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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家徒四壁

作者:松针上的露珠 当前章节:6788 字 更新时间:2026-5-17 01:50

第二天早上,陈玄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哎呀有点凉”的冻,是那种——被子太薄了,窗户又漏风,冷空气从被子的缝隙往里钻,跟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割在皮肤上。他蜷着腿,膝盖差点顶到胸口,整个人缩成虾米状,但还是冷。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水渍还在,窗外灰蒙蒙的,天刚亮。

隔壁有人在咳嗽,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楼上有人在走路,拖鞋啪嗒啪嗒的,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陈玄躺了大概三十秒,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是一床旧棉被,棉花结块了,有的地方厚得鼓起来,有的地方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被套。被套是那种最普通的蓝白格子,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昨晚穿着T恤睡的,领口那个洞还在,锁骨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上铺没动静。雨桐的呼吸声很轻,均匀,像小动物睡觉的那种,呼——吸——呼——吸,中间会停一下,然后再接上。

陈玄没叫她,轻手轻脚下了床。

脚踩进拖鞋里,凉,激灵一下。昨晚那盆洗脚水还在床底下,忘了倒。他弯腰端起来,水已经凉透了,上面飘着一层灰。

端着盆去水房。

走廊里没有人,声控灯灭了,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水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水池子里积了一小滩,边上有块肥皂,还是昨晚那片,薄得都快透明了。

他倒了水,把盆冲了一下,放回去。

回到屋里,雨桐已经醒了。她坐在上铺,被子裹到下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看他。

“哥,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哦……”她脑袋一歪,又倒回去了。

陈玄站在屋子中间,打量了一圈。

昨天来得急,没仔细看。现在天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把屋子的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折叠桌上还有昨晚泡面碗的印子,没擦干净,一圈油渍。两把塑料椅子,一把靠背裂了,一把腿有点歪,坐上去会晃。布衣柜的拉链彻底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两件校服,一件深蓝色外套,几条裤子,都是深色的。

床底下有两个纸箱子,一个装书,一个装杂物。装书的那个箱子边角破了,用胶带缠着,能看见里面课本的书脊。

窗户的插销坏了,关不严,用一根筷子别着。筷子头磨得发白,不知道用了多久。

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边角翘起来了,纸发黄。旁边用圆珠笔画着几个小人,歪歪扭扭的,是雨桐画的——她小时候就喜欢画,画得不好看,但每根线都很用力。

陈玄站在那张课程表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张课程表是高二的时候贴的,已经两年了。上面有些课已经改了,用红笔划掉,在旁边重新写。红笔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原主写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他伸手,把翘起来的角按回去。

纸角扎了一下指尖,有点疼。

这时候雨桐从上铺爬下来了,穿着那件旧T恤当睡衣,光着两条腿,冷得直哆嗦。她踩到地上,拖鞋穿反了,左脚穿右脚的,也没注意,就那样站着。

“哥,你今天真要上课?”她问,声音还带着起床的鼻音。

“嗯。”

“那……张浩的事……”

“我说了没事。”陈玄把被子叠了一下——其实也不会叠,就折了两折,堆在床头,“他爸昨晚来了。”

雨桐脸色一下子变了:“来了?来这儿了?”

“嗯,带了六个人。”

“然后呢?!”她的声音拔高了,嗓子有点破音,“他们打你了?你受伤了没有?”

她跑过来,上下看他,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想去拉他袖子又不敢,就那么站着,急得眼眶都红了。

陈玄看她那个样子,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

“没打我。”他说,“走了。”

“走了?”雨桐不信,“带了六个人,来了就走了?”

“嗯。”

“为什么?”

陈玄想了想,说:“可能觉得我不好惹。”

雨桐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显然不信,但也没再问。她转身去拿校服,套在身上,拉链拉到领口,把那道红印子遮住了。脸上的印子消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哥,你等一下,我去买早餐。”她说。

“别买了,我——”

“你别管。”她打断他,已经往门口走了,“你等着就行。”

门关上,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陈玄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兜里有三十七块五。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雨桐兜里大概还有十几块,是这周的生活费。她要去买早餐,两个人,最便宜的包子一块五一个,豆浆两块一杯,加起来七块钱。

七块钱。

够他们吃一顿早饭,但吃完这顿,雨桐这周就只剩不到十块了。

陈玄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坐回床上,闭上眼。

混沌珠还在识海里,灰扑扑的,没什么变化。那丝混沌之气也还在,蜷在珠子深处,安安静静的。

他试着引了一丝出来。

很细,细得几乎感觉不到,从识海往下走,经过喉咙,经过胸口,到丹田。

丹田空空荡荡的,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四面透风。那丝混沌之气落进去,像一滴水掉进干裂的河床,瞬间就被吸干了。

什么都没留下。

陈玄皱眉。

这具身体的经脉比他想的还要堵。不是堵死的那种,是那种——好久没用过,生锈了,粘在一起了,得一点点冲开。

他前世刚踏上修行路的时候,用了三个月才打通第一条经脉。那时候他资质平庸,师父说他是“朽木不可雕也”。

后来他雕成了。

八千年,从一个废物到凌霄仙尊。

现在重来一次,资质比前世好得多——这具身体是纯阳体质,五行俱全,根骨也正。就是太弱了,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铁是好铁,但得磨。

他正要再试一次,门开了。

雨桐端着两个塑料袋回来,一个装包子,一个装豆浆。包子热气腾腾的,把塑料袋里面糊了一层水雾。

“哥,趁热吃。”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咬一口,汤汁烫嘴。陈玄吹了两下,咬了一小口,皮薄,馅多,咸淡刚好。

他前世吃过龙肝凤髓,吃过蟠桃仙丹,但那些东西的味道,他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倒是这口猪肉大葱包子,那个烫、那个咸、那个油汪汪的汁水——他记住了。

雨桐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咬,喝一口豆浆,把包子咽下去。

“哥,”她忽然说,“你昨晚是不是用了什么功夫?”

陈玄嚼着包子,含糊地问:“什么功夫?”

“就是……”她比划了一下,手指戳在桌子上,“你在墙上拍了个印子?”

陈玄顿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的?昨晚她不是睡着了吗?

“我听见声音了。”雨桐说,声音低下来,“很大一声,然后那些人就没动静了。后来他们走了,脚步声特别急。我就觉得不对劲。”

她抬起头,看着他。

“哥,你是不是……会武功?”

陈玄看着她那双眼睛。黑眼珠,亮,但不是那种天真的亮,是那种——见过太多不好的事,但还是愿意相信一些东西的亮。

“算是吧。”他说。

雨桐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真的?!”

“嗯。”

“什么时候学的?”

“很久以前。”

“有多久?”

陈玄想了想,说:“很久。”

雨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牙齿的笑。

“我就知道。”她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啊。”她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你是我哥嘛。”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

但陈玄听懂了。

她说的是——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哥。

他把包子吃完,把豆浆喝完,塑料袋叠了两折,放在桌上。

“雨桐。”

“嗯?”

“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扛。”

她愣了一下。

“有哥在。”他说。

雨桐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油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把塑料袋收了,丢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我去上学了。”她说,背上书包,拉链头上那根红绳晃了晃,“哥你也别迟到。”

“嗯。”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哥,你以后别光脚了。”她说,“地上凉。”

门关上,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陈玄坐在椅子上,椅子腿有点歪,坐上去微微晃。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把手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铁,锈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看见雨桐从楼门口出来,背着书包,扎着马尾,穿过巷子,往路口走。巷子窄,两边堆着杂物,她侧着身子从一辆电动车和垃圾桶之间挤过去,书包被蹭了一下,她也没回头。

走到路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陈玄站在窗户后面,窗帘布挡住了一半身子。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

她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陈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这间十五平米的屋子。

折叠桌上的油渍还没擦,得擦。床底下那盆水倒了,盆还在那儿,得收起来。布衣柜的铁丝松了,得重新拧一下。窗户那根筷子别得不紧,风一吹就嘎吱响,得找个东西塞住。

还有墙上的手印。

昨晚在走廊墙上拍的那个坑,张天富的人会不会来修?不一定。他们可能不敢来了,也可能去找更厉害的人来。

不管哪个,他都得做好准备。

陈玄坐在床上,盘起腿。

先检查身体。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体内。

经脉——堵。像一条河,上游有水,中游淤了泥沙,下游干涸。有些地方窄得只剩一条缝,真气过不去。有些地方完全堵死,像石头一样硬。

丹田——空。但底子还行,丹田壁厚,有弹性,像个好容器。

骨骼——密度不够,但年轻,还能长。

五脏——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营养跟不上,有点虚。

他前世有八千年经验,知道怎么修。不着急,一步一步来。

先从第一条经脉开始。

他选了手太阴肺经。这条经脉从胸口走到大拇指,最短,最容易打通。前世他用了三个月才打通,这辈子——有混沌珠帮忙,应该快得多。

他试着引了一丝混沌之气。

这次比刚才顺利一点。那丝气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往上走,走了大概一寸,遇到第一个堵点。

堵点像一道闸门,关得死死的。

他用那丝气去冲。

一下,没动。

两下,没动。

三下——松了一点。

就一点。

但那丝气也快耗光了。

陈玄睁开眼,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他擦了擦,深吸一口气。

还行。比预想的快。

按照这个速度,大概一个月就能打通第一条经脉。到时候就能正式引气入体,踏入炼气境。

一个月。

够了。

他正要继续,忽然想起一件事。

钱。

兜里就三十七块五。房租月底到期,四百块。水电费另算。雨桐下个月的生活费也没着落。

他得搞钱。

陈玄坐在床上,想了大概五分钟。

前世的炼丹术、医术、阵法、符箓——随便拿一样出来,都能在这个世界换钱。但问题是,他现在连炼气一层都没有,炼不了丹,画不了符。

医术可以。

他前世虽然不是专门修医道的,但八千年下来,什么病没见过?人体的经脉、穴位、气血运行,他闭着眼都能数清楚。凡人的病,在他眼里,跟白纸上的黑字一样清楚。

问题是——谁会信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

他得先找个病人。

陈玄想起一个人——昨天那个副校长,刘建国。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是个好人,在江城教育圈有些人脉。如果他能帮刘建国解决什么问题,也许能通过他认识更多人。

但得先有机会。

这事不急。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油渍擦了,把床底下的盆收了,把布衣柜的铁丝重新拧紧,在窗户的筷子上缠了一圈透明胶,塞得更紧。

做完这些,屋子看起来还是那间屋子,但顺眼了一点。

陈玄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十五平米。一张上下铺,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一个布衣柜,两个纸箱子。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前世有一座仙宫,占地三千里,有九重宫殿,有万仞城墙,有三千弟子,有无数珍宝。

但那又怎么样呢?

陈玄笑了一下,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碎了的角硌着手指,透明胶有点粘灰,但不影响看时间。

七点四十。

该去学校了。

他换了件衣服——从布衣柜里翻出来的,深蓝色外套,拉链有点涩,拉的时候卡了一下。裤子是校服裤,膝盖处磨得发白。鞋子是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左脚那只鞋头开口了,走路的时候会“吧嗒吧嗒”响。

他对着墙上那块小镜子看了一眼。

瘦,黑,颧骨有点突。但眼睛亮。

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刚醒来的时候,那双眼睛是茫然的,空空的。现在不一样了——里面有东西了。不是那种“我很牛”的东西,是那种“我知道我要干什么”的东西。

陈玄把镜子放回去,出了门。

走廊的灯白天不亮,但光线够。他锁上门,试了一下,门把手往上抬才能锁死,得多用点力。

楼下,巷子口,卖烤红薯的大爷刚出摊,炉子里的炭火还没烧旺,冒着一股青烟。旁边有个早餐摊,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在收钱,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来戳去。

陈玄从巷子里走出去,汇入人群。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帆布鞋“吧嗒吧嗒”地响,裤腿有点长,踩在脚跟下面,但他懒得卷。

江城一中在三条街外,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他打算走着去。

不是因为省钱——虽然确实没钱——而是他想看看这个世界。

昨天来得急,什么都没看清楚。今天不一样了,今天他有时间。

街上的人很多,上班的、上学的、送孩子的。电动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喇叭按得嘟嘟响。路边有卖煎饼的,摊主手里的铲子敲在铁板上,当当当的,节奏很快。

有个小孩站在路口等红灯,背着个大书包,书包比他背都宽,压得他整个人往前倾。他妈在旁边玩手机,没看他。

红灯变绿灯,小孩往前走,书包太重,步子不稳,踉跄了一下。

陈玄伸手扶了他一把。

小孩抬头看他,说了句“谢谢叔叔”,然后跑了。

叔叔。

陈玄愣了一下,笑了。

他前世活了八千三百年,被人叫过仙尊、大人、前辈、老爷——就是没被人叫过叔叔。

还挺新鲜的。

他继续往前走,拐了个弯,江城一中的校门出现在眼前。

铁栅栏门,中间有个大牌子,写着“江城第一中学”,字是金色的,但有些地方掉漆了,露出里面的铁锈。门口站着几个保安,穿着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

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和同伴说笑,有人咬着包子跑进去。

陈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风吹过来,带着路边早餐摊的油烟味,还有远处操场上的草腥味。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迈步,走进校门。

帆布鞋踩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吧嗒”一声。

他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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