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陈玄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大雨,是那种细密的、连绵的、下起来没完没了的毛毛雨。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声音很轻,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抖一张很大的纸。窗帘布湿漉漉地贴在窗框上,边缘发黑,摸上去冰凉。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爬到墙角,裂缝边缘的水渍深了一层,大概是漏雨了,顺着墙皮渗进来,在裂缝旁边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形状像朵云。
上铺没动静。雨桐的呼吸声很轻,均匀,还没醒。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脚踩进拖鞋里,凉。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巷子是湿的,水泥地变成了深灰色,坑坑洼洼的地方积了水,雨点砸进去,一圈一圈的,像有人在水面上画圈。对面楼的墙皮湿了,颜色比平时深了两个号,阳台上的衣服没人收,一件白衬衫挂在最外面,被雨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袖子在风里晃。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水房的水龙头出来的水比平时更凉,冰得扎手。他捧了一捧泼在脸上,激灵一下,清醒了。毛巾还是那条灰色的,边角起毛了,硬,擦脸的时候蹭得脸颊发红。他把毛巾挂回去,对着墙上那块小镜子看了一眼——眼眶下面的青淡了一点,眼睛比昨天亮,瞳孔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转,很淡,像水面上的一层油光。
手太阴肺经通了之后,这具身体开始慢慢变了。不是外表,是底子。像一棵树,叶子还没长出来,但根已经开始往下扎了。
他回到屋里,雨桐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把折叠桌支开,从床底下拿出电饭锅,昨晚剩的米饭还在里面,有点硬了,结成一坨一坨的。他倒了点水进去,按了加热,电饭锅嗡嗡响了几声,开始冒热气。
然后他坐在床上,掏出手机。
屏幕碎了的那一角硌着手指,透明胶粘灰了,边缘翘起来一点,粘在手指上,他撕掉,重新按了一下。打开银行APP——说是银行APP,其实就是短信,原主没开网银,银行卡是学校统一办的,里面有多少钱得查余额短信。
最后一条余额短信是上个月的,写着“余额:137.50元”。
一百三十七块五。
加上兜里的三十五块五,一共一百七十三。
房租月底到期,四百。水电费上个月是七十六,这个月开空调了吗?没开,空调是坏的,遥控器都没有。那就按八十算。雨桐下个月的生活费,最少要三百——学校的午饭一顿十二,一个月二十二天,二百六十四,再加上文具、卫生纸、洗衣粉这些杂七杂八的,三百块打不住。
他算了一下。四百加八十加三百,七百八。他有一百七十三,缺口六百零七。
六百零七块。
他靠在床栏杆上,铁管凉,隔着T恤也能感觉到。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的,节奏不变,像一台机器在不停地转。电饭锅里的粥煮开了,盖子被蒸汽顶得“噗噗噗”地跳,白气从边上冒出来,一股米香味。
他盯着那锅粥看了一会儿。
食堂打工,一个月六百,包饭。够交房租,够交水电费,够雨桐的生活费。但那是刚好够,一分钱不剩。如果出点什么意外——比如雨桐生病,比如房东涨房租,比如张浩他爸再找上门——他就得去借钱。
他不喜欢借钱。
前世他不借钱,也不借给别人。修炼资源是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不是靠谁施舍的。这辈子也一样。
他得有别的来钱的路子。
医术。
前世他虽然不是专修医道的,但八千年下来,什么病没见过?凡人的病,在他眼里跟白纸上的黑字一样清楚。问题是——谁会信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他总不能站在街上吆喝“看病看病,祖传老中医”吧。
得先有个突破口。
他想起了刘建国,那个副校长。昨天在校门口救了他,心脏病,急性心肌梗死,他用真气疏通了一下心脉,把人从阎王手里拽回来了。刘建国当时说“救命之恩,刘某记下了”,那不是客套话,他听得出来,那个人的声音在抖,是真怕,也是真感激。
如果借着这个关系,认识一些人——比如医院的人,比如有钱的病人——也许能打开局面。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什么都不是,贸然找上去,人家可能客客气气地请你吃顿饭,给个红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自己的实力再强一点。
电饭锅跳闸了。他站起来,打开盖子,白气扑了一脸,烫。粥煮得稠了,水放少了,米粒都开了花,黏糊糊地搅在一起。他用勺子搅了一下,太稠了,又加了点开水,搅匀。
“哥,你煮粥了?”
雨桐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鼻子在嗅。她穿着那件旧T恤当睡衣,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嗯,下来吃。”
她爬下来,光脚踩在地上,冷得缩了一下,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拖鞋穿反了也没管,就那样站着,接过碗。
粥太烫,她吹了一下,吸溜一小口,烫得龇牙咧嘴,嘴张着哈气,舌头伸出来一点,被烫红了。
“烫。”她说。
“慢点吃。”
她端着碗坐在椅子上,椅子腿歪的那把,坐上去微微晃,她也不在意。小口小口地喝粥,腮帮子鼓一下,瘪一下,鼓一下,瘪一下,像只仓鼠。
陈玄也盛了一碗,坐在对面。粥稠,米粒软烂,有点淡,他没放糖,雨桐也没放。两个人就这么喝着,外面下着雨,屋里安静,只有勺子碰碗沿的声音,叮,叮,叮。
“哥,”雨桐忽然开口,“你昨天是不是跟陈家的人动手了?”
陈玄手上的勺子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猜的。”她低头搅粥,勺子沿着碗边画圈,一圈一圈的,“你回来的时候衬衫领子歪了,扣子也开了。你说蹭的,但衬衫上没灰,就领子歪了。不是蹭的,是有人拽过,或者你动手的时候扯的。”
陈玄看着她。
她低着头,勺子还在画圈,粥被搅得都快泄了。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他问。
“我一直这么聪明。”她抬起头,表情认真,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那种“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倔,“你打谁了?”
“陈明。”
“打哪儿了?”
“脸。”
雨桐的勺子停了。
她盯着碗里的粥看了好几秒,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很短的一声,像漏气。
“他活该。”她说,然后继续喝粥。
陈玄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早饭,雨桐去写作业。她把课本摊在桌上,数学,函数,跟陈玄昨天课上讲的一样。她写得认真,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写一行,停一下,用橡皮擦掉一点,又写。
陈玄坐在床上,盘起腿。
今天的目标是继续冲手阳明大肠经。昨天冲到了肘弯,堵点松了一小半,今天争取冲过去。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丹田。
真气比昨天厚了一点。手太阴肺经通了之后,真气运行比以前顺了,像一条小溪,水不多,但流得动,不会卡在哪儿。丹田底部那层薄薄的东西,现在大概有一枚硬币那么厚了,踩上去不会陷。
他引着真气,从丹田出发,经过胸口,转到肩膀,沿着上臂外侧往下走。
到了肘弯,堵点还在。
昨天松了一小半,今天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他试了试,真气顶上去,疼,钝疼,像有人拿手指头按在骨头上,不重,但一直按着。
他慢慢地磨。
一呼一吸,一进一退。吸气的时候顶一下,呼气的时候不退,就卡在那儿。真气一点点往里挤,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走。
额头上开始冒汗。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膝盖上。后背也湿了,T恤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雨桐在写作业,铅笔声沙沙沙的,偶尔停下来,翻书,书页哗啦一声,然后又继续写。
大概磨了半个小时——他也不知道具体多久,反正雨桐翻了三页课本——堵点松了。
不是一下子松开的,是那种——裂缝扩大了,真气从裂缝里挤过去,像水从冰缝里渗下去,慢慢地,但不停。
真气过了肘弯,继续往上走,经过前臂外侧,一直走到手腕。
手腕处有个穴位,叫阳溪。真气到了阳溪,停住了。
像水流到了尽头,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比昨天太渊穴那个大一点。
手阳明大肠经,通了三分之一。
陈玄睁开眼。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点点发热。不是那种烫,是那种——冬天把手放在暖气片上,隔着袜子,温温的,不烫,但你知道那儿有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食指根部,皮肤下面有一条极细的白线,从指根一直长到第二关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真气走到末梢的标志。
他试着把真气从指尖逼出来。
这次比昨天强了一点。大拇指尖有一丝热气渗出来,很微弱,但能感觉到。食指也有,比大拇指弱,像两根手指捏着一小块冰,冰化了,水从指缝里滴出来,一滴,没了。
量还是太少。但比昨天多。
他深呼吸了几次,手不抖了,后背的汗也干了。雨桐还在写作业,没注意到他。
“哥,”她头也没抬,“你刚才是不是又练功了?”
“你怎么知道?”
“你坐着不动的时候,屋里好像……”她想了想,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凉快了一点。不是空调那种凉,是那种,下雨天站在树底下的凉。”
陈玄看着她。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动,写得很认真,肩膀放松,背挺直。
“你感觉到了?”他问。
“嗯。”她写完一道题,把铅笔放下,转过头看他,“你每次练功的时候,我都觉得屋里凉快一点。以前没有的,就这几天开始的。”
陈玄没说话。
真气外放,哪怕只是极微弱的一丝,也会影响周围的空气。普通人感觉不到,但雨桐跟他住在一起,天天待在这间十五平米的屋子里,久了就习惯了。就像你天天见一个人,他瘦了一斤你都能看出来,别人看不出来。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雨桐问。
“好事。”
“那你继续练。”她转回去,拿起铅笔,“别管我。”
陈玄靠在床栏杆上,看着她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她写一行,停一下,看一眼课本,又写一行。偶尔皱眉,用橡皮擦掉几个数字,重新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雨桐。”
“嗯?”
“你下个月的生活费够不够?”
她的笔停了一下。
“够。”她说。
“多少?”
“三百。”
“够吗?”
“够。”她写了一个数字,又擦掉了,“食堂的饭便宜。”
陈玄没说话。食堂的饭,一顿十二,最便宜的套餐,一荤一素一米饭。她肯定没吃荤的,就吃素的,八块。一个月一百七十六,加上文具、卫生纸、洗衣粉,五十。还剩七十多,她可能攒着,也可能买了别的东西——他没问。
“以后别省了。”他说。
“没省。”她没回头,但声音变小了。
“雨桐。”
“嗯?”
“哥有钱。”
她回过头,看着他。手里还捏着铅笔,笔尖按在纸上,压出一个黑点,越来越大,她赶紧松手,在纸上蹭了蹭,把黑点蹭糊了。
“你哪来的钱?”她问。
“会有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会赚钱。”
“怎么赚?”
“看病。”
雨桐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表情是那种——你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什么时候会看病了?”她问。
“一直会。”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掉在桌上,滚了一下,她接住了。
“那你给我看看。”她说,伸出手,手腕朝上,搁在桌上。
陈玄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手腕细,骨头突出,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河流。手腕内侧有一颗痣,小米大小,黑色的。
他伸手,两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
指尖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凉的。她的脉搏在跳,不快,但弱,像远处有人在敲鼓,声音很小,隔了很多层墙。
“你贫血。”他说。
“我知道。”
“晚上睡不好。”
“嗯。”
“有时候头晕。”
“你怎么知道的?”
“脉象说的。”
雨桐把手缩回去,搓了搓手腕,好像被他手指碰到的地方有点痒。
“那你给我开个方子。”她说,语气是那种半开玩笑的,但眼睛认真。
陈玄想了想。
“红枣,枸杞,当归,黄芪。煮水喝。”
“贵不贵?”
“不贵。一副大概十几块。”
“十几块还不贵?”她皱了一下眉。
“一周喝两次就行。”
雨桐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一个月八次,一百多块……”
“我来出。”
“你哪来的——”
“说了,会有的。”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但铅笔动得慢了,写一笔,停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陈玄靠在床栏杆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看病。这个路子是对的,但他得有个切入点。刘建国那条线得用,但不是现在。他得先让人知道他会看病,而且看得准,看得好。
他想起王建国,刘建国的妹夫,江城人民医院的副院长。刘建国那天说“如果有行医方面的需要,可以找他”。
行医方面的需要。
他没有行医资格证,没有执照,连个高中毕业证都没有。但医院里有些病,是治不好的。那些被西医判了死刑的病人,那些花了几十万几百万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那些人,不会在乎你有没有执照。他们只在乎你能不能救命。
但他得先让人知道他。
陈玄睁开眼,看着窗外。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挤进来,照在对面的墙上,湿漉漉的墙皮反光,亮得刺眼。巷子里有人在说话,一个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尖,拖得很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阳光照进来,打在折叠桌上,雨桐的课本被照得发白。她眯了一下眼,用手挡了一下光,又放下,继续写。
“哥,”她说,“你下午去不去食堂打工?”
“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六点。”
“那我等你吃饭。”
“别等了,你先吃。”
“不饿。”她说,铅笔动了一下,又停了,“哥,你说你会看病,是真的吗?”
“真的。”
“那你给我开的那副药,什么时候买?”
陈玄回过头,看着她。
她坐在椅子上,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耳朵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毛细血管。她没看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悬着,没落下去。
“明天。”他说。
她点了点头,笔落下去,继续写。
陈玄转回去,看着窗外。
巷子口,卖早餐的摊子收了,地上剩一摊水,映着天光,亮亮的。一个小孩踩着水坑跑过去,啪嗒啪嗒的,水花溅起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他得赚钱。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不用再穿磨毛了袖口的校服,不用再蹲在校门口写作业等两个小时,不用再掰着手指算一个月能不能省下十几块买红枣枸杞。
他得让她的日子好过一点。
就这一点。
陈玄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那三十五块五。纸币的边缘毛了,他捏了一下,又松开。
明天去打工。
然后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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