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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陈家旁系

作者:松针上的露珠 当前章节:5239 字 更新时间:2026-5-17 01:50

陈明那条短信发过来的时候,陈玄正在洗最后一个盘子。

他把手机放在水池边上,屏幕朝上,短信页面开着。“后果自负”四个字在碎屏的裂缝下面,正好被一道裂纹劈成两半,看起来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拿起手机,揣进兜里。

盘子扣在架子上,水还在滴,滴答,滴答,打在铁架上,声音脆。

刘师傅在切洋葱,切得眼泪汪汪的,眯着眼看他:“小陈,洗完了?”

“完了。”

“那行,下午没事了,你回去吧。”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袖子湿了一片,“明天记得准时来。”

“嗯。”

陈玄出了食堂,往操场那边走。

中午的太阳大,晒得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发软,踩上去有点黏鞋底。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了,边缘卷起来,绿得不那么鲜了。有几个男生在篮球场上打球,球砸在地上“砰砰”的,一个人喊“传传传”,另一个喊“投啊”,然后球砸在铁篮筐上,“哐”的一声,弹飞了。

他走到树荫底下,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那条短信。

号码是陌生号,但“陈明”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出现的时间不长,但每一帧都清楚——

那年陈玄十三岁,雨桐十岁。爸妈刚走,后事还没办完,陈明就来了。

穿着一件灰色西装,拎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金丝眼镜。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对着刚签完死亡通知书、眼眶还红着的原主笑。

“你就是陈玄吧?我是你堂叔陈明,你爸的堂兄弟。你爸妈的事,我很难过。但他们走了,有些事得处理,你还小,不懂,我帮你。”

十三岁的原主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湿透了,快破了。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远处有人在哭,一声一声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后来他懂了。

协议是在陈家老宅签的。那天客厅里坐着几个人,都是陈家的旁系,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手机。陈明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厚厚一摞,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签了就行,你爸妈留下的那套房子,暂时由族里保管。等你成年了,再还给你。”

原主那时候才十三,哪懂什么“暂时保管”、“成年后归还”。他只知道,如果不签,陈明说“会有麻烦”。

他签了。

字迹歪歪扭扭的,陈明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签完之后,陈明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吧,好好学习。”

后来他才知道,那份文件不是“暂时保管”,是无偿转让。房子归陈明了,跟他再没关系。

他去找陈明,陈明不在。打电话,没人接。去陈家老宅,门卫不让进。

再后来,他带着雨桐搬进了城中村的出租屋。

陈玄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靠在树干上,树皮硌着后背,粗糙,有点扎。头顶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哗啦一声,一小片阳光晃到脸上,又移开了。

他在想一件事。

原主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才十三。按照法律,未成年人签的合同,没有监护人追认,是无效的。

但原主那时候没有监护人。爸妈没了,陈家人把他推来推去,谁也不肯当这个监护人。最后他一个人带着妹妹,连起诉的钱都没有。

陈家算准了这一点。

陈玄把手机揣回兜里,指尖碰到那张心理咨询室的纸条,还有那三十七块五。他把纸条往外推了推,摸到纸币的边缘,毛的。

他往教学楼走。

下午第一节 课是物理,老师在讲力学,黑板上画着一个斜面,上面有个木块,旁边画着箭头,表示重力、支持力、摩擦力。粉笔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

陈玄坐在最后一排,课本翻开,眼睛看着黑板,但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族会。周六。

他得去。不是为了争那套房子——那套房子在城东,两室一厅,老小区,市值大概也就几十万。几十万在他前世连一粒丹药都买不到,但在这个世界,够雨桐念完大学,够他们搬出那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

更重要的是——那是原主爸妈留下的。

陈玄把笔转了一圈,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掉在桌上,滚到桌沿,他接住了。

下课铃响了。

物理老师收了教案走了,教室又热闹起来。王浩转过身来,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你今天怎么老走神?”

“有吗?”

“有。”王浩抬起头,“你一节课发了三次呆,老张要是看见了,又得说你。”

陈玄没接话。

“对了,”王浩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要回陈家?”

陈玄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群里有人说的。”王浩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群聊,屏幕上一溜消息,他往上翻了翻,“你看,有人说陈家在找你,让你回去开会。”

陈玄接过手机。

聊天记录里,有人在说“陈玄是陈家的人?”,有人回“好像是旁系的,早年被赶出来了”,还有人发了个“啧啧”的表情。

他把手机还给王浩。

“你真是陈家的人?”王浩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算是。”

“那他们当年为什么把你赶出来?”

陈玄想了想,说:“因为我爸妈不在了。”

王浩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过了几秒,他“操”了一声,声音不小,前面几个同学回头看。

“那他们现在找你干嘛?”王浩的声音压回去了,但脸有点红,是气的。

“不知道。”

“肯定没好事。”王浩把手机拍在桌上,“我跟你说,这些人,用得着你的时候来找你,用不着你的时候一脚踢开。你别去。”

“我去。”

“为什么?”

陈玄没回答。

王浩看着他,叹了口气,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行吧。”他说,“你要是去,注意安全。”

陈玄点了点头。

下午的课上完,他去食堂打了一份饭,装在塑料袋里,拎着回家。塑料袋是那种最薄的,拎着走了一段,手指头都能感觉到袋子在往下坠,怕它破了,又换了个手。

到巷子口的时候,卖烤红薯的大爷已经收摊了,炉子盖着铁皮,上面压着块砖。修鞋的老头还在,戴着老花镜,在缝一只皮鞋的鞋底,针线一上一下的,拉得很紧。

他上楼,开门。

雨桐已经回来了,坐在折叠桌前面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写一行,停一下,又写一行。她写得认真,肩膀绷着,背挺得直直的,像怕弯一下就会被谁看见似的。

“哥,你回来了。”她没抬头,笔还在动。

“嗯。”陈玄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饭盒有点歪,汤洒了一点出来,在袋子里汪了一小摊,“吃饭了吗?”

“还没,等你呢。”

“以后别等了,你先吃。”

“不饿。”她写完最后一道题,把铅笔放下,铅笔滚了一下,她接住了,夹在耳朵上。

陈玄把饭盒打开,两盒菜,一盒米饭。菜是炒白菜和土豆片,白菜有点黄了,土豆片切得厚,有的熟了有的还生。他把米饭分成两份,一份多,一份少,多的推到雨桐面前。

“哥,你吃多的。”

“我吃过了。”他说谎。

雨桐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她端起饭盒,夹了一块土豆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咸了。”她说。

“嗯。”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外面有人在吵架,还是昨天那对男女,女的嗓门大,男的偶尔吼一句,然后“砰”的一声摔了什么东西。雨桐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吃。

吃完,她把饭盒收了,去水房洗。陈玄坐在床上,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那条短信。

“后果自负。”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几点?”

过了大概三分钟,短信回过来了:“周六上午十点,陈家老宅。别迟到。”

陈玄把手机放在桌上。

雨桐洗完碗回来,手上还湿着,在裤子上蹭了蹭。她看见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在最上面。

“哥,”她声音很小,“陈家找你干嘛?”

“开族会。”

“你去吗?”

“去。”

雨桐站在桌边,手指头绞着衣角,绞了一圈又一圈。衣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她松开,又绞。

“哥,”她说,“那个房子……”

“我知道。”

“他们不会还给你的。”她声音更小了,“都这么多年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陈玄看着她。

她站在灯底下,灯光照在她脸上,颧骨有点高,脸颊没什么肉。眼睛下面有一圈青,没睡好,或者没吃好,或者都有。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她舔了一下,又干了。

“那是爸妈留下的。”陈玄说。

雨桐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用。”

“为什么?”

“你在家等我。”

“可是——”

“雨桐。”陈玄打断她,“你在家等我。”

雨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

她去洗漱了。陈玄坐在床上,把腿盘起来。

今晚得继续修炼。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丹田。

那层薄薄的真气还在,比早上厚了一点。像下了一夜的雪,地面终于白了,虽然不厚,但盖住了土。

他引着真气,沿着手太阴肺经往上走。

走到昨晚那个堵点,真气顶上去。

疼。

还是那种钝疼,但比昨天轻了。堵点松了一大半,真气从缝隙里挤过去,像水从冰缝里渗下去,慢慢地,但不停。

真气过了胸口,过了肩膀,过了上臂,过了肘弯,一直走到手腕。

手腕处的太渊穴,那个小小的水洼,大了一点。

真气继续往前,从手腕走到大拇指。

通了。

手太阴肺经,第一条,从头到尾,通了。

陈玄睁开眼。

右手的大拇指尖,有一点点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又像捏着一小块冰,凉丝丝的。他低头看了看——指甲盖下面,有一道极细的白线,从指甲根一直长到指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是真气走到末梢的标志。

他试着把真气从指尖逼出来。

没成功。

真气太少了,刚走到指尖就散了。像一滴水从叶子上滑下来,还没落地就蒸发了。

但没关系。通了就行。通了,就能慢慢养。

他深呼吸了几次。手不抖了,后背的汗也干了,T恤贴在身上,有点凉。

窗外那盏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隔壁那户人家关了电视,安静了。楼上的脚步声也停了。

雨桐从上铺探下头来:“哥,你还没睡?”

“快了。”

“你最近怎么老坐着发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赚钱。”

雨桐沉默了一会儿。

“哥,”她说,“我也可以去打工的。”

“不行。”

“为什么?”

“你好好上学。”

“可是——”

“雨桐。”陈玄打断她,“你好好上学。”

雨桐没说话了。过了几秒,她把头缩回去,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一阵。

“哥。”她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

“嗯?”

“你一定要去吗?”

“嗯。”

又安静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很小声地说:“那你小心。”

陈玄靠在床栏杆上,铁管凉,隔着T恤也能感觉到。

“嗯。”他说。

灯关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那条经脉,那个堵点,真气走过的那条路。从丹田到胸口,从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手指。

通了。

第一条。

还有好多条,但第一步走完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块水渍还在,像只兔子,耳朵长,身子圆。他盯着那只“兔子”,看了一会儿。

陈明。陈家。

周六。

陈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毛球蹭着下巴,有点痒。他闭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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