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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修复道基

作者:松针上的露珠 当前章节:6187 字 更新时间:2026-5-17 01:50

晚上九点半,雨桐睡着了。

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像小猫打呼噜,偶尔翻个身,铁床嘎吱一声,然后又安静了。被子窸窸窣窣一阵,她的胳膊从床边垂下来,袖子卷上去,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突出来,像颗核桃。

陈玄把她的胳膊塞回去,手指碰到她手腕的时候,凉的。

他坐在下铺,背靠铁栏杆,腿盘着。拖鞋脱了,光脚踩在地上,水泥地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窗帘拉严了,但缝还在,外面路灯的光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白线。隔壁那户人家的电视关了,楼上的脚步声也没了,整栋楼安静下来,能听见水管里咕噜咕噜的水声,还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轮胎碾过路面,声音拖得很长。

陈玄闭上眼。

识海里,混沌珠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裂纹从顶上一直裂到底下,有的地方深得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但今天不一样。珠子深处那丝混沌之气,比昨天粗了一点。不是他的错觉,是真的粗了——昨天像根头发丝,今天像根细棉线。

他盯着那丝气看了好一会儿。

前世他花了三年才唤醒混沌珠,第一丝混沌之气是从天地灵气里硬生生提炼出来的,用了整整一个月。这辈子倒好,珠子自己养气,都不用他操心。

行吧。好歹是仙尊的本命至宝,这点排面还是有的。

他把心神沉下去,开始引气。

今天的目标是打通手太阴肺经。这条经脉从胸口走到大拇指,是最短的一条,也是最容易打通的。前世他用了三个月,这辈子有经验,有混沌之气,应该快得多。

那丝混沌之气从丹田出发。

丹田现在就是个空屋子,四壁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气从丹田出来,往上走,经过腹部,到胸口。这一段是通的,没什么阻碍——这具身体虽然弱,但好歹是活的,主要经脉没完全堵死,就是窄,像条干了很久的小水沟,沟底全是淤泥,水流过去,慢得要命。

气走到胸口,停了。

堵点在这儿。

昨天冲的那个地方,位置大概在左胸往下一寸,两肋骨之间。陈玄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里像是有一道闸门,铁做的,锈死了,严丝合缝地卡着。昨天他冲了半天,也就撬开了一条缝。

今天他打算用笨办法。

慢慢磨。

气丝顶在堵点上,不动,就那么顶着。像拿一根针,戳在一块铁板上,不使劲戳,就顶着,一点一点地磨。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人拿拳头抵在你胸口,不捶你,就那么顶着,慢慢地、持续地往里压。肋骨被撑开的感觉,酸胀,从胸口一路蔓延到肩膀,再到后背。

陈玄的呼吸变慢了。

不是他刻意控制的,是身体自动调整的——吸气的时候,堵点会松一丝;呼气的时候,堵点会紧回去。他抓住这个规律,吸气的时候让气丝往前顶,呼气的时候不退,就卡在那儿。

一呼一吸,一进一退。

额头上开始冒汗。汗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膝盖上。后背也湿了,T恤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领口那个洞旁边洇了一小块深色。

隔壁有人在打呼噜,很有节奏,呼——哧——呼——哧,跟拉风箱似的。楼下有只猫在叫,叫了几声停了,然后更远的地方有狗在吠。

他不管那些。

气丝一点点往里挤。像拿一根铁丝捅下水道,捅不动就转一转,转不动就拔出来一点,换个角度再捅。

堵点松了。

不是一下子松开的,是那种——先裂一条缝,缝里透出一丝凉气。那丝凉气很微弱,像冬天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你不注意就感觉不到。

陈玄捕捉到了。

他把那丝凉气裹住,往回拉。

凉气顺着经脉往下走,经过胸口,经过喉咙,经过肩膀,一路走到丹田。

丹田震动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往平静的水面丢了一颗小石子,波纹荡开,然后又安静了。但丹田不一样了——不再是空荡荡的屋子,底上多了薄薄一层东西,像是刚下过雨,地皮湿了。

那是真气。

不是混沌之气,是真气。是这具身体自己产生的,第一缕。

陈玄睁开眼。

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丹田那层薄薄的真气,像刚点着的火苗,风一吹就能灭。他得护着它,不能让它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外面那只看不见的狗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叫了大概五六声,停了。隔壁打呼噜的人翻了个身,呼噜声断了,过了几秒又接上,还是那个节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汗,手指尖发麻,是那种蹲久了站起来腿麻的感觉,但麻在手指上。他攥了攥拳头,松开,又攥了攥。

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层薄薄的真气了。

很微弱,像隔着一层棉被听人说话,听不清,但知道有声音。

他前世第一次引气入体,是在一个破山洞里,师父在外面砍柴,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憋了一整天,最后放了个屁。师父说那是气走岔了,让他重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师父自己也没引气入体过,就是个练了几年外家拳的江湖骗子。

但那个骗子教了他一个道理——修炼这事,急不来。

陈玄把腿伸直,脚踩在地上,水泥地的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激灵了一下。他拿起床头的搪瓷杯,杯壁上“劳动最光荣”那几个字磨得都快看不清了,杯底有一层水垢,黄黄的。杯子里的水是下午倒的,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

水凉,但干净。

喝完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上铺雨桐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他坐在床边,没动。

脑子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陈镇山。暗劲巅峰。

他前世对武道体系的了解,比这个世界任何一个人都深。所谓暗劲,就是把劲力练到能透体而出,隔空打物。听起来厉害,但在修真体系里,连炼气一层都不如。

炼气一层,真气外放,隔空伤人,那是实打实的能量。暗劲再强,也只是劲力,是肌肉骨骼的力量,本质上是物理攻击。

他现在还没到炼气一层,但丹田里有真气了。哪怕只是一层薄薄的底,也比暗劲高一整个维度。

问题是——量太少。

像一把枪,子弹只有一发。打出去就没了。

他得省着用。

陈玄躺下去,枕头还是那个扁枕头,棉花结块了,枕上去硬邦邦的。被子拉过来盖到胸口,被套的毛球蹭着下巴,有点痒。

窗外那盏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白线。

他看着那条线,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

十天打通第一条经脉。一个月踏入炼气境。到时候,不管陈镇山来不来,他都不怕。

至于陈家那个族会……

他想了想原主记忆里的陈家——一栋老宅子,在江城东边,青砖灰瓦,门口有两棵石榴树。他小时候去过一次,过年,他妈带他去拜年。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些穿新衣服的小孩在院子里跑,他妈拉着他的手说“进去叫人”,他没进去。

后来他妈没勉强他。

再后来,他爸妈出事了。陈家的人来了一趟,把房子占了,把兄妹俩赶出来。原主那时候才十三,站在陈家老宅门口,手里攥着一份签了字的协议,纸被他攥皱了,边角撕开了一点。

他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陈玄闭上眼。

那是原主的事,但也是他的事。

现在这具身体是他的,这双手是他的,丹田里那层薄薄的真气也是他的。原主受过的委屈,他替他还。原主没报的仇,他替他报。

陈家。

不急。

先把修为提上去。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耳朵长,身子圆。那是下雨天漏水渗的,原主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就盯着那块水渍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陈玄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几秒,也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闹钟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嗡嗡嗡的,后盖松了,震起来声音特别大,像只蜜蜂在叫。他摸过来,按掉,屏幕碎了的角硌着手指。

六点半。

上铺没动静。雨桐的呼吸声很轻,均匀,还没醒。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脚踩进拖鞋里,凉。去水房洗漱,走廊里没人,声控灯灭了,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水龙头的水冰得扎手,他捧了一捧泼在脸上,激灵一下,清醒了。

毛巾挂在门后面,灰色的,边角起毛了,有点硬。擦完脸,他把毛巾挂回去,对着墙上那块小镜子看了一眼。

眼眶下面有点青,没睡好。但眼睛亮,比昨天亮。

他换了衣服——还是那件深蓝色外套,拉链涩,拉的时候卡了一下。校服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帆布鞋,左脚那只鞋头开了胶,走路的时候“吧嗒吧嗒”响。

出门前,他在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上课了,饭在锅里。”

电饭锅里的粥是昨晚睡前泡的米,早上起来按一下就行。大米,一块八一斤的那种,煮出来不稠,水是水,米是米,但热乎。

他出了门,下楼。

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卖早餐的在支摊子,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在搬凳子,凳子叠在一起,哗啦哗啦响。卖烤红薯的大爷还没来,炉子放在墙角,盖着铁皮,上面压着块砖。

他走到巷口,停了一下。

对面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灰色夹克,手里夹着烟,正低头看手机。不是昨晚那批人,也不是食堂那三个。但坐的位置有意思——正对着巷子口,能看见他出来,又不显眼。

陈玄看了他一眼,继续走。

那个人没跟上来。至少没立刻跟。

他拐了个弯,往学校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五十米,回头看——那个人还坐在巷口,没动。

可能是在盯他,也可能就是个早起抽烟的。

他没多想。

到学校的时候还早,教室里没什么人。他坐在最后一排,把课本翻出来,摆在桌上。不是为了上课,是为了——看起来像在上课。

王浩来得晚,踩着上课铃进来的,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头发翘着,像刚睡醒。

“你怎么来这么早?”他坐下,回头问。

“醒了就来了。”

“哦。”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用手背蹭了蹭,“你昨天回去没事吧?”

“没事。”

“张浩他爸没找你?”

“找了。”

王浩的哈欠打了一半卡住了,嘴张着,眼睛瞪圆了。

“找了?什么时候?”

“昨晚。”

“然后呢?”

“走了。”

“走了?”王浩的声音拔高了,前面几个同学回头看,他压低了声音,“就这么走了?”

“嗯。”

王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转过身去,没再问。

陈玄知道他不信。换谁都不信。一个房地产老板,儿子手被人打断了,带了人上门,然后“走了”?听起来就像编的。

但事实就是这样。

上午的课,他听了一半,走神了一半。走神的时候在想修炼的事。

丹田里那层薄薄的真气还在,没散。比昨晚厚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像下了一层薄霜,太阳出来就化了的那种。

他试着调动那丝真气,沿着手太阴肺经往上走。

走到昨晚那个堵点,真气顶上去。

疼。还是那种钝疼,但比昨晚轻了。堵点松了一点,真气挤进去,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渗过去了。

不多,就那么一丝。但够了。

真气从堵点的另一侧出来,继续往上走,经过肩膀,经过上臂,经过肘弯,一直走到手腕。

手腕处有个穴位,叫太渊。真气到了太渊,停住了。

像水流到了尽头,汇成一个很小的水洼。

陈玄睁开眼。

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虎口处,有一点点发热。不明显,像用手捂着,捂了一会儿的那种温度。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摸着桌面上那些刻痕。

能感觉到。真气从丹田到手腕,这条经脉通了一小段。虽然只有一小段,但这是第一条。

手太阴肺经,通了四分之一。

按照这个速度,大概一周就能完全打通。比预想的快。

中午放学,他去食堂打工。

后厨还是那个样子,热气腾腾的,油烟呛鼻子。刘师傅在切土豆,刀工不错,切得又快又匀,土豆丝落在案板上,堆成一堆。

“来了?”他头也没抬。

“嗯。”

“去洗碗。”

陈玄戴上橡胶手套,手套是旧的,里面有点潮,手指伸进去黏糊糊的。水池子里堆了一摞餐盘,油乎乎的,水龙头开着,热水冒白气。

他站在水池边,一个一个洗。

餐盘上的油要用洗洁精搓,搓完了冲干净,码在架子上。旁边有个大姐在拖地,拖把拧干了,在地上画圈,一圈一圈的。

“小陈,”大姐忽然开口,“你昨天没来?”

“有事。”

“哦。”她拖到他脚边,“你小心点,听说张家那边在找人。”

陈玄手上的动作没停。

“嗯。”

“你不怕?”大姐压低声音。

“怕。”

大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拖着地走了。

他继续洗碗。

洗完最后一个,把手套摘了,手指泡得发白,皱巴巴的。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甩了甩水,在围裙上擦干。

刘师傅在门口叫他:“小陈,吃饭了。”

食堂的午饭是免费的,管饱。今天的菜是红烧茄子、炒豆芽,米饭管够。他打了满满一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茄子有点咸,豆芽炒过头了,软趴趴的。但他吃得很快,几乎没嚼,直接咽。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屏幕碎了的那一角硌着手指,透明胶粘灰了,有点粘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陈玄,我是陈明。周六陈家开族会,你必须来。不来,后果自负。”

陈玄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陈明。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陈家旁系的管事,四十来岁,瘦,戴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当年让原主签协议的就是他,笑咪咪的,说“你还小,不懂事,签了这个,以后陈家会照顾你们的”。

签完之后,陈家再没出现过。

陈玄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茄子有点凉了,油凝了,吃起来腻。他把盘子里的饭扒完,筷子搁在碗沿上,端着盘子去水池边洗。

水龙头的水冲在盘子上,油花散开,一圈一圈地往下水道里转。

他看着那些油花转了大概五秒,关水,把盘子扣在架子上。

陈家族会。

行。

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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