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叶山准时出现在宝瑞轩的柜台前。
老张已经在等他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拿着块抹布擦柜台,动作慢悠悠的,像怕碰坏了里面的宝贝。
"你就是叶山?"老张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张师傅好。"叶山赶紧鞠躬。来之前林建军嘱咐过,老张是店里的老人,跟着他父亲学过艺,看料的本事在平洲排得上号,就是性子倔,得好好伺候。
"嗯。"老张应了一声,把抹布递给他,"先把柜台擦了,记住,顺着木纹擦,别用劲。"
叶山接过抹布,学着老张的样子,蘸了点清水,小心翼翼地擦起来。红木柜台的木纹像流水一样蜿蜒,他擦得很慢,生怕留下划痕。旁边的店员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偷偷抿嘴笑。
"笑什么?"老张眼一瞪,店员赶紧低下头。他转过头对叶山说,"别管他们,干好你的活。在这店里,本事比嘴重要。"
叶山点点头,擦得更认真了。擦到一个冰种翡翠摆件时,他停住了——这摆件雕的是只凤凰,羽翼上的纹路细得像头发丝,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整个摆件像在发光。
"这是'凤穿牡丹',去年公盘上收的料,林老板请苏大师雕的,光工费就花了二十万。"老张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叶山心里暗暗咋舌,赶紧移开抹布,生怕碰坏了。
擦完柜台,老张又让他去整理原石。店后面的仓库堆着不少原石,大小不一,按场口分了类,上面都贴着标签。老张递给叶山个笔记本:"把这些料的场口、重量、特征都记下来,晚上我抽查。"
叶山接过笔记本,蹲在地上,拿起块原石,对着标签一笔一划地写。仓库里没空调,闷热得像个蒸笼,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衬衫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这块是莫湾基的?"叶山拿起块黑皮石,标签上写着"莫湾基",可他看着皮壳,总觉得像老杨给的那块黑乌沙。
"眼力还行。"老张走过来,拿起石头掂了掂,"莫湾基的黑乌沙,容易出绿,也容易带裂。你看这道蟒带。"他指着石头上一道黄白色的纹路,"跟着蟒带切,涨的几率能高三成。"
叶山赶紧记在本子上,连老张的语气都写了进去。
一直忙到傍晚,仓库的原石才记完一半。老张看了看他的本子,点点头:"字还行,记得也细。"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燃,"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记这些?"
叶山摇摇头。
"赌石跟认人一样,得记住它的脾气。"老张说,"每个场口的料都有自己的性子,有的暴躁,一刀下去要么大涨要么大垮;有的温顺,就算不出绿,也不会让你亏太多。记熟了这些,才算刚摸着门。"
叶山把这话刻在心里,觉得比在奇石镇听的那些"秘诀"实在多了。
晚饭是在店里吃的,员工餐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叶山饿坏了,吃了三碗米饭,被其他学徒笑话"饿死鬼投胎"。老张瞪了他们一眼,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叶山:"多吃点,明天更累。"
叶山心里暖烘烘的,说了声谢谢。
晚上关店前,林薇下来了,手里拿着个设计稿,正跟林建军讨论什么。叶山收拾柜台时,不小心碰掉了个小摆件,吓得赶紧捡起来,还好没摔坏。
"小心点。"林薇走过来,帮他把摆件放回原位,"这是客户订的,摔了要赔的。"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碰过摆件后,又拿起旁边的原石看了看,"这料是后江的?"
"嗯,张师傅说的。"叶山有点紧张。
"后江的料水头足,但色容易跑。"林薇用手指敲了敲石头,"你看这皮壳上的松花,分布太散,估计里面的绿也是星星点点的。"
叶山想起自己在奇石镇切的那块后江料,确实是散绿,心里更佩服了:"您也懂赌石?"
"学过一点。"林薇笑了笑,"我爸说,不懂原石的设计师,做不出好东西。"她把设计稿递给叶山看,"这是个客户订的手镯,想用水沫玉做,你觉得怎么样?"
叶山看着图纸,水沫玉的通透配上碎钻,确实好看。但他想起爷爷说过"玉要有魂",犹豫着说:"水沫玉......好像少了点东西。"
"少了点灵气,是吧?"林薇眼睛亮了,"我也是这么觉得!可客户说翡翠太贵,水沫玉便宜。"她叹了口气,"现在好多人只看价钱,不看玉的性子。"
林建军在旁边听着,笑了:"你俩还挺有共同语言。"他对叶山说,"薇薇眼光毒,尤其是对颜色敏感,你以后多跟她学学。"
叶山脸有点红,没说话,赶紧收拾完东西,跟老张打了招呼,往住处走。
夜里的平洲比白天凉快些,巷子里的路灯昏黄,照得青石板路泛着光。叶山走得很慢,脑子里回放着今天学的东西,觉得收获比过去半年都多。
路过一家夜宵摊,香味飘过来,他摸了摸口袋,还有点零钱,就买了碗云吞。摊主是个老太太,操着一口平洲话,问他是不是宝瑞轩的学徒,说"林老板是好人,跟着他干有出息"。
叶山吃着云吞,觉得比晚饭还香。
回到住处,他把今天记的笔记又看了一遍,然后拿出那块黑乌沙,放在灯下看。老张的话在耳边响:"每个场口的料都有自己的性子。"他忽然想起老杨说这是废料,可看着皮壳上的蟒带,又觉得不像。
他试着把手贴上去,像在奇石镇时那样,等着那道热感。可等了半天,只有石头的冰凉,一点暖意都没有。
"果然是废料。"叶山笑了笑,把石头放回窗台。
躺在床上,叶山想起林薇的话,"不懂原石的设计师做不出好东西",又想起老张的"记熟了性子才算摸门",觉得平洲的雨虽然黏人,却比奇石镇的阳光更让人清醒。
他知道,这学徒的日子才刚开始,以后肯定还有更多的苦要吃,更多的规矩要学。但他摸了摸胸口的平安扣,想起爷爷的期待,忽然觉得浑身都是劲。
窗外的月光透过云层照进来,落在窗台上的黑乌沙上,石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叶山闭上眼睛,明天要学擦石,据说比切石更考验耐心。他得养足精神,上好这学徒的第一课。
毕竟,在平洲这地方,能让人站稳脚跟的,从来都不是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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