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城一中到实验中学,骑车大概要十五分钟。
陈玄用了七分钟。
不是他蹬得多快——那辆共享单车链子都快蹬掉了,后轮挡泥板一路上吱吱嘎嘎地响,旁边等红灯的电动车大叔看了他好几眼。
是路况好。
也不是路况好,是……怎么说呢,他脑子里就一条线,从校门口到实验中学,红绿灯、十字路口、哪条巷子能穿过去,清清楚楚。原主以前经常去接妹妹放学,这条路走了不知道多少遍。
但原主走得慢。
因为他穷。
不是那种“这个月花呗还不上了”的穷,是“一块钱的公交都舍不得坐”的穷。原主每次去接雨桐,都是走路,四十分钟,省两块。
陈玄骑着车,风从T恤领口那个洞灌进去,鼓起来,凉飕飕的。裤腿也灌风,左边裤脚卷了一截,他懒得放下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堵她的人是谁?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雨桐在学校不怎么合群。不是性格问题,是穷。别人穿校服,她也穿校服,但别人的校服是新的,她的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别人放学去奶茶店,她去食堂帮忙打饭,蹭一顿免费的晚饭。
这年头,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有几个没手机?她有,就是陈玄手里这个,碎屏的,后盖松的,充电口接触不良,每次充电要垫张纸。
陈玄想起原主有一次去接她,看见她蹲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写作业,旁边同学三三两两走过去,没人跟她说话。她也不抬头,就低着头写,铅笔短得都快握不住了。
那时候原主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没过去。
他知道妹妹不想让他看见。
回去之后,原主在宿舍床上躺了一宿,第二天又去食堂打工了。
陈玄现在想起来,心里堵得慌。
不是他的情绪,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把很多东西压在底下,不说不闹,但身体记着。比如现在,他握着车把的手,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把这口气咽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实验中学门口到了。
他车都没停稳,直接跳下来,共享单车往路边的栏杆上一靠,哐当一声,旁边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
校门口挺热闹。
这个点正好是下午放学,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拎着奶茶,有人在门口等家长来接。
陈玄扫了一眼——
门口右侧,花坛旁边,围着一圈人。
不是那种看热闹的围,是那种……怎么说呢,有人故意挡着的围。几个男生站在那儿,背着手,肩膀宽,把里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旁边路过的学生都绕着走,没人敢往那边看。
陈玄走过去。
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水泥地上,凉,还有点硌,脚底有颗小石子,他也没管。
靠近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
“陈雨桐,你跑什么啊?我又不吃你。”
声音不大,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但那种笑不是真的笑,是猫逗耗子那种——你跑啊,跑了我再抓,好玩。
陈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怕,是那个声音让他想起一个人。
前世,有个魔道弟子,屠了一个村子,被陈玄追上。那魔道弟子也是这个语气,笑嘻嘻的,说“仙尊大人,您追我这么久,累不累啊?”
后来陈玄把他拍成了灰。
他继续往前走。
人群里面,一个男生靠在花坛边。
白色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戴手表的手腕。那手表陈玄不认识牌子,但看表盘的做工,不便宜。裤子是深蓝色休闲裤,鞋子白的,鞋带系得很讲究。
旁边站着两个男生,块头大,校服拉链只拉一半,里面的T恤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练过的。
靠着花坛那个男生叫张浩。
陈玄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隔壁班的富二代,老爹搞房地产的,据说在江城有好几个楼盘。
他之前追过雨桐,送花、送奶茶、放学堵门口。雨桐没理他,他就来劲了。
男生嘛,越不理越来劲。
后来直接放话,说陈雨桐是他的人,谁都不许碰。
陈玄记得原主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坐在食堂后厨洗了半小时碗,手都泡白了。最后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但现在站在这儿的不是原主。
他拨开人群。
动作不重,但被他拨开的人都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有个女生本来在低头玩手机,被他一碰,抬头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一点,往后退了一步。
陈玄看见里面了。
花坛边缘,蹲着一个人。
校服,马尾辫,书包抱在怀里,缩成小小一团。
她的校服袖口果然磨毛了,领口也有点松,露出一小截锁骨。书包是那种最普通的帆布包,深蓝色,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上系着一根红绳,打了个蝴蝶结,是原主帮她系的。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不是冷,是在忍。
陈玄认识这种抖。前世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抖——求饶的、害怕的、绝望的。但这个抖不一样。这是那种“我不想哭但我忍不住”的抖。
他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很轻,但是很准。
“雨桐。”
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周围忽然就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说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是所有人都在看他。
蹲着的女孩猛地抬头。
脸上有一道红印子,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蹭的,从左边颧骨拉到耳朵下面。眼睛红了,睫毛湿着,黏成一簇一簇的。
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但她整个人忽然就不抖了。
就那一瞬间,像是绷着的弦松了,又像是找到了什么能靠的东西。
陈玄走过去,蹲下来。
他离她很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跟原主用的那种一样,廉价的,味道冲,洗完衣服发硬。
“哥……”她声音哑了,带着哭腔,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陈玄伸手,把她脸上那根黏在皮肤上的头发拨开。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凉的。
“没事。”他说。
就两个字。
但他说得很稳。不是那种硬撑的稳,是真的稳。
陈雨桐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就那么掉,一滴一滴砸在书包上。
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哟,来人了啊。”
张浩从花坛边站起来,双手插兜,歪着头看陈玄。他那个表情——怎么说呢,不是凶,是那种“你算什么东西”的漫不经心。
旁边两个块头大的男生往这边走了一步,挡在陈玄和张浩之间。
陈玄没看他们。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张浩。
“你是她哥?”张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破T恤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光着的那只脚,“啧”了一声。
“我还以为是谁呢。陈雨桐,你哥就这——”
他没说完。
因为陈玄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走得……怎么说呢,不是快,也不是重,是那种让你觉得——你再不闭嘴,会出事。
张浩后面的字卡在喉咙里。
他身边的两个男生也愣了一下,其中一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反应过来之后又往前站了站,但气势已经不对了。
“我妹妹脸上的印子,谁弄的?”陈玄问。
声音很平。
张浩皱眉:“谁弄的?她自己不小心蹭——”
“我问你,谁弄的。”
还是那个语气。但张浩闭嘴了。
周围的学生开始往这边看。有人掏出手机,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摇了摇头。
沉默了两秒。
张浩忽然笑了。那种笑是——他觉得丢面子了,要用别的方式找回来。
“行,你牛。”他往陈玄面前走了一步,“你妹妹不识抬举,我请她喝杯奶茶都不给面子,推了一下,怎么了?你家——”
他伸出手,要拍陈玄的肩膀。
陈玄动了。
不是打,是抓。
他右手抬起来,直接扣住张浩伸过来的手腕。
张浩的手腕不细,天天打球的人,腕骨粗,有肉。但陈玄的手指扣上去,五根手指,正好卡在腕骨上下。
张浩的笑僵在脸上。
因为疼。
不是那种被人掐一下的疼,是那种——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酸、麻、胀,像有人拿钳子夹住了他的骨头,慢慢地、稳稳地收紧。
“松……”他脸涨红了,“你他妈松手!”
陈玄没松。
他低头看了看这只手。
指节粗,指甲修得整齐,虎口有老茧——打篮球磨出来的。手腕上那块表,表盘是蓝色的,指针还在走。
“这只手,”陈玄说,声音还是那么平,“推的?”
张浩的眼睛瞪圆了。
他想抽手,抽不动。那五根手指跟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他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往陈玄脸上招呼。
陈玄偏了一下头。
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
然后他手上加了力。
“啊——!”
张浩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整个人往下蹲,膝盖弯了,嘴里发出那种——不是喊,是憋着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
旁边的两个男生终于反应过来,一个往前冲,一个往后退。
往前冲的那个,陈玄一脚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不是多大力,就是位置准。鞋尖磕在骨头上,那人“嘶”了一声,腿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往后退的那个,愣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周围的人都傻了。
没有人说话。
就听见张浩“嘶嘶”地吸气,像漏气的轮胎。
陈玄低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再问你一遍。”他说,“这只手,推的?”
张浩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大颗大颗的,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不回答?”
陈玄又加了一分力。
不是很多,就一点点。
但够了。
“咔嚓”一声。
很脆,像是掰断一根干树枝。
张浩的惨叫声没出来——他嘴张着,喉咙里“嗬”了一声,整个人往地上栽。陈玄松手,他摔在花坛边上,胳膊以一个很奇怪的角度耷拉着,手腕已经歪了。
周围终于有人叫出来了。
“卧槽——”
“浩哥!”
“打人了!”
乱糟糟的,像炸了锅。
陈玄没理。
他转过身,陈雨桐还蹲在那里,抱着书包,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
“走。”他说,伸出手。
陈雨桐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抱着手腕打滚的张浩,嘴唇发白:“哥,你……”
“没事。”陈玄说,“走,回家。”
他把手往前伸了伸。
陈雨桐犹豫了一秒,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凉的。指尖冰得厉害。
陈玄握紧,把她拉起来。
书包带子从她胳膊上滑下去,他顺手接过来,挂在肩膀上。书包不重,但拉链头上那根红绳蹭在他脖子上,痒痒的。
他牵着她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拦。
他光着一只脚,穿着破T恤,肩膀上挂着一个旧书包,左手牵着一个还在发抖的小姑娘。
走了大概十步,听见身后有人在打电话:“浩哥手断了!快叫车!对,实验中学门口!”
他没回头。
陈雨桐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
她小声说:“哥,他爸很有钱的……”
“嗯。”
“会不会……”
“不会。”陈玄说,“有哥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便,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随便。
但陈雨桐没再问了。
她低着头,跟着他走。
校门口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奥迪A8。
车玻璃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但驾驶座的车窗开了一条缝,有烟从里面飘出来,细细的一缕,被风吹散了。
车里的人看着那兄妹俩走远。
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光着一只脚,肩上挎着旧书包,旁边跟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两个人走得不快,女孩时不时抬头看男生一眼,男生没低头,就看着前面。
车里的人把烟掐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查一个人。”他说,声音低,像砂纸磨过木头,“实验中学的,姓陈,好像是高三的。”
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
“对,就刚才。”他顿了一下,目光还跟着那两个人,“这小子……手底下有东西。”
说完挂了电话。
他把车窗摇上去,车子发动,慢慢汇入车流。
陈玄没回头。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
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前世他太熟了。战场上,多少敌人在暗处瞄着他,他一次都没躲过。
这一次也不用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刚才捏碎张浩手腕的时候,他用了一丝真气。
很弱的一丝,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够了。
这具身体太弱了,筋脉堵得厉害,丹田空空荡荡,连最基本的炼气都没开始。
但底子还行。
年轻,没被糟蹋过,骨头架子正。
陈玄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回去之后,得先引气入体。哪怕只是炼气一层,也比普通人强太多。
“哥。”
雨桐忽然叫他。
“嗯?”
“你的鞋呢?”
陈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左脚穿着拖鞋,右脚光着,脚底板黑乎乎的,踩了一路灰。
他愣了一下。
“忘了。”
雨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很小的笑,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眼睛里的水光还没干,这一笑,亮晶晶的。
陈玄看着那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下。
“哥,你是不是傻?”她声音还是有点哑,但语气已经回来了,带着点嫌弃。
陈玄想了想。
“可能吧。”他说。
雨桐又笑了一下,这回没忍住,笑出声了。
很短的一声,“噗”的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不说话了。但手没松,还攥着陈玄的手指头。
陈玄也没松。
兄妹俩就这么走着,一个光脚,一个红着眼眶,在夕阳下面,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大概十分钟,陈玄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兜里就三十七块五。
回去的路费,好像不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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