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陈玄在城中村那站下了车。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更低了,像是憋着一场雨,但就是下不来。空气又闷又潮,呼吸都觉得黏糊糊的,T恤贴在背上,走两步就出汗。
巷子口的修鞋老头收摊了,地上剩一堆皮屑和线头,被风刮到墙根,堆成一团。卖烤红薯的大爷今天没出摊,炉子没看见,就剩地上一个圆形的印子,是炉底压出来的。
他上楼。声控灯还是那个德行,跺了两脚不亮,第三脚才“啪”一下亮了,昏黄黄的光照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块新的,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有白色的东西,像是盐霜。
掏钥匙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
雨桐站在门口,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的红印子彻底消了,但眼睛下面那圈青还在。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他们俩的聊天界面——那个“嗯”字还在最下面,孤零零的。
“你回来了。”她说。
声音很平,但陈玄听得出来,她嗓子紧,像是一直绷着,现在才松下来。
“嗯。”
他进去,换拖鞋。雨桐把门关上,锁扣“咔哒”一声弹回去,她又拧了一下,确认锁好了,才转身。
“怎么样?”她问。
“没怎么样。”
“他们为难你了吗?”
“没有。”
雨桐看着他,显然不信。
陈玄坐在床上,拖鞋踢到床底下,光脚踩在地上。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舒服,外面太闷了,脚底一出汗就黏。
“房子呢?”雨桐问,声音小了一点。
“不要了。”
她没说话。站在桌边,手指头又开始绞衣角了,绞了一圈又一圈,衣角皱成一团。
“哥,”她说,“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没有。”
“那你衬衫领子怎么歪了?”
陈玄低头看了看。领口确实歪了,左边翻起来一截,扣子也开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他伸手把领子按下去,扣子懒得扣了。
“蹭的。”他说。
雨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把领子翻好。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凉的,指尖有点湿——她刚才肯定一直在攥着手机,手心出汗了。
“哥,”她低着头,手指在他领口按了按,把褶子捋平,“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陈玄看着她。
她低着头,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鼻尖有点红,嘴唇抿着,抿得有点发白。
“没有。”他说。
“你骗人。”
“没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要房子了?”
陈玄想了想,说:“那房子不值钱。”
雨桐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她问。
“真的。”
“那值多少钱?”
“几十万吧。”
“几十万还不值钱?”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下去了,像是怕隔壁听见。
陈玄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想笑。几十万在前世他连一粒丹药都买不到,但在这个世界,够雨桐念完大学,够他们搬出这间十五平米的屋子,够她不用再穿磨毛了袖口的校服。
“以后给你买更好的。”他说。
雨桐愣了一下。
“买什么?”
“房子。”
“你哪来的钱?”
“赚。”
雨桐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她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来。铁床嘎吱一声,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
“哥,”她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还行吧。”
“你以前不这样的。”
“哪样?”
“就是……”她想了想,“以前你什么都忍着,现在不忍了。”
陈玄没说话。
“我不是说这样不好,”雨桐赶紧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雨桐歪着头想了想,说:“变凶了。但是……”她顿了一下,“是好的那种凶。”
陈玄伸手,把她头上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头发有点毛躁,按下去又弹起来,他又按了一下,还是弹起来。
“你头发该剪了。”他说。
“没钱。”
“明天给你钱。”
“你哪来的钱?”
“说了,赚。”
雨桐看着他,忽然笑了。很小的笑,嘴角翘了一下,眼睛弯了弯,然后很快收回去了。但那一瞬间,她脸上那圈青好像淡了一点。
“行吧,”她站起来,“我去做饭。”
“我来。”
“你坐着。”她把他按回去,手按在他肩膀上,力气不大,但很坚决,“你今天去打架了,歇着。”
“没打架。”
“行,没打架,歇着。”
她走到桌边,从床底下拿出电饭锅,淘米,加水,插电。动作很快,像是做了无数遍。淘米水倒进水房的水池里,哗啦一声,然后回来,又从床底下翻出一颗白菜,两瓣蒜。
菜刀是那种老式的,刀柄缠着布条,布条发黑了。她切菜的时候很认真,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节奏稳。
陈玄坐在床上看着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她手上。她的手小,指节细,指甲剪得很短。切菜的时候手腕会转一下,刀锋斜着下去,白菜叶子断开,声音脆。
“哥,”她头也没回,“陈家的人有没有打你?”
“没有。”
“真的?”
“真的。他们不敢。”
雨桐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厉害。”陈玄说。
雨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是那种——你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想翻白眼又觉得不太合适。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不要脸了?”她说。
陈玄靠在床栏杆上,铁管凉,隔着T恤也能感觉到。
“一直这么不要脸。”他说。
雨桐没忍住,笑出声了。很短的一声,“噗”的一下,然后赶紧转回去继续切菜,但肩膀在抖。
陈玄看着她抖肩膀,嘴角动了一下。
白菜炒好了,用电饭锅煮的饭也跳闸了。雨桐把饭菜端上桌,两碗米饭,一盘炒白菜,一碗紫菜汤——紫菜是散的,用塑料袋装着,抓一小把就能冲一碗。
“吃吧。”她把筷子递给他。
陈玄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白菜。咸了点,油少了,白菜有点出水,汤汤水水的。但热乎。
“好吃。”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雨桐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明明就不好吃。”
“好吃。”
雨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陈玄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陈玄,我是陈镇山。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房子的事,我会让人查。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陈玄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陈镇山。陈老爷子。
他想了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谁啊?”雨桐问。
“发错了。”
“哦。”
吃完饭,雨桐去洗碗。陈玄坐在床上,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那条短信一眼。
“到此为止。”
他信吗?
不全信。
但陈老爷子最后那个眼神,不是要动手的意思。他看到那丝真气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恐惧,是……怎么说呢,像你在一堆破烂里突然发现一个值钱的东西,你不确定它值多少钱,但你得先把它留住。
所以他没拦陈玄走。
房子的事,他说“会让人查”。这话的意思是——可能有转机,也可能没有,得看情况。
陈玄把短信删了。
不删也没用,他不需要陈家的施舍。房子是原主爸妈留下的,该是他的就是他的,不是靠谁“查”出来的。
他盘起腿,闭上眼。
丹田里那层真气还在,比昨天厚了一点。手太阴肺经通了之后,真气运行比以前顺畅了,像一条小溪,水不多,但流得动。
他开始冲第二条经脉——手阳明大肠经。
这条经脉从食指走到头面,跟手太阴肺经是表里关系,两条通了之后,真气能在手部循环,威力会大不少。
真气从丹田出发,走到胸口,转到肩膀,然后沿着上臂外侧往下走。
走到肘弯的时候,遇到了堵点。
比第一条经脉的堵点硬。
他试着冲了一下,没动。又冲了一下,松了一点,但不多。
不急。
他把真气顶在堵点上,慢慢磨。
额头上开始冒汗,从鬓角往下淌,滴在膝盖上。后背也湿了,T恤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大概磨了半个小时——他也不知道具体多久,反正外面那盏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堵点松了一小半。
陈玄睁开眼,深呼吸了几次。
手有点抖,但不是累,是兴奋。按照这个速度,大概五天就能打通第二条经脉。到时候,真气就能在手上循环,一巴掌拍出去,跟今天打陈明那一巴掌,不是一个量级。
他擦了擦汗,正准备再冲一次,上铺传来声音。
“哥。”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练功?”
陈玄愣了一下。
“你看见了?”
“没看见,就是感觉……”她想了想,“你坐着的时候,屋子里好像……凉快了一点?”
陈玄抬头看她。
她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垂下来,乱糟糟的,眼睛亮亮的。
“你是不是在练气功?”她问。
“算是。”
“厉害吗?”
“还行。”
“能打过陈老爷子吗?”
陈玄想了想,说:“再过几天就能。”
雨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缩回去了。
“行吧,”她的声音从上铺传来,闷闷的,“反正你说什么我都信。”
陈玄靠在床栏杆上,笑了笑。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隔壁那户人家在看电视,是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声很假。楼上有人在走路,拖鞋啪嗒啪嗒的,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快了。
再给他几天时间。
等第二条经脉通了,真气能在手上循环了,暗劲高手?
他嘴角动了一下。
也就是一巴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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