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时,平洲正下着雨。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站台罩在一片朦胧里。叶山跟着人流往外走,刚出出站口,就被一股潮湿的热气裹住了,黏糊糊的,比奇石镇的桑拿天还让人难受。
"往这边走。"老周拎着大包,在前面带路。他来过平洲几次,熟门熟路地穿过停车场,找到辆蓝色的三轮车。"去宝瑞轩。"他对车夫说,带着浓重的口音。
车夫是个本地人,操着一口难懂的粤语,手脚麻利地把行李捆在车后。叶山坐在三轮车的车斗里,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挂着"翡翠""珠宝"的招牌,有的门口摆着半切的原石,有的橱窗里陈列着光鲜的玉器,比奇石镇的排场大了不止一点。
"平洲的翡翠,占了全国的半壁江山。"老周看着他四处打量的样子,解释道,"光原石公盘,一年就有十几场,大的能有几千吨料。"
叶山心里暗暗咋舌。他在奇石镇见过最大的原石,也不过百十来斤,几千吨的场面,他想都不敢想。
三轮车在一条老街口停下,雨刚好小了些。老周付了钱,指着前面的店铺说:"那就是宝瑞轩。"
叶山抬头望去,门面是古色古香的两层小楼,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宝瑞轩"三个字苍劲有力。门口摆着两盆发财树,叶片被雨水洗得油亮。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老周走了进去。
店里比外面凉快,中央空调的风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柜台是红木做的,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的翡翠摆件比叶氏玉铺的精致多了,有手镯、吊坠、把件,绿的、紫的、黄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个穿旗袍的店员迎上来,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请问几位想看点什么?"
"我们找林建军林老板。"老周说。
店员上下打量了他们一下,见两人背着大包,不像买东西的,脸上的笑淡了些:"林老板在忙,请问有预约吗?"
叶山赶紧掏出秦老头的名片:"我们是秦老先生介绍来的,我叫叶山。"
店员接过名片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请稍等。"她转身往里屋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叶山站在原地,手脚有点不自在。柜台里的翡翠晃得人眼睛疼,他看见个玻璃种的手镯,标签上的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零,吓得赶紧移开视线。
"别紧张。"老周拍他后背,"都是石头,跟奇石镇的没两样。"
正说着,里屋走出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带着笑,看着很随和。"是叶山吧?"他伸出手,"我是林建军。"
"林老板好。"叶山赶紧握手,对方的手心很暖,带着点玉粉的细腻感。
"秦老跟我提过你。"林建军把他们往里屋带,"说你在奇石镇切出块好料,是个好苗子。"
里屋是间办公室,摆着张宽大的红木桌,墙上挂着幅"奇石图"。林建军给他们倒了茶,"路上累了吧?先歇歇,晚点我带你们去住处。"
"谢谢林老板。"叶山端起茶杯,手指有点抖。
"不用客气。"林建军笑了笑,"秦老是我长辈,他的面子我不能不给。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宝瑞轩不养闲人。你想来学东西,可以,但得从学徒做起,工资不高,活不少,能行吗?"
"能行!"叶山赶紧点头,"我不怕吃苦。"
"好。"林建军点点头,"那你先跟着老张学看料,熟悉店里的规矩。等上手了,再学估价和交易。"他又看向老周,"周师傅,您的事秦老也说了,我已经跟您徒弟联系过,他下午过来接您。"
老周说了声谢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正说着,外面传来个清脆的女声:"爸,我回来了。"
叶山抬头,看见个年轻女孩走进来,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点雨水,眼睛很亮,像淬了光的黑曜石。她看见叶山和老周,愣了一下:"这是?"
"介绍一下,这是叶山,秦爷爷介绍来的。"林建军说,"这是我女儿,林薇,刚从国外回来。"
"你好。"林薇冲他们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很活泼。
"你好。"叶山赶紧打招呼,脸有点烫。
林薇没多留,转身往楼上走,路过柜台时,拿起块原石看了看,皱着眉头对店员说:"这料的皮壳是做的,下次别收了。"
店员脸一红,赶紧点头。
叶山心里暗暗佩服,这女孩看着年轻,眼光倒挺毒。
林建军看着女儿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在国外学珠宝设计的,回来就对店里的货挑三拣四。"他转过头,"别介意,她就是这性子,没坏心眼。"
叶山摇摇头,想起刚才林薇说的"皮壳是做的",忽然想起老杨卖的那块假莫西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中午,林建军留他们在附近的饭馆吃饭。菜是粤式的,清淡爽口,叶山不太习惯,却也吃得很香。席间,林建军跟他们聊起平洲的赌石圈,说这里的水比奇石镇深多了,有靠眼力吃饭的,有靠关系的,还有靠高科技造假的,一不小心就会栽跟头。
"最重要的是守住本心。"林建军夹了块排骨给叶山,"赌石赌的是眼光,不是运气。别总想着一夜暴富,踏踏实实干,比什么都强。"
叶山把这话记在心里,用力点头。
吃完饭,老周的徒弟来了,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见到老周很亲热。老周跟叶山道了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有空来看你。"
叶山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有点空,却也更踏实了。
林建军带叶山去住处,就在宝瑞轩后面的巷子,是间老式的两层小楼,一楼住的是店里的其他学徒,二楼给叶山留了个单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窗户对着条青石板路,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林建军把钥匙给他,"下午三点到店里,老张带你。"
叶山谢过林建军,把行李搬进房间。磨石机放在墙角,占了小半块地方。他打开包,把老杨给的黑乌沙放在窗台上,又把那个平安扣拿出来,贴身戴好。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响声。叶山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忽然觉得像做梦。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奇石镇的站台上,现在却已经到了千里之外的平洲,即将开始全新的生活。
他想起爷爷的嘱咐,想起秦老头的话,想起林建军的告诫,心里有点乱,却也充满了劲。他知道,平洲的雨和奇石镇的雨不一样,这里的雨里,藏着更多的机会,也藏着更多的陷阱。
但他摸了摸胸口的平安扣,冰凉的玉质贴着皮肤,像颗定心丸。他从包里拿出爷爷那本《翡翠场口图谱》,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爷爷的字:"玉不琢,不成器。"
叶山笑了笑,把书放在床头。还有一个小时,他得准备准备,去迎接在平洲的第一份活计。不管是看料、擦石,还是打扫卫生,他都得干好。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脚下的路,得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就像那些被切开的原石,只有经得起打磨,才能露出里面的光。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新的开始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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