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说是出租屋,其实就是城中村里一间隔出来的小房间。陈玄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这个地方,但真正站在门口,还是愣了一下。
门是那种老式防盗门,漆面起泡,门把手松了,得往上抬一下才能锁上。门口堆着几袋垃圾,旁边有个破花盆,土干了,裂了好几道缝。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不太灵,跺了好几脚才亮,昏黄黄的光,照得墙皮上的霉斑跟地图似的。
陈玄掏钥匙,摸了半天没摸到——裤兜里就那三十七块五,一张饭卡,还有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钥匙呢?
“哥,在我这儿。”雨桐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个塑料小鸭子,褪色了,只剩个轮廓。
她开了门,先进去,按亮灯。
灯管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启动的时候闪了几下,嗡嗡响,最后亮起来,也不算亮,就够看清屋子的大概。
十五平米。
陈玄站在门口,把这个数字和眼前的画面核对了一下。
一张上下铺铁床,下铺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上铺堆着几个纸箱子。一张折叠桌,桌面是那种压出来的木板,边角翘了,铺着一块碎花桌布,也洗得发白。两把塑料椅子,一把靠背裂了,用透明胶缠着。墙角有个布衣柜,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里面露出几件衣服,都是深色的。
窗户关着,但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窗帘布微微鼓动。窗帘是那种很薄的花布,起球了,透着外面的光。
空气里有股味道——潮湿的,混着洗衣粉和泡面调料包。不是难闻,就是……闷。
陈玄站在门口,肩上的书包滑下来,他顺手放在地上。
“哥,你脚不冷吗?”雨桐蹲下去,从床底下翻出一双拖鞋,蓝色的,塑料的,鞋底磨薄了。她放在他脚边,“穿这个。”
陈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脚底板黑乎乎的,脚趾缝里还夹着颗小石子。
“我去洗洗。”他说。
走廊尽头是公用的水房,一个水龙头,一个水池子,池子边上有块肥皂,用得只剩薄薄一片,黏在池沿上。他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脚上激灵一下。肥皂片拿起来,滑溜溜的,搓了半天才起沫。
脚底板洗干净了,但脚背上有道旧疤,小拇指长,已经长成白色了。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是小时候踢球摔的,那时候爸妈还在。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把肥皂片放回去,擦干脚,穿上拖鞋。
拖鞋大了一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
回到屋里,雨桐已经把折叠桌支开了,上面放着两桶泡面。不是那种桶装的,是袋装的,拆开放在两个搪瓷碗里。搪瓷碗边上有磕碰,掉了几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
热水壶在床底下,她拎出来,摇了摇,有水。插上电,烧着。
“哥,你饿不饿?”她问。
陈玄想说“不饿”,但肚子先替他说了。
咕——
比中午那声还响。
雨桐回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弯了弯。
“你等一下,马上好。”
水烧开了,她端着壶,小心翼翼地往碗里倒。热水冲进碗里,调料包的香味一下子炸开了,整个屋子都是那个味道。
陈玄坐在下铺,看着妹妹忙活。她动作很快,把泡面盖好,然后坐在对面那把裂了靠背的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等着。
她的手指很长,但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茧子——写作业磨的。右手食指侧面有道墨水印,洗不干净的那种。
脸上的红印子还在,从颧骨到耳朵下面,消了一点,但还是看得出来。
“还疼不疼?”陈玄问。
雨桐愣了一下,摸了摸脸:“不疼了。”
骗人。
他看得出来。那道印子不是推的,是被什么东西蹭的。书包拉链?还是被人用手背甩的?不管是哪个,都他妈不该出现在他妹妹脸上。
陈玄把那股火压下去。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泡面好了,雨桐掀开盖子,热气扑上来,糊了她一脸。她眯着眼,把一碗推到他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
筷子是那种竹筷子,用得久了,头有点毛。
陈玄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面条泡得刚好,不软不硬。汤有点咸,但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他忽然想起来,前世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到了他这个境界,早就辟谷了,几千年没碰过五谷杂粮。偶尔出席宴会,也是象征性地抿一口琼浆,筷子都不动。
现在坐在这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吃着一碗三块五的泡面,居然觉得——
真他妈香。
他又扒了两口,抬头看见雨桐没吃,就看着他。
“怎么不吃?”
“哥,”她小声说,“张浩的事……会不会很麻烦?”
陈玄嚼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不会。”
“他爸很有钱的,听说认识很多人……”
“认识谁都没用。”陈玄咽下去,拿袖子擦了一下嘴——T恤袖子,领口那个洞旁边,蹭了块油渍,“他碰你,就该打。”
雨桐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没吃。
“哥,你今天好凶。”她说,声音很轻。
陈玄顿了一下。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以前你都是……都是让我忍的。”
这话像根针。
不是扎在肉上,是扎在什么地方更深的地方。
原主确实是这样。每次都让雨桐忍,忍忍就过去了。别人欺负她,忍。家里没钱,忍。被陈家赶出来,忍。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原主累死在食堂后厨?忍到雨桐被人堵在校门口不敢回家?
陈玄把碗放下。
“以前是哥没用。”他说。
雨桐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陈玄打断她,“但以后不用忍了。”
他看着她,语气很平,像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谁欺负你,告诉哥。”
雨桐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然后就着那碗泡面,眼泪掉进汤里,她也没擦,就那么一口一口吃着。
陈玄没说话。
他靠在铁床的栏杆上,铁管凉,硌着后背。头顶的日光灯又开始闪了,嗡嗡响,闪了几下又稳住了。
窗外的风大了,窗帘布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喘气。
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家庭伦理剧,女人在哭,男人在吼。再隔壁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顺着墙缝飘过来,辣椒呛鼻子。
这地方隔音差得要命。
但陈玄觉得,比前世那座冷冰冰的仙宫好。
至少是活的。
吃完面,雨桐收了碗去水房洗。陈玄坐在床上,闭上眼睛,试着再感应一次混沌珠。
这次比白天容易多了。
珠子悬在识海中央,灰扑扑的,裂纹还在,但那些裂纹里面,有极细极细的光在流动。不是亮,是那种——怎么说呢,像冬天的河面,冰层下面有水在走,你看不清,但你知道它在动。
他试着沟通。
珠子没反应。
他也不急。前世刚得到混沌珠的时候,花了三年才把它唤醒。这东西认主,但不听话,得磨。
不过里面那丝混沌之气还在。
很细,像一根头发丝,蜷在珠子深处,安安静静的。
够了。
他现在不需要多,够引气入体就行。
陈玄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太弱了。骨骼密度不够,筋脉堵塞,肌肉纤维粗糙,连最基本的真气都承载不了。但底子确实还行,年轻,没受过什么大伤,五脏六腑都是好的。
他前世有八千年的修炼经验,有完整的功法体系,有混沌珠。
只要给他时间,哪怕是从头开始,他也比任何人都快。
正想着,雨桐回来了,手里端着两杯水。搪瓷杯,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字都磨没了;一个印着某医院的广告,电话号码还看得清。
“哥,喝水。”她把那个“劳动最光荣”递给他。
陈玄接过来,水温热的,不烫。
雨桐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她喝了大概三四口,忽然说:“哥,你今天打张浩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嗯。”
“你以前不会打人的。”
“嗯。”
“但是……”她顿了一下,“你打他的时候,我不害怕。”
陈玄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画圈,一圈一圈的。
“就是觉得,”她声音更轻了,“有人在前面站着,挺好的。”
说完她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说:“我去洗漱了。”
门关上,脚步声往水房那边去了。
陈玄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个搪瓷杯,杯壁上的“劳动最光荣”硌着手指。
他仰头靠在铁栏杆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这间屋子的天花板也有裂缝,比宿舍那条还长,弯弯曲曲的,从灯座旁边一直爬到墙角。裂缝旁边有水渍,黄褐色的,一大片,像地图上的某个洲。
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渡劫。
那天雷云压顶,三十六道九霄神雷一道接一道劈下来。他扛到第三十五道,浑身骨头都碎了,还站着。第三十六道神雷劈下来的时候,他看见雷光里面有个人影。
那个人影他认识。
但他没来得及喊出那个名字,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然后就是这间屋子,这张床,这杯热水。
陈玄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在桌上。
隔壁的电视剧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炒菜的声音也没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偶尔能听见水管里咕噜咕噜响,有人冲厕所,水声从墙里传过来。
雨桐回来了,换了睡衣——就是一件旧T恤,印着个卡通图案,洗得都快看不清了。头发散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有点分叉。
“哥,你还不睡?”她爬上上铺,铁床晃了一下,嘎吱一声。
“等会儿。”
她钻进被子里,窸窸窣窣一阵,不动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忽然说:“哥,你明天还去上课吗?”
“去。”
“哦。”她顿了一下,“那你会不会……”
“会什么?”
“没什么。”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晚安。”
“晚安。”
灯关了。
屋子暗下来,但窗帘透光,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陈玄闭上眼。
他没睡。
他在听。
这栋楼的声音在一点点安静下去。隔壁的电视彻底关了,楼上有人在走动,拖鞋啪嗒啪嗒的,走了几步也停了。窗外有猫叫,很远的地方有狗在吠。
然后他听见了。
楼下。
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多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很重,像是故意的。
他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道白线微微颤动,是有车经过,灯光扫了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上楼了。
不是一个人。至少五个,可能更多。步子不齐,有人走前面,有人跟在后面,中间夹杂着低声说话的声音。
上铺,雨桐的呼吸很均匀。她睡着了。
陈玄慢慢坐起来,脚踩进那双大了一号的拖鞋里。
脚步声停在他门口。
有人敲了一下门。
不是敲,是拍。巴掌拍在防盗门上,闷响。
“陈玄!开门!”
声音粗,带着怒气,还有酒味——隔着门都能闻到,劣质白酒,呛人。
陈玄没动。
“别装死!开门!”
又拍了几下,整扇门都在震。
上铺,雨桐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哥……?”
“没事。”陈玄站起来,“你躺着别动。”
他走到门口。
门把手是凉的,他握上去,往上抬了一下——咔哒,锁开了。
门拉开。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昏黄黄的光照在几个人脸上。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件灰色polo衫,领口扣子解了两颗,露出一截红脖子。脸上有酒气,眼睛红红的,嘴唇厚,往下耷拉着。
他右手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
张天富。
张浩他爹。
他身后站着六个男的,都穿着深色衣服,年纪从二十多到四十不等。有两个手里拎着东西——一根棒球棍,一根铁管。其他几个空着手,但袖子都卷着,露出小臂。
走廊窄,七个人往那儿一站,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声控灯灭了,有人跺了一脚,又亮了。
张天富上下打量了陈玄一眼,目光从那件破T恤扫到脚上的拖鞋,再扫回脸上。
“就是你?”他声音哑,像是吼了很久,“打我儿子的那个?”
陈玄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我儿子手腕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就算接好了,以后也不能打球了。”张天富往前迈了一步,酒气扑面而来,“你他妈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陈玄说,“张浩他爸。”
“知道你还敢——”张天富抬手指他,右手打石膏抬不起来,就用的左手,食指差点戳到陈玄鼻子上,“你他妈活腻了?”
陈玄低头看了看那根手指。
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有泥,食指侧面有道疤,旧伤。
他没动。
“我问你个事儿。”陈玄说,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你儿子堵我妹妹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张天富愣了一下。
“我问你话呢!”他又往前逼了一步,胸口快贴到陈玄身上了,“你他妈废了我儿子的手,还——”
“知不知道?”
还是那个语气。
但张天富闭嘴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觉得不对劲。
这个瘦了吧唧的高中生,穿着一件破了洞的T恤,光脚穿着拖鞋,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你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没什么东西。不是空洞,是那种——你盯着一口枯井看,井底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很深。
深得能摔死人。
“你……”张天富往后退了半步,“你什么意思?”
陈玄没理他,往走廊里走了一步。
他走得不快,但前面那几个人不自觉地往两边让了让。
他走到那个拎棒球棍的人面前,停下。
那人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脖子粗,一看就是练过的。手里的棒球棍是木头的,握把处缠着黑色胶带,棍头磨得发白。
“你这棍子,”陈玄说,“打过人吗?”
那人没说话,但握棍子的手紧了紧。
“打过几个?”陈玄问。
“关你屁事!”那人咬牙,棍子抬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陈玄点点头。
他转过身,面对张天富。
“你带人来,是想打我一顿?还是想打断我一条手?”
张天富的脸涨红了:“你他妈——”
“我不跟你废话。”陈玄打断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紧了。
“你儿子堵我妹妹的时候,我没报警。你带人上门的时候,我也没报警。”陈玄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天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因为我这人,不太喜欢麻烦别人。”
陈玄抬起右手。
动作很慢,像是随手抬起一样。
然后他拍在走廊的墙上。
声音不大。
闷闷的一声,“砰”。
但整面墙都在震。
声控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墙上多了一个手印。
不是那种打碎了墙砖的手印——是整面水泥墙,凹进去一个坑,边缘有细小的裂纹,从手印四周往外爬,像蜘蛛网。
灰尘从裂纹里簌簌往下掉。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那个拎棒球棍的人,棍子差点没握住。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人身上,那人也往后退了一步。
张天富站在最前面,石膏吊着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吓的。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红脖子变成白的,嘴唇发青。
“你……你……”他的声音变了,从刚才的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恐惧。
陈玄把手从墙上拿下来。
掌心有点红,但没破皮。
他转过身,看着张天富。
“你刚才说,你儿子不能打球了?”他问。
张天富没说话。
“那是他活该。”陈玄说,“他要是再敢碰我妹妹一根头发——”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的红印。
“我就不是废他一只手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门口。
推开门,进去,回头看了一眼。
“把墙修好。”他说。
门关上了。
咔哒,锁扣弹回去。
走廊里,七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灯灭了。
有人在黑暗里喘气,粗重,像跑完一千米。
过了大概十秒,有人小声说:“张、张总……”
张天富没说话。
他盯着那扇防盗门,盯着门把手,盯着门上那块翘了漆的铁皮。
“走。”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一行人往楼下走,脚步声很急,有人摔了一跤,骂了一声,爬起来继续走。
到楼下的时候,张天富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下那扇窗户——五楼,左边第三间,窗帘布透出微弱的光。
“古武者……”他喃喃了一句。
旁边的人没听清:“张总?”
张天富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石膏吊着的手一晃一晃的。
出租屋里,陈玄坐在床上。
上铺,雨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哥,谁来了?”
“没谁。”陈玄说,“推销的。”
“哦……”她又睡过去了。
陈玄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红印已经消了,但能感觉到掌心骨节有点酸。刚才那一掌,他用了大概一成的力,没动用真气,纯肉身。
还行。
这具身体比他想的要能扛。
他躺下去,枕头有点扁,棉花结块了,枕着不太舒服。被子的味道不好闻,但暖和。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陈玄闭上眼。
明天开始,炼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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