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烟机嗡嗡转的声音。
陈玄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那声“吱——”拖了老长,像指甲划黑板。对面王浩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一块番茄将掉没掉,汁水滴在餐盘上,“啪嗒”一声。
方脸男人打量了他一眼。
那种打量不是张天富昨晚那种——看一个穷学生的轻视。是另一种,像你在菜市场挑西瓜,拍拍这个,弹弹那个,不确定里面是熟透了还是生的。
“外面说。”方脸男人说完转身就走。
不是商量的语气。
另外两个人让开一条道,陈玄从桌子后面绕出来。王浩在背后小声喊了句“陈玄”,他没回头,摆了摆手。
食堂门口的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那三个人站在花坛边上,方脸男人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灰弹在地上。
“张总让我们来的。”方脸男人说,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烟雾往上飘,在他脸前散开,“昨晚的事,他认了。但你废了他儿子的手,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玄没说话。
“我们不是来找事的。”方脸男人弹了弹烟灰,灰掉在他自己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路数。”
“看完了?”陈玄问。
方脸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叼在嘴里,往前走了一步。
他比陈玄高半个头,肩膀宽,站在面前像一堵墙。夹克领口露出里面的T恤领子,脖子侧面有道疤,三厘米长,已经白了。
“你昨晚在墙上拍了个印子。”他说,声音压低了,“张总说墙裂了。我干了十几年安保,见过能打的,没见过能把墙拍裂的。”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烟味扑到陈玄脸上,劣质烟草,呛。
“你师父是谁?”
陈玄看着他。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古武”这个概念。但陈玄有。前世他见过太多武者——炼体的、练气的、以武入道的。凡人世界里的“古武”,说白了就是最基础的炼体术,把气血练强了,筋骨练硬了,比普通人能打。
但在他眼里,那些东西跟小孩过家家差不多。
“没师父。”陈玄说。
方脸男人愣了一下,烟差点从嘴角掉下来。
“没师父?”他把烟拿下来,上下打量陈玄,“你自学的?”
“算是。”
“……”方脸男人沉默了两秒,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烟头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灰散了,剩个扁扁的滤嘴。
“行。”他说,“那换个问题。你知不知道,张浩他外公是谁?”
陈玄摇头。
“陈镇山。”方脸男人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一度,像是怕被谁听见。
陈玄没反应。
方脸男人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不知道陈镇山?”
“不知道。”
“江城陈家,”方脸男人说,“古武世家。陈老爷子是暗劲高手,在江城古武界排得上号。张浩他妈是陈老爷子的女儿。”
他说完,等着陈玄的反应。
陈玄想了想。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个“陈家”。但那不是古武世家,是江城一个做生意的家族,有点钱,有点人脉。原主他们家跟陈家有点远亲关系,但早就断了来往。
“张浩是他外孙。”方脸男人补充了一句。
“所以呢?”陈玄问。
方脸男人噎了一下。
“所以?”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你把人外孙的手打断了,陈老爷子能不管?”
“那他来就是了。”陈玄说。
方脸男人看着他,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他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揣回去。
“话我带到了。张总的意思是,你要是识相,去医院给张浩道个歉,赔点医药费,这事就算了。你要是不识相……”他顿了顿,“陈老爷子那边,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事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另外两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很重,踩在水泥地上咚咚的。走到校门口,其中一个人回头看了陈玄一眼,眼神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陈玄站在花坛边上,阳光晒得后脖子发烫。
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个事——陈家。
原主的记忆里,陈家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原主爸妈出车祸之后,陈家的人来过,说是帮忙处理后事,结果把原主爸妈留下的那套房子占了。原主那时候才十三,什么都不懂,被人哄着签了字。等反应过来,房子已经过户了。
后来原主带着雨桐搬出来,住进城中村。陈家的人再没出现过。
陈玄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张心理咨询室的纸条,还有那三十七块五。指尖碰到纸币的边缘,有点毛。
他往回走。
食堂里人少了大半,王浩还坐在原位,盘子空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看见他进来,噌地站起来。
“怎么样?他们打你了?”
“没。”
“说什么了?”
“让我道歉,赔钱。”
王浩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这他妈不是欺负人吗”的表情。
“你赔得起吗?”他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意识到说错话了,脸一下子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赔不起。”陈玄说。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三十七块五,连挂号费都不够。
王浩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我这儿有两百,你先拿着——”
“不用。”
“你别客气——”
“不是客气。”陈玄打断他,“真不用。”
王浩看着他,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面,不知道是该继续转账还是该收回去。
“那你怎么办?”他问。
“不怎么办。”陈玄说。
王浩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去。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下午第一节 课是化学,陈玄坐在最后一排,课本翻开,眼睛看着上面的分子式,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古武世家。
暗劲高手。
这些词在他前世的世界里,连入门都算不上。但在这个世界,已经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最高层次了。
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方面的信息,得靠自己去找。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碎屏的角硌着手,透明胶粘灰了,他也没撕。打开浏览器,输入“古武”两个字。
搜索结果乱七八糟的。有小说,有电影,有论坛帖子说什么“真实存在的古武门派”,一看就是编的。他翻了半天,没找到什么有用的。
这时候,一条新闻跳出来。
“江城古武交流会将于本月举行,各路高手齐聚”。
他点进去,是一篇本地新闻,说是什么“江城古武协会”举办的年度交流会,地点在城郊的一个山庄,时间是下周六。新闻里提到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就是“陈镇山”,介绍说他是“江城陈氏古武传承人,暗劲巅峰”。
陈玄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暗劲巅峰。
前世他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的层次,现在得认真对待。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椅子又吱呀了一声,前面王浩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
“晒的。”
王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下午的课陈玄没怎么听。他在想一件事——他现在连炼气一层都没到,真要对上暗劲高手,能打过吗?
不一定。
昨晚在走廊墙上拍那一掌,他用了一成力,纯肉身,没动真气。那面墙是普通水泥墙,拍个坑不难。但暗劲高手不一样,他们的劲力能透进身体里,震伤内脏。
前世他当然不怕。别说暗劲,就是化劲、先天,在他眼里也是蝼蚁。但现在这具身体太弱了,经脉堵着,丹田空着,连最基本的真气护体都做不到。
得加快进度。
放学的时候,他没去食堂打工。原主昨天没去,也没请假,不知道工还在不在。他得去问一下。
食堂后厨在食堂后面,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走廊,走廊里堆着几袋土豆和一箱酱油。后厨门开着,里面热气腾腾的,几个人在忙活。
管事的姓刘,四十多岁,胖,围裙系在肚子下面,手上戴着橡胶手套,正在洗一大盆青菜。看见陈玄,手里的菜叶子停了一下。
“你昨天没来。”
“有事。”陈玄说。
刘师傅把菜叶子扔进盆里,水花溅出来,溅到围裙上。
“小陈,不是我说你。你这工作,多少人盯着呢。你不来,也不请假,我怎么跟别人交代?”
“以后不会了。”
刘师傅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行吧。明天正常来,别迟到。”
“谢谢刘师傅。”
“谢什么,好好干就行了。”刘师傅摆摆手,又拿起一把青菜,在水龙头下面冲。
陈玄出了食堂,往校门口走。
夕阳把操场上那排梧桐树照得金灿灿的,叶子边缘镶着一圈光。有人在操场上踢球,球滚到树底下,一个男生跑过去捡,脚底打滑,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裤子,抱着球跑了。
他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
王浩从后面追上来,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歪歪斜斜的。
“你怎么不等我?”他喘着气。
“你不是要上网吧吗?”
“今天不去了。”王浩把书包带子正了正,“你去哪?回宿舍?”
“回家。”
“你家不是在城中村吗?挺远的。”
“嗯。”
“我陪你走一段?”
陈玄看了他一眼。
王浩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就是……闲着没事。”
“走吧。”陈玄说。
两个人并排走,出了校门,沿着马路往南。路上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过去,喇叭按一下,又远了。路边有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冰柜上面贴着“雪糕批发”的红字,字褪色了,只剩个轮廓。
王浩一路上都在说话,说班上有个人作弊被抓了,说食堂的红烧肉越来越难吃了,说他妈昨天又打电话问他成绩。陈玄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王浩停下来。
“我家往那边。”他指了指左边那条路,“你真没事?”
“真没事。”
“那行吧。”王浩犹豫了一下,“要是有什么事,你给我发消息。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帮你骂两句。”
陈玄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前世他身边那些人,要么是徒弟,要么是手下,要么是求他办事的。没有人是“帮不上什么忙但能帮你骂两句”的。
“行。”他说。
王浩笑了笑,挥了挥手,往左边那条路跑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天见!”
陈玄看着他跑远,转身继续走。
城中村在城南,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口有个修鞋的老头,收摊了,板凳倒扣在工具箱上,地上剩一堆皮屑和线头。
他走进巷子,两边都是老楼,墙上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在头顶上缠成一团,有的垂下来,伸手就能够到。
上楼的时候,声控灯又不太灵,他跺了两脚,第三脚才亮。
五楼,左边第三间。
他掏出钥匙,开锁的时候门把手往上抬了一下,咔哒。推开门,屋里暗,窗帘拉着的。他伸手按灯,灯闪了两下才亮。
雨桐不在。
桌上留着一张纸条,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哥,我去同学家写作业,晚点回来。饭在锅里,你热一下吃。”
陈玄把纸条放下。
锅在床底下的电饭锅里,米饭已经凉了,上面盖着个盘子,盘子里是炒青菜,也凉了,油凝了,白花花的一层。
他没热,就着凉米饭吃了几口。米饭有点硬,嚼起来费劲,青菜咸了,但能吃。
吃完他把碗洗了,坐在床上。
天黑了。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又是那种家庭伦理剧,女人在哭。楼下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声音越来越大,后来“砰”的一声摔了门,安静了。
陈玄盘起腿,闭上眼。
识海里,混沌珠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裂纹里的光在流动,很慢,像冬天的河水。
他引了一丝混沌之气,从丹田出发,沿着手太阴肺经往上走。
到昨天那个堵点,停住。
冲。
一下,没动。
两下,松了一点。
三下,又松了一点。
那丝气快耗光了,他没停,又引了一丝。
继续冲。
额头上开始出汗,从鬓角往下淌,滴在膝盖上。后背也湿了,T恤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冲了大概半个时辰——他不知道具体多久,反正外面那部电视剧已经放完了,隔壁换了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声很假。
堵点松了一小半。
比预想的快。
他睁开眼,深呼吸了几次。手有点抖,是累的,丹田也空得厉害,像被人掏空了。
但值得。
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十天就能打通第一条经脉。到时候就能正式引气入体,踏入炼气境。
他擦了擦汗,正准备再冲一次,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雨桐进来。
她背着书包,头发有点乱,脸颊红扑扑的,像是跑回来的。看见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下。
“哥,你怎么不开灯?”
“开了。”
“哦。”她把书包放下,换拖鞋,左脚穿右脚的,还是没注意,“你吃饭了吗?”
“吃了。”
“饭凉不凉?”
“不凉。”他说谎。
雨桐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
“哥,我今天在学校听人说,张浩他外公是什么古武高手。”她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是真的吗?”
“嗯。”
雨桐的脸色白了一下。
“那……你会不会有事?”
“不会。”
“可是——”
“雨桐。”陈玄打断她,“你信不信哥?”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信。”她说。
“那就别想这些了。”陈玄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她喝过的杯子,也倒了杯水,“去洗漱,早点睡。”
雨桐点了点头,去拿睡衣。
陈玄端着杯子站在窗户边,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巷子。
路灯下,一个男人蹲在墙根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他蹲了很久,烟抽完了,站起来,往巷子口走了。
陈玄看着他走远。
古武世家。暗劲高手。
他不怕。但他得认真了。
如果陈镇山真的来了,以他现在的实力,不一定能稳赢。得尽快打通经脉,踏入炼气境。
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在桌上。
雨桐从水房回来,穿着那件旧T恤当睡衣,头发还有点湿。
“哥,你明天还去上课吗?”
“去。”
“那打工呢?”
“也去。”
“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雨桐爬上上铺,被子窸窸窣窣一阵,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哥,你今天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没有。”
“那为什么有人来找你?”
“没打架,就是说了几句话。”
“真的?”
“真的。”
沉默了一会儿。
“哥。”
“嗯?”
“你要小心。”
陈玄靠在床栏杆上,铁管凉,隔着T恤也能感觉到。
“嗯。”他说。
灯关了。
屋子暗下来,窗帘缝隙里那道白线还在,投在天花板上,细细的,弯弯的,像月亮被切成了一条。
陈玄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转那条经脉,那个堵点,那些需要打通的地方。
十天。
十天后,他就能踏入炼气境。
到那时候,暗劲高手?
他嘴角动了一下。
也就是一巴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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