个,不一样。”
陈玄看着桌上的手印。
暗劲。
能把劲力透进木头里面,把纤维压变形,但不破坏表面。这确实不是蛮力能做到的。
“你要是没练过,”老爷子说,“就别逞能。”
陈玄没说话。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右手,掌心朝上,放在老爷子面前。
“你看。”他说。
老爷子低头看他的手。没什么特别的,瘦,骨节突出,指腹有薄茧,写字磨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陈玄的右手大拇指尖,有一丝极细的热气,从指甲盖下面渗出来,很微弱,像冬天对着玻璃哈了一口气,玻璃上起一层薄雾。
老爷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盯着那根大拇指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陈玄的脸。
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他在确认什么东西。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
陈玄把手收回去,插进兜里。
“我走了。”他说。
转身,出了门。
身后没有人叫他。
他穿过院子,青砖地缝里的草蹭着鞋帮,有的被踩倒了,有的还支棱着。月亮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他经过的时候,袖子蹭了一下,蹭了点灰在衬衫上。
巷子里,那两棵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干光秃秃的,影子也光秃秃的,像两根骨头。
他走出巷子口,站在路边。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可能要下雨了。衬衫领口被风灌了一下,鼓起来,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大拇指尖,那丝真气已经散了,指甲盖下面那道白线也淡了,不仔细看看不见。
刚才他冒险了。
把真气逼到指尖,让老爷子看见。那点真气太少了,少到连一张纸都划不破,但足够让一个暗劲高手看出来——这不是武道,这是别的东西。
他不知道老爷子看懂了多少。
但他知道,老爷子最后那个表情,不是要动手的意思。
陈玄把手插回兜里,往公交站走。
走了大概十步,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雨桐发的消息:“哥,你回来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嗯。”
走了两步,又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过了几秒,雨桐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个小人举着碗,碗里写着“随便”。
陈玄看着那个表情包,站了一会儿。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币,“当啷”一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的灰还在,他之前擦的那道印子还在,能看见外面的街。
车子开动了,晃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树、路灯、广告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陈老爷子按在桌上的那只手,五个手指的印子,凹进去两三毫米,边缘光滑。
暗劲。
他现在的实力,对上暗劲,五五开。得靠巧劲,不能硬拼。
但陈老爷子最后那个眼神,不是要打的意思。
他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确认完了之后,他没拦。
陈玄靠在椅背上,头枕着玻璃,玻璃震,嗡嗡的,后脑勺有点麻。
车子拐了个弯,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脸上,暖的。他眯了一下眼。
算了。不想了。
回家。
雨桐还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