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中的校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铁栅栏门,早上七点半全打开,学生从两边走,中间留一条车道给老师和校车。门卫室的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报纸翻到娱乐版,上面有个女明星的照片,他眯着眼看了半天。
陈玄走进去的时候,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学生都进去了,只剩几个迟到的,背着书包跑得气喘吁吁。有个女生跑到门口,鞋带松了,蹲下来系,系到一半又站起来跑,鞋带又松了,差点绊倒。
他没跑。
迟到了就迟到了,急什么。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高三(七)班在三楼,走廊最里面那间。他沿着教学楼走,楼梯是水泥的,台阶边缘磨圆了,走的人太多。墙上贴着什么“距离高考还有XXX天”,那个数字被人用笔改过好几次,最新的那个写着“187”,字迹潦草,像是在发泄。
二楼拐角处有个垃圾桶,满出来了,泡面盒子和塑料袋堆在上面,旁边地上有滩水,不知道是什么,他绕了一下。
三楼,走廊。
教室门开着,里面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是语文课,在讲什么文言文,之乎者也的。陈玄从后门进去,尽量不发出声音。帆布鞋踩在地上,“吧嗒”一声,他缩了一下脚,但还是响了。
最后一排靠窗有个空位,桌上什么都没,光秃秃的。
他坐下去。
椅子是那种老式木椅,坐上去吱呀一声,前面的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头发有点油,脸上有几颗青春痘。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桌面上刻着字,很多,一层叠一层。最清楚的是“考试必过”四个字,刻得很深,旁边有个小人,画得歪歪扭扭,下面写着“李小明到此一游”。还有一个电话号码,被涂改液盖了一半,剩下“138”三个数字。
陈玄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摸着那些刻痕,硌手。
讲台上,语文老师是个中年女人,短发,戴着金边眼镜,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她在讲《逍遥游》,黑板上写着“北冥有鱼,其名为鲲”,粉笔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
“谁能告诉我,‘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抟’是什么意思?”
没人举手。
老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最后一排。
“陈玄。”
陈玄愣了一下,站起来。
椅子又吱呀一声。
他看着黑板上的字,脑子里翻出原主的记忆——这篇课文他学过,但原主成绩一般,语文算是勉强及格的那种。
“握,聚集。”他说。
老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坐吧。”
坐下的时候,前面的男生又回头了,这次没看他,看的是他桌上的刻痕。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条,揉成一团,丢到他桌上。
陈玄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你昨天去哪了?老张找你。”
老张?哦,班主任,张德明,教数学的,四十来岁,秃顶,脾气不好,但人不坏。原主昨天没来上课,也没请假,估计是要挨骂了。
他把纸条揉回去,没回。
前面那个男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又回头看了一眼。陈玄冲他摇了摇头,他耸耸肩,转回去了。
语文课继续。
陈玄坐在最后一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手背上,暖的。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穿着校服,一圈一圈的,跑得满头汗。操场边上有一排梧桐树,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他看着窗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钱。
房租月底到期,四百块。水电费大概七八十。雨桐下个月的生活费,最少也要三百。加起来,小八百。
他现在兜里有三十七块五。
八百块,缺口很大。
他得想办法。
原主之前在食堂打工,一个小时十块,一天干两小时,一个月六百。但那是包饭的,要是丢了这份工,连饭钱都没了。
陈玄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食堂打工不能丢,至少能解决吃饭问题。但光靠这个不够,他得找别的路子。
看病。
他前世会医术,凡人世界的病,在他眼里跟白纸上的黑字一样清楚。问题是,谁会信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他得先找个突破口。
他想起了刘建国,那个副校长。昨天在校门口救了他,也许可以借着这个关系,认识一些人。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什么都不是,贸然找上去,人家不一定搭理。
得等。
陈玄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课本上。课本翻开到《逍遥游》那页,页角卷了,有圆珠笔画的线,歪歪扭扭的。他翻了几页,看见原主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不想上课。”
字迹很轻,像是怕被别人看见。
陈玄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堵。
原主不是不想上课,是上不起。他得打工,得养活自己和妹妹,得交房租,得省每一分钱。上课对他来说,是奢侈品。
他合上课本。
下课铃响了。
语文老师收了教案走了,教室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跑到前面去看黑板上的笔记。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转过身来,趴在陈玄桌上。
“你昨天真没来?”他问。
“嗯。”
“老张找你三回了,你去办公室一趟吧。”他压低声音,“听说你妹妹那边出事了?”
陈玄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全校都知道了。”男生推了推眼镜,“张浩手断了,他家要找你麻烦,你小心点。”
“谁跟你说的?”
“群里都传疯了。”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群聊,屏幕上一溜消息,陈玄扫了一眼——有人说陈玄把张浩打了,有人说张浩的手断了,有人说张浩他爸要找人收拾陈玄。
还有人发了个表情包,上面写着“社会我玄哥”,配了个竖大拇指的图。
陈玄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样。
“你……”他开口,又顿了一下,“你们不用上课吗?”
“课什么时候都能上,瓜不能不吃啊。”男生说得理所当然。
陈玄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算了。
他站起来,椅子又吱呀一声,往门口走。
“你去哪?”男生在背后喊。
“办公室。”
走廊里人很多,三三两两的,有人靠在栏杆上聊天,有人拿着水瓶喝水,有人在走廊里追着打闹。陈玄穿过人群,有人看见他,眼神躲了一下,让开路。有人没看见,肩膀撞了他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走开了。
他感觉到那些目光。
不是恶意的,是好奇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像看一个突然发了疯的人,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再发疯。
他没理。
班主任办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老师,各占一张桌子。张德明的桌子在最里面,靠窗,桌上堆着一摞作业本,一个保温杯,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
张德明不在。
旁边一个女老师抬头看见他,说:“找张老师?他出去了,你等会儿。”
陈玄站在门口等。
办公室里有股味道——粉笔灰、茶叶、还有一点点烟味。暖气片在墙角,嗡嗡响,但不太热。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帘布微微动。
他等了大概五分钟,张德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矮胖,秃顶,穿着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件格子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有茶渍,一圈一圈的。
看见陈玄,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进来。”他说,语气不重,但也不是高兴。
陈玄跟着他进去,站在桌边。
张德明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盖子拧回去,放在桌上。他抬头看着陈玄。
“昨天没来上课?”
“嗯。”
“也没请假?”
“没。”
张德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哒、哒。
“你妹妹的事,我听说了。”他说,声音放低了一点,“张浩那边……你冲动了。”
陈玄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不能护着你妹妹,”张德明顿了一下,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一下,“但是打人不对,你把人手打断了,这事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他先动的手。”陈玄说。
“我知道。”张德明点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爸是什么人?你一个学生,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自己。”
陈玄看着他。
这个中年男人秃顶,啤酒肚,衬衫领口有点脏,保温杯里泡的是不知道第几泡的茶。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
“张老师,”陈玄说,“他堵我妹妹,不是第一次了。”
张德明的表情变了一下。
“以前他就堵过。”陈玄说,“我妹回来不敢说,我后来才知道。我去找过学校,学校说会处理,结果呢?他照样堵。”
张德明没说话。
“这次他在校门口堵我妹,不让她走,还动手推她。”陈玄的声音很平,“我打断他一只手,是轻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
旁边几个老师偷偷往这边看,没人说话。
张德明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了,”他摆摆手,“这事我知道了。学校这边,我会跟上面反映。但是陈玄,你记住,下次别动手。有什么事,来找我。”
陈玄点了点头。
“还有,”张德明从桌上翻出一个本子,撕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递给他,“这是学校心理咨询室的电话,你要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可以打电话。”
陈玄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李老师”和一个电话号码。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他看了一眼,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我没想不开。”他说。
张德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摆了摆手:“回去上课吧。”
陈玄出了办公室,往楼上走。
楼梯拐角处,他停下来,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心理咨询。
他想起前世,有一次渡劫失败,神魂受损,在洞府里躺了三年。那时候没有人来问他“你想不想得开”,也没有人给他一个电话号码。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洞顶的钟乳石,一滴水一滴水地往下滴,滴了三年。
三年后他爬起来,继续修炼。
陈玄继续往上走。
二楼拐角,一个女生从上面跑下来,差点撞到他。她急刹车,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最上面那本滑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接住。
“对不起对不起——”她抬头,愣了一下,“陈玄?”
陈玄看了她一眼。
短头发,圆脸,眼睛大,穿着校服,袖子挽了两圈,露出手腕上的一根红绳。胸口别着一个校牌,上面写着“高二(三)班 林晓雨”。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你认识我?”他问。
“全校都认识你了。”林晓雨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怎么说呢,不是崇拜,也不是害怕,就是那种“你是个名人”的理所当然。
“是吗。”陈玄说。
“你打了张浩?”她问,眼睛亮亮的。
“嗯。”
“为什么?”
“他堵我妹。”
“哦。”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他活该。”
说完她抱着一摞作业本跑了,脚步声哒哒哒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玄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
现在的学生,都这么直接的?
他回到教室,上课铃还没响。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还坐在他前面,转过头来,一脸八卦。
“老张怎么说?”
“没说什么。”
“没骂你?”
“没有。”
“那奇怪了,”男生挠了挠头,“以前有人打架,老张能骂半小时。”
陈玄没接话,坐下来。
桌上那些刻痕硌着手肘,他把手臂挪了一下。
“对了,”男生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吗?张浩他爸是做房地产的,在江城有人。他放出话了,说要找你。”
“我知道。”
“你不怕?”
陈玄想了想,说:“怕。”
男生愣了一下。
“但没用。”陈玄说。
男生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过了几秒,他伸出手:“我叫王浩,跟你一个寝室的,你忘了?”
陈玄看着那只手。
手指不长,指节粗,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块墨水印,洗不掉的那种。
他握上去。
“没忘。”他说。
王浩的手有点湿,手心出汗了,握了一下就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你要是需要帮忙,跟我说。虽然我打不了架,但跑腿什么的还行。”
陈玄看着他。
“不用。”他说。
“你别客气——”
“不是客气。”陈玄打断他,“真不用。”
王浩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转回去了。
上课铃响了,数学课。
老师是个年轻女的,姓孙,扎马尾,戴眼镜,声音尖。她在讲函数,黑板上画了一堆坐标轴,粉笔字写得飞快。
陈玄听了一会儿。
原主的数学成绩不好,函数这部分基本是懵的。但陈玄不一样——他前世活了八千年,阵法推演、星辰运转、天道法则,哪个不比函数复杂?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脑子里已经算出答案了。
但他没举手。
他不想出风头。
现在最重要的是低调,先把修为提上去,把日子过下去。别的,不急。
他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后背暖暖的。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影子投在桌面上,一晃一晃的。
他盯着那些晃动的影子,脑子里想的是混沌珠。
那丝混沌之气,今天得再冲一次。哪怕只冲开一点点,也是进步。
“陈玄。”
他回过神。
孙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看着他。
“这道题,你来答。”
陈玄站起来。
黑板上有三道题,都是函数求值。他扫了一眼,指着中间那道。
“选B。”他说。
孙老师愣了一下:“答案呢?”
“x等于3,y等于5,代进去,得出来是7,所以选B。”
孙老师看着黑板,算了一遍,点了点头。
“坐下吧。”她语气有点奇怪,像是没想到他能答对。
陈玄坐下。
前面王浩又回头了,竖起一个大拇指,嘴型说:“牛啊。”
他没理。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梧桐叶哗啦啦响,有几片叶子被吹下来,在操场上打转。
陈玄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雨桐小时候。有一年秋天,她在学校捡了一堆落叶,说是要做标本。拿回家,用报纸压着,压在床底下。后来忘了,再后来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出来,叶子都碎了,变成一把渣。
她蹲在地上,把那些渣捧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没哭,就那么捧着。
后来原主帮她找了个玻璃瓶,把叶子渣装进去,放在桌上。瓶子还在,就在上铺的纸箱子里,用报纸包着。
陈玄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课本上。
课本翻到下一页,是一道几何题,画着一个三角形,边上有辅助线,用铅笔画的,很轻。
他拿起笔,在那条辅助线上描了一遍。
用力,描黑了。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过去。语文、数学、英语、物理。陈玄坐在最后一排,听着,偶尔走神,走神的时候想的是修炼的事。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王浩转过身来。
“去食堂不?”
“去。”
他需要吃饭。这具身体太弱了,营养跟不上,修炼进度会受影响。食堂的饭虽然不好吃,但便宜。
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路上,王浩一直说话,说他昨晚看了什么电影,说他周末想去网吧,说物理老师今天穿的裙子很奇怪。陈玄听着,偶尔“嗯”一声。
食堂在一楼,很大,能同时坐几百个人。这个点人最多,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空气里全是饭菜的味道,混着油烟和消毒水。
陈玄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个高个子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他注意到,有好几个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看,是那种——看一眼,转过去,又看一眼。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得见。
“……就是那个,打张浩的……”
“……看着也不像啊……”
“……他妹是实验中学的……”
他没理。
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土豆丝,番茄炒蛋,一碗米饭,四块五。土豆丝炒糊了,有点苦,番茄炒蛋太咸,米饭有点硬。
他吃得很快。
王浩坐在对面,端着盘子,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皱了皱眉。
“今天的菜不行。”他说。
“还行。”陈玄说。
“你什么都还行。”王浩吐槽了一句,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食堂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喊了一声:“来了来了!”
很多人往门口看。
陈玄没抬头,继续吃饭。
脚步声,很多人,从门口往这边走。
王浩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陈玄,”他声音压得很低,“张浩他爸的人来了。”
陈玄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
抬头。
食堂门口站着三个人。
不是昨晚那批。这三人年纪更大,三十多到四十,穿着深色夹克,站姿不一样——肩膀放松,重心在脚掌中间,手垂在两侧,但手指微曲。
练过的。
不是混混,是练家子。
打头的那个,方脸,眉毛浓,嘴唇薄,下巴有颗痣。他扫了一眼食堂,目光落在陈玄身上。
“你就是陈玄?”
声音不大,但食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安静了。
几百个人的食堂,一下子安静下来。有人筷子掉了,在地上弹了一下,声音特别响。
陈玄擦了擦嘴,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刮了一下地面,吱——
“是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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