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
不是那种喝多了宿醉的疼,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有人拿锤子在你脑壳里敲钉子,一下一下的,还敲偏了。
陈玄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发黄的天花板,上面有道裂缝,从墙角歪歪扭扭爬到灯座旁边,像条干涸的河。灯座是那种老式的圆形日光灯,关着,但能看见里面落了一层灰。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消毒水和……廉价洗衣粉?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秒。
脑子里嗡的一声,跟炸了锅似的——无数画面、声音、情绪,一股脑往里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床单是那种劣质的纯棉,洗得发硬,蹭在皮肤上有点刺挠。
“我……”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我这是……”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愣住了。
这声音不对。
太年轻了。嫩,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脆。
他前世活了八千三百年,声音浑厚得像古钟,哪怕渡劫失败被九天神雷劈成渣的时候,喊出来的那声“我操”都带着仙尊的威压。
现在这声音,跟刚变完声的高中生似的。
等等。
高中生?
陈玄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快,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他撑住床沿,指节发白,等那股晕劲儿过去。
床是铁架床,上下铺那种,他睡下铺。上铺没人,铺板光秃秃的,剩几本皱巴巴的课本扔在上面。床尾有个小书桌,桌面上刻着字,看不清刻的什么,被涂改液盖了好几层。
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声音——有人在打篮球,哐哐砸框那种;远处有广播在放什么歌,听不清旋律,就听见鼓点咚咚咚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他手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肤有点黑,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是写字磨出来的,不是练剑。指甲剪得很短,左手小指指甲盖有点发灰,像是被门夹过,还没长好。
这不是他的手。
不对,这也是他的手。只不过是他十八岁时的手。
陈玄缓缓攥紧拳头,又松开。反复三次。
指节咔吧咔吧响。
“我陈玄,凌霄仙尊,活了八千三百年,渡了九重天劫,被三十六道九霄神雷劈得渣都不剩——”他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结果你给我整回高中宿舍了?”
没人回答他。
隔壁床铺有人。一个男生趴着睡,脸埋在枕头里,呼噜声跟拖拉机似的,一抽一抽的。桌上还有没吃完的泡面,面汤已经干了,剩一层红油糊在碗底,旁边搁着半根火腿肠,包装纸开着口,看着有点蔫。
陈玄看了那泡面一眼。
他前世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仙界蟠桃宴上的琼浆玉液,龙肝凤髓,哪样不是顶尖的。现在倒好,一桶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闻着那股残留的调料味,肚子居然叫了一声。
咕——
声音挺响。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你倒是实在。”他嘟囔了一句。
慢慢下床,脚踩在地上。水泥地,凉的,光脚踩上去激灵一下。拖鞋在床底下,左脚的歪着,右脚那只不知道去哪了。他懒得找,光脚站起来。
一米七八。他在心里估了一下,比前世矮了快二十公分。
走到桌前,有个小镜子,塑料边框裂了一角,靠在墙上。他拿起来看了看。
镜子里那张脸,瘦,颧骨有点突,下巴尖尖的。眉毛挺浓,眼睛不算大,但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
左脸颊有颗小痣,米粒大小。
这就是十八岁的他。
陈玄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也行。”他把镜子放下,“总比死了强。”
他开始整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
原主也叫陈玄,十八岁,江城一中高三学生。父母五年前出车祸没了,剩一个妹妹,陈雨桐,小他三岁,今年高一。兄妹俩相依为命,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一个月房租四百块。
四百块。
陈玄想起前世自己随手赏赐弟子的丹药,一颗能换一座仙城。
现在兜里还剩多少钱?
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兜,掏出一把零钱。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个硬币,毛票皱巴巴的,团在一起。数了数,三十七块五。
三十七块五。
他连桶泡面都不太舍得买了。
“行。”陈玄把钱塞回去,“从头开始嘛。”
他又想起一件事——原主之所以会在宿舍睡着,是因为昨晚在食堂打工到十一点,回宿舍累得直接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脱。
身上这件T恤,领口都洗松了,腋下有个小洞。
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左脚鞋头开了点胶。
陈玄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忽然有点想笑。
凌霄仙尊,八千三百年修为,一朝重生,穷得叮当响。
他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活着就好。
闭上眼,试着感应识海。
八千年的修炼经验告诉他,不管肉身怎么变,识海是灵魂的居所,只要灵魂没散,识海就在。
一开始什么都感应不到。
脑子里空荡荡的,像间没人住的屋子,四面透风。
他不急,前世渡劫时心魔都扛过来了,这点算什么。
慢慢地,在意识最深处,他感觉到了一点东西。
很微弱,像远处有人打着手电筒,隔着浓雾,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
他凝神,往那个方向探去。
那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然后——
轰的一声,他整个人震了一下。
一颗珠子悬浮在识海中央。
灰扑扑的,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摔碎过又拼起来的。有些裂纹深得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像什么也没,又像什么都有。
混沌珠。
他前世的本命至宝,跟他一起渡劫,一起被劈碎,一起重生。
陈玄看着那颗珠子,忽然鼻子有点酸。
“你也在啊。”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混沌珠没反应,就那么安安静静悬着,灰扑扑的,跟块破石头似的。
但他知道,它醒了。
里面还存着一丝混沌之气,虽然微弱,但够他重头开始。
够了。
有这就够了。
他前世能从一个资质平庸的散修爬到凌霄仙尊的位置,靠的是什么?不是天赋,不是背景,是熬。
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十个时辰。别人闭关三年,他闭关三十年。别人渡劫有宗门护法,他一个人扛。
八千三百年,他什么苦没吃过?
现在重来一次,有记忆,有经验,有混沌珠。
陈玄慢慢睁开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桌上那碗干了的泡面上,油光发亮。隔壁床的哥们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远处篮球场传来“哐”的一声,好像是投进了。
他站在床边,光脚踩着冰凉的水泥地,忽然觉得这世界挺真实的。
真实得有点可爱。
“哥几个。”他轻声说,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我回来了。”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回来?他前世也没来过这儿啊。这世界,这身体,这十八岁的穷学生——都不是他的。
但他就是觉得,回来了。
好像绕了一个大圈,八千三百年,从凡人到仙尊,从仙尊到灰飞烟灭,最后落在这间十五平米的宿舍里,落在这具瘦巴巴的身体里。
兜兜转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八岁的手,还能握剑。
足够了。
正想着,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那手机——怎么说呢,屏幕碎了俩角,用透明胶粘着,后盖松了,震动起来嗡嗡响,跟要散架似的。来电显示三个字:妹妹。
陈玄拿起手机。
手指碰到屏幕的时候,那俩角硌手,透明胶边缘有点翘,粘着灰。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一个声音。
“哥!”
就一个字,带着哭腔,声音抖得厉害。
陈玄的手指一紧。
那声音尖细,脆生生的,像是还没完全变声,带着点奶气。但抖成这样,明显不是在撒娇。
“雨桐?”他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稳。
那边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声音更抖了:“哥,你、你快来……有人堵我……”
背景音很杂,有车喇叭声,有人说话,还有几个男的在笑。
陈玄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指节发白。
他不是原主,但原主的记忆是他的,原主的感情也是他的。
这具身体里,此刻涌动着一股火。
不是生气,是比生气更狠的东西。
前世,他为证大道,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陨落。师父、师兄、道侣、徒弟——他谁都护不住。
等坐上仙尊之位,回头一看,身边一个人都没了。
八千三百年,他赢了所有人,输了一切。
“你在哪?”他问。
声音很平静。
但隔壁床那哥们不知道怎么的,忽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咋这么冷……”
“学校门口……实验中学门口……他们不让我走……”陈雨桐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躲着什么。
陈玄没再问。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弯腰找到那只歪着的拖鞋套上,另一只脚光着,就这么出了门。
走廊里有人端着盆去洗漱,看见他光着一只脚跑出来,愣了一下:“陈玄?你干嘛去?”
他没理。
楼梯是三楼的,他两步并一步往下跳。
楼道里有股尿臊味,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每层拐角堆着垃圾袋,有的破了,淌水。
出了宿舍楼,阳光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脚步没停。
校门口有共享单车,他扫了一辆,骑上就走。
风灌进领口,T恤那个洞灌风,凉飕飕的。
他蹬得很快。
链子有点松,每蹬一圈就咔哒响一声。
后轮挡泥板歪了,蹭着轮胎,吱吱吱地响。
他不管。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前世他护不住任何人。
这一世,谁敢动他妹妹一根头发,他要那人拿命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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