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那条短信发过来的时候,陈玄正在洗最后一个盘子。
他把手机放在水池边上,屏幕朝上,短信页面开着。“后果自负”四个字在碎屏的裂缝下面,正好被一道裂纹劈成两半,看起来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拿起手机,揣进兜里。
盘子扣在架子上,水还在滴,滴答,滴答,打在铁架上,声音脆。
刘师傅在切洋葱,切得眼泪汪汪的,眯着眼看他:“小陈,洗完了?”
“完了。”
“那行,下午没事了,你回去吧。”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袖子湿了一片,“明天记得准时来。”
“嗯。”
陈玄出了食堂,往操场那边走。
中午的太阳大,晒得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发软,踩上去有点黏鞋底。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了,边缘卷起来,绿得不那么鲜了。有几个男生在篮球场上打球,球砸在地上“砰砰”的,一个人喊“传传传”,另一个喊“投啊”,然后球砸在铁篮筐上,“哐”的一声,弹飞了。
他走到树荫底下,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那条短信。
号码是陌生号,但“陈明”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出现的时间不长,但每一帧都清楚——
那年陈玄十三岁,雨桐十岁。爸妈刚走,后事还没办完,陈明就来了。
穿着一件灰色西装,拎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金丝眼镜。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对着刚签完死亡通知书、眼眶还红着的原主笑。
“你就是陈玄吧?我是你堂叔陈明,你爸的堂兄弟。你爸妈的事,我很难过。但他们走了,有些事得处理,你还小,不懂,我帮你。”
十三岁的原主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湿透了,快破了。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远处有人在哭,一声一声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后来他懂了。
协议是在陈家老宅签的。那天客厅里坐着几个人,都是陈家的旁系,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手机。陈明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厚厚一摞,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签了就行,你爸妈留下的那套房子,暂时由族里保管。等你成年了,再还给你。”
原主那时候才十三,哪懂什么“暂时保管”、“成年后归还”。他只知道,如果不签,陈明说“会有麻烦”。
他签了。
字迹歪歪扭扭的,陈明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签完之后,陈明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吧,好好学习。”
后来他才知道,那份文件不是“暂时保管”,是无偿转让。房子归陈明了,跟他再没关系。
他去找陈明,陈明不在。打电话,没人接。去陈家老宅,门卫不让进。
再后来,他带着雨桐搬进了城中村的出租屋。
陈玄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靠在树干上,树皮硌着后背,粗糙,有点扎。头顶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哗啦一声,一小片阳光晃到脸上,又移开了。
他在想一件事。
原主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才十三。按照法律,未成年人签的合同,没有监护人追认,是无效的。
但原主那时候没有监护人。爸妈没了,陈家人把他推来推去,谁也不肯当这个监护人。最后他一个人带着妹妹,连起诉的钱都没有。
陈家算准了这一点。
陈玄把手机揣回兜里,指尖碰到那张心理咨询室的纸条,还有那三十七块五。他把纸条往外推了推,摸到纸币的边缘,毛的。
他往教学楼走。
下午第一节 课是物理,老师在讲力学,黑板上画着一个斜面,上面有个木块,旁边画着箭头,表示重力、支持力、摩擦力。粉笔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
陈玄坐在最后一排,课本翻开,眼睛看着黑板,但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族会。周六。
他得去。不是为了争那套房子——那套房子在城东,两室一厅,老小区,市值大概也就几十万。几十万在他前世连一粒丹药都买不到,但在这个世界,够雨桐念完大学,够他们搬出那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
更重要的是——那是原主爸妈留下的。
陈玄把笔转了一圈,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掉在桌上,滚到桌沿,他接住了。
下课铃响了。
物理老师收了教案走了,教室又热闹起来。王浩转过身来,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你今天怎么老走神?”
“有吗?”
“有。”王浩抬起头,“你一节课发了三次呆,老张要是看见了,又得说你。”
陈玄没接话。
“对了,”王浩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要回陈家?”
陈玄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群里有人说的。”王浩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群聊,屏幕上一溜消息,他往上翻了翻,“你看,有人说陈家在找你,让你回去开会。”
陈玄接过手机。
聊天记录里,有人在说“陈玄是陈家的人?”,有人回“好像是旁系的,早年被赶出来了”,还有人发了个“啧啧”的表情。
他把手机还给王浩。
“你真是陈家的人?”王浩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算是。”
“那他们当年为什么把你赶出来?”
陈玄想了想,说:“因为我爸妈不在了。”
王浩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过了几秒,他“操”了一声,声音不小,前面几个同学回头看。
“那他们现在找你干嘛?”王浩的声音压回去了,但脸有点红,是气的。
“不知道。”
“肯定没好事。”王浩把手机拍在桌上,“我跟你说,这些人,用得着你的时候来找你,用不着你的时候一脚踢开。你别去。”
“我去。”
“为什么?”
陈玄没回答。
王浩看着他,叹了口气,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行吧。”他说,“你要是去,注意安全。”
陈玄点了点头。
下午的课上完,他去食堂打了一份饭,装在塑料袋里,拎着回家。塑料袋是那种最薄的,拎着走了一段,手指头都能感觉到袋子在往下坠,怕它破了,又换了个手。
到巷子口的时候,卖烤红薯的大爷已经收摊了,炉子盖着铁皮,上面压着块砖。修鞋的老头还在,戴着老花镜,在缝一只皮鞋的鞋底,针线一上一下的,拉得很紧。
他上楼,开门。
雨桐已经回来了,坐在折叠桌前面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写一行,停一下,又写一行。她写得认真,肩膀绷着,背挺得直直的,像怕弯一下就会被谁看见似的。
“哥,你回来了。”她没抬头,笔还在动。
“嗯。”陈玄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饭盒有点歪,汤洒了一点出来,在袋子里汪了一小摊,“吃饭了吗?”
“还没,等你呢。”
“以后别等了,你先吃。”
“不饿。”她写完最后一道题,把铅笔放下,铅笔滚了一下,她接住了,夹在耳朵上。
陈玄把饭盒打开,两盒菜,一盒米饭。菜是炒白菜和土豆片,白菜有点黄了,土豆片切得厚,有的熟了有的还生。他把米饭分成两份,一份多,一份少,多的推到雨桐面前。
“哥,你吃多的。”
“我吃过了。”他说谎。
雨桐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她端起饭盒,夹了一块土豆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咸了。”她说。
“嗯。”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外面有人在吵架,还是昨天那对男女,女的嗓门大,男的偶尔吼一句,然后“砰”的一声摔了什么东西。雨桐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吃。
吃完,她把饭盒收了,去水房洗。陈玄坐在床上,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那条短信。
“后果自负。”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几点?”
过了大概三分钟,短信回过来了:“周六上午十点,陈家老宅。别迟到。”
陈玄把手机放在桌上。
雨桐洗完碗回来,手上还湿着,在裤子上蹭了蹭。她看见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在最上面。
“哥,”她声音很小,“陈家找你干嘛?”
“开族会。”
“你去吗?”
“去。”
雨桐站在桌边,手指头绞着衣角,绞了一圈又一圈。衣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她松开,又绞。
“哥,”她说,“那个房子……”
“我知道。”
“他们不会还给你的。”她声音更小了,“都这么多年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陈玄看着她。
她站在灯底下,灯光照在她脸上,颧骨有点高,脸颊没什么肉。眼睛下面有一圈青,没睡好,或者没吃好,或者都有。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她舔了一下,又干了。
“那是爸妈留下的。”陈玄说。
雨桐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用。”
“为什么?”
“你在家等我。”
“可是——”
“雨桐。”陈玄打断她,“你在家等我。”
雨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
她去洗漱了。陈玄坐在床上,把腿盘起来。
今晚得继续修炼。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丹田。
那层薄薄的真气还在,比早上厚了一点。像下了一夜的雪,地面终于白了,虽然不厚,但盖住了土。
他引着真气,沿着手太阴肺经往上走。
走到昨晚那个堵点,真气顶上去。
疼。
还是那种钝疼,但比昨天轻了。堵点松了一大半,真气从缝隙里挤过去,像水从冰缝里渗下去,慢慢地,但不停。
真气过了胸口,过了肩膀,过了上臂,过了肘弯,一直走到手腕。
手腕处的太渊穴,那个小小的水洼,大了一点。
真气继续往前,从手腕走到大拇指。
通了。
手太阴肺经,第一条,从头到尾,通了。
陈玄睁开眼。
右手的大拇指尖,有一点点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又像捏着一小块冰,凉丝丝的。他低头看了看——指甲盖下面,有一道极细的白线,从指甲根一直长到指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是真气走到末梢的标志。
他试着把真气从指尖逼出来。
没成功。
真气太少了,刚走到指尖就散了。像一滴水从叶子上滑下来,还没落地就蒸发了。
但没关系。通了就行。通了,就能慢慢养。
他深呼吸了几次。手不抖了,后背的汗也干了,T恤贴在身上,有点凉。
窗外那盏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隔壁那户人家关了电视,安静了。楼上的脚步声也停了。
雨桐从上铺探下头来:“哥,你还没睡?”
“快了。”
“你最近怎么老坐着发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赚钱。”
雨桐沉默了一会儿。
“哥,”她说,“我也可以去打工的。”
“不行。”
“为什么?”
“你好好上学。”
“可是——”
“雨桐。”陈玄打断她,“你好好上学。”
雨桐没说话了。过了几秒,她把头缩回去,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一阵。
“哥。”她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
“嗯?”
“你一定要去吗?”
“嗯。”
又安静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很小声地说:“那你小心。”
陈玄靠在床栏杆上,铁管凉,隔着T恤也能感觉到。
“嗯。”他说。
灯关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那条经脉,那个堵点,真气走过的那条路。从丹田到胸口,从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手指。
通了。
第一条。
还有好多条,但第一步走完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块水渍还在,像只兔子,耳朵长,身子圆。他盯着那只“兔子”,看了一会儿。
陈明。陈家。
周六。
陈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毛球蹭着下巴,有点痒。他闭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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