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天终于晴了。
陈玄出门的时候,巷子里的积水还没干,踩上去“啪嗒啪嗒”的,水花溅到裤腿上,洇了一小片深色。卖早餐的摊子又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在切葱花,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的,节奏很快。他买了一个包子,一块五,边走边吃,包子皮厚馅少,但热乎,吃完胃里暖了一下。
到学校的时候还早,教室里没什么人。他坐在最后一排,把课本掏出来摆在桌上,然后闭眼内视了一下丹田。真气比昨天又厚了一点点,手阳明大肠经通了三分之一,第二条经脉的堵点松了大半,再磨两天就能通。到时候真气能在手上循环,威力大不少,至少不用靠蛮力拍墙了。
第13节 课是语文,老师在讲文言文翻译,什么“之乎者也”的。陈玄听了一会儿,走神了。他在想钱的事——昨天跟雨桐说“会有的”,但具体怎么来,还没想好。食堂打工一个月六百,够活,但不够。他得找个病人,一个有钱的病人,一个医院治不好的病人。
下课铃响了。王浩转过身来,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镜歪了,他推了一下。
“你周末干嘛去了?”他问。
“在家。”
“没出去玩?”
“没。”
“哦。”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用手背蹭了蹭,“我周末去网吧了,新出的那个游戏,贼好玩,回头带你——”
话没说完,外面走廊里忽然吵起来了。
有人在跑,脚步声很急,“咚咚咚”的,从走廊那头跑到这头。有人在喊:“快来人!校门口出事了!”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王浩的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嘴张着,看着门口。有人站起来往窗边跑,窗户推开,“哗啦”一声,探出头去看。
陈玄也往窗外看了一眼。从三楼看下去,校门口围了一堆人,有人蹲在地上,有人在打电话,有个保安在对讲机里喊什么,声音尖,隔着三层楼都能听见。
“走走走,下去看看!”王浩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刮了一下地面,刺耳。
陈玄跟着人流往楼下走。楼梯上全是人,挤得慌,有人踩了前面人的鞋跟,骂了一声,又挤下去了。他走得不快,被人流推着往下,扶手是铁的,凉,他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他挤进去的时候,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脸色发青,嘴唇是紫的,眼闭着,手攥成拳头,搁在胸口,指节发白。
旁边蹲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三十来岁,扎着马尾,是校医。她正在按那个人的手腕,按了一下,脸色就变了。又去摸脖子,手指压在皮肤上,停了大概三秒,缩回去了。
“心跳很弱,”她声音有点抖,“可能是急性心肌梗死……救护车叫了吗?”
“叫了!叫了!”旁边一个年轻老师在喊,手机举在耳朵边上,“但是堵车,说还要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来不及!”校医的声音拔高了,嗓子有点破音,“他等不了十五分钟!”
围观的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在说“这是谁啊”,有人说“好像是校长”,有人说“刘校长心脏病犯了”,声音越来越杂,像一锅水快开了,咕嘟咕嘟的。
陈玄看着地上那个人。
刘建国。江城一中副校长。昨天在校门口,他救过一次。那时候刘建国刚犯病,他用真气疏通了一下心脉,把人救回来了。但那只是临时急救,治标不治本。现在又犯了,而且比昨天严重——脸色发青,嘴唇紫了,手指蜷着,像鸡爪。
校医跪在地上,把刘建国的领口解开,开始做心肺复苏。手掌压在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数着数。按了大概二十下,停下来摸了一下脉搏,又继续按。额头上开始冒汗,从鬓角往下淌,滴在刘建国的夹克上,洇了一小片。
“让一下!让一下!”有人在喊,人群挤开一条缝,一个男老师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急救箱,打开,翻出一瓶硝酸甘油,倒了两粒,掰开刘建国的嘴塞进去。刘建国没反应,药片在舌头上搁着,化了一半,白色的粉末从嘴角漏出来。
校医继续按。按了大概一分钟,停下来,摸脉搏。她的手按在刘建国脖子上,指节发白,按了大概五秒,缩回去了。
“脉搏没有了。”她声音变了,不是抖,是那种——你知道事情要坏,但你还不想认的那种哑,“谁带了AED?学校有AED吗?”
“有!在体育器材室!我去拿!”一个学生转身就跑,鞋底蹭了一下地,“吱——”的一声。
“来不及……”校医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指甲扣进砖缝里,指节发白。她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眼神是那种——你明知道救不回来,但你不能说,你还得继续按。
她又开始按了。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五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按偏了,赶紧调整位置,继续按。呼吸变重了,呼哧呼哧的,像跑完八百米。
陈玄站在人群里,看着刘建国的脸。
嘴唇从紫变黑了,指甲盖也发灰了。胸口被按得凹陷又弹起,凹陷又弹起,但心脏没反应。像一台发动机,火花塞在打火,但油路断了,怎么打都打不着。
他的真气能救。
上次他用真气疏通了一下心脉,人就醒了。但那次犯病没这次严重,血管堵得没那么死。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大面积的堵塞,光靠那点真气不够——他得用更多的真气,把堵住的血管一条一条冲开。
问题是,他的真气太少了。丹田里那层薄薄的东西,大概就够冲开一条血管。冲完之后,丹田就空了。接下来几天什么都干不了,修炼进度得往后拖。
他犹豫了一下。
就这一下,校医停手了。
她跪在地上,手撑着地,低着头,肩膀在抖。旁边有人问“怎么样了”,她没回答。过了大概三秒,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叫家属来吧。”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围观的人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重。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的那种安静。有人咽了一下口水,声音特别响。有人在吸鼻子,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
陈玄看着刘建国的脸。
青灰色了。像一块放久了的肉,血色褪干净了,剩一层灰白的皮。嘴微微张着,舌头抵在牙齿上,紫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让我试试。”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听见了。校医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旁边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说“这是高三那个陈玄”,另一个说“他行不行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你是?”校医问,声音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高三的。”
校医看着他,表情是那种——你一个高中生,你能干什么?但她没说出来。她跪在地上,膝盖都跪红了,手撑在地上,指甲缝里塞着灰。
“你会急救?”她问。
“会。”
校医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往旁边让了一步。膝盖可能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旁边一个女老师扶了她一把。
陈玄蹲下去。
刘建国的脸就在眼前。眉毛是白的,眉骨高,眼窝凹下去,睫毛也是白的,沾着灰。嘴角有一点白沫,干了,结成一小片。呼吸没了,胸口的起伏也没了。
他把手放在刘建国胸口。
手掌心贴上去,隔着夹克,能感觉到体温还在,但正在变凉。夹克的拉链硌着手心,凉的,金属的凉。
闭上眼。
丹田里的真气动了。
他引着真气,从丹田出发,经过胸口,转到肩膀,沿着手太阴肺经往下走,到手腕,到大拇指,从指尖逼出去。
真气从大拇指尖渗出来,很微弱,像冬天对着玻璃哈了一口气。但够了。
那丝真气穿过夹克,穿过皮肤,穿过肋骨,钻进心脏。
刘建国的心脏停了。不是完全停,是心肌在颤,像一块果冻,哆嗦着,但挤不出血。血管堵了三处,最大的一处在左前降支,堵了百分之九十以上,血过不去,心肌在缺氧,在死。
陈玄用真气去冲那处堵点。
堵点硬,像一块石头卡在水管里。真气顶上去,没动。他又顶了一下,松了一点。第三下,堵点裂了一条缝,血从缝里挤过去,很慢,但过去了。
心脏跳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拍了一下手。
校医离得近,她感觉到了。她往前凑了一步,盯着刘建国的脸。
“有脉搏了?”她声音在抖。
陈玄没回答。他在冲第二处堵点。
真气快耗光了。丹田里那层薄薄的东西,像退潮后的沙滩,水退了,沙子露出来,干裂了。他咬着牙,把最后一丝真气逼出来。
第二处堵点松了。血过去了。
心脏又跳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一点,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了一下桌子,“咚”的一声。
陈玄的手抖了一下。真气没了,丹田空了。像一口井,水抽干了,只剩井底的泥。
还有第三处堵点。
他没真气了。
他低头看着刘建国的脸。嘴唇从黑变紫了。
第三处堵点。
他咬了咬牙。
把手从刘建国胸口拿开,握成拳,轻轻捶了一下。
校医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他没理。又捶了一下。
不是蛮力,是真气。他把丹田里最后一丝——不是真气,是气,是这具身体本来的力气——聚在拳头上,捶下去。
这一下,用的是巧劲。力道透进去,震在堵点上,像拿锤子敲一块冻住的肉,肉里的冰碴子碎了。
第三处堵点松了。
血过去了。
刘建国“嗬”了一声。
声音很大,像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不是咳嗽,不是喘气,是那种溺水的人被捞上来,水从嘴里呛出来,肺终于能吸气了的那一声。
他的胸口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了一下水面,起了一个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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